第七章 木與石的偎依 (四)

“惟仁。”她叫他的名字。後來才想起來,那是第一次那麽稱呼呢。所以,他才會一愣吧。

“嗯。”他答應。

“我沒帶錢包。”她說。窘死了。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她就不帶錢包,他不會覺得她……有點兒那個吧?

“我帶了。”他從褲袋裏拿出一個黑色的皮夾子,亮了一下。

“嗯。”她放心了。

“盡管吃。”他笑。

“你說的。”她聽了這句,自己都覺得眼前是一亮,當時,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在發光。然後,她回頭,“老板!”

馬老板應了一聲,“姑娘!”西北口音,這聲“姑娘”叫的響亮。

“再來十塊錢的小串!”她笑著。

“好著呢!”馬老板笑嘻嘻的揮揮手。

她看著惟仁,看著惟仁臉上的驚訝,他大大的眼睛,慢慢的彎成了兩彎月牙兒——還是好看……

小夥計把自端要的燴麵片端了上來。她拿起醋瓶,往碗裏倒了一點醋。她喜歡吃這樣湯湯水水的食物。以前,這麽大一碗,是吃不掉的,總要跟夥計多要一隻空碗,兩個人分。

她看了一眼對麵的空位。

“姑娘,出門吃肉,帶錢了沒?”

她沒有回頭。

不必回頭。

她扶了扶眼鏡——怎麽會呢,怎麽會?

他走到她對麵的位子,“可以坐下嗎?”

她抬眼。

他穿了灰色的牛角扣大衣,黑色的開司米圍脖,肩上是一個黑色的背包,竟然也戴了一副黑色邊框的眼鏡,像個大齡學生似的。

她點點頭。

他把包放在旁邊位子上,坐下來。坐姿很端正。

氣氛有點兒尷尬。

“你……”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

一愣之下。

“我……”

“我……”

又是同時開口。

惟仁停下,自端也停下。

“你先說。”

“你怎麽會來?”她問。

“我剛回了一趟青龍橋。順路的。”他說。

青龍橋,他的母校所在地。有句話,“要想當將軍,必過青龍橋。”哥哥說過,他也說過。

她點點頭,“那……”

“本來是想回去見見老師,結果,接了個任務。”他輕聲說著。

“嗯?”

“老師想讓我回去給他帶的一組學生講幾堂課。軍隊外交史……”他開始講這件事。

她凝神聽著。

他於是慶幸:幸虧有這麽個話題。幸虧。不然,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始和她說話。在他,有過那樣的麵對麵之後……他整夜未眠,拿著手機,想打給她。可拿起來,又放下,最後還是放棄;他想她一定需要時間,把他說的話消化。正像,他也需要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

竟就這麽不期而遇了——剛進門的時候,看到角落裏的她,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就在下一秒,他篤定,就是阿端。

是的,就是阿端,真真切切的。

她還記得這裏。

就像他一樣,記得這裏,記得在這裏,他們都吃過什麽,都坐過哪裏……那些深深的藏在心底的影子,都被這裏的香氣勾出來,在眼前飛舞。

他緊張的心髒在腔子裏狂跳,說話的聲音都好像變了,手心全是汗。

直到此時,看到她靜靜的坐在麵前,坐在他們曾經一起坐過無數次的位子上,用她溫暖的目光看著他,聽著他說話,他才完全放鬆下來。

小夥計手裏抓著兩大把鐵釺子過來,放在桌上的盤子裏。

惟仁詫異,“哎?”他隻顧得說話了,都沒點呢。

就聽到馬老板在那邊叫道:“小顧,老規矩,我知道的。”說完,又回過頭去忙了。

自端看著眼前一半肉串,一半羊肚,香氣逼人。

“什麽老規矩?”她問。

惟仁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什麽。”他低下頭,拿了一串羊肚,仍舊用紙巾包了釺子,“趁熱吃。馬師傅的手藝,一直是這麽的好。”

她心裏一動。

馬師傅的手藝,一直是這麽的好。

她轉過頭去,叫夥計——這小夥計,從十來歲的小男孩,長成了五大三粗的大小夥子,眉眼間還有兒時的稚氣——她說:“小夥子,給我一隻空碗。”

碗來了。

她把手裏的釺子放下,拿起勺子來麵前碗裏的麵片,撥了一半出來,推到他麵前。

靜靜的,她說:“你有你的老規矩,我也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