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與水的痕跡 (一)

自端的車子衝出怡和大廈。在停車場撞斷了護欄,像火箭一樣,迅速的駛出車道,很快的,上了公路,湮沒在車流裏。

佟鐵河的電話打過來,她極力的忍著,讓自己的聲音抖的沒有那麽厲害。一共隻有幾句話,卻仿佛過了好久。她把手機丟下,將車子停在了路邊。

她下了車。

整個人伏在護城河邊的欄杆上,拚命的嘔吐起來。

其實什麽也吐不出來,從早上到現在,她隻吃了半碗粥、喝了幾口水,到這會兒胃裏早就空空如也——可是她就是覺得內裏翻江倒海。

既惡心,又頭暈。

她抓著欄杆,感覺到身體不斷的下墜。

耳邊有個聲音在不斷的說,景自端景自端,景自端你要撐住,你要撐住……

她知道,撐不住了。

護城河裏的水,平靜的像是一麵鏡子。岸邊有一叢雪白,那是在冬天裏結成的冰花……可是春天已經來了啊,為什麽水裏還會有冰。

是啊,這是為什麽?為什麽?

自端抱住自己就要裂開了的頭,拚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尖叫。

“啊……”

她蜷成了一團。

來來往往的車子,渾濁的空氣,指指點點的人……她顧不得那麽多。

她現在還怕什麽?還有什麽可怕的?

她……還有什麽?

她抬起頭來,看著護城河。

像灰色的緞帶,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呆呆的,她隻是看著。

“這位女同誌……”一個身著交警製服的男人站到了她身邊,彎下腰,輕聲的叫她。

自端沒有動。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需要幫忙嘛?那是你的車吧?這個地方不能停車的。”

自端還是沒有動。

周圍已經聚了一些人。都在看著這個的女人。腳上隻穿了一隻拖鞋,另一隻丟在馬路沿上。發卡掉在地上,水晶花瓣兒也跌碎了。長長的頭發披散著,整個人看上去瘋瘋癲癲、癡癡呆呆的。

交警皺著眉,走過去,撿起另一隻拖鞋,放在她麵前,自己也蹲下來。

“喂,這位女同誌,你聽到我的話了嗎?”他見她沒反應,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碰了一下她的上臂。

自端終於抬起頭來。

他摘下墨鏡,看著眼前這張雖然臉色蒼白、嘴唇發青,但仍美豔不可方物的臉,有一瞬間的怔忡。

然而不待他再度開口,她就那麽在他麵前軟軟的倒了下去。

“喂!”

這下糟了。

……

醫院急診病房裏,繁忙而略有些嘈雜。

門口的兩個護士,看著最外麵這張病床上的女子,竊竊私議。

“……是挺好看的……”其中一個說。

“那還用說?”另一個輕哧一聲,“李醫生剛才還說,這是他在急診室三年見到的最漂亮的病人,希望永遠不要查到她的身份。”

“還得給她注射大劑量的麻醉劑。”

兩個人笑起來。

“那可就是睡美人了。”

玩笑歸玩笑。

“真的查不到身份?”

“送她來的警察說,她的車自動上鎖了,所有的東西都鎖在裏麵拿不出來,而且那可是Chopster還是Magnum的,他們也不敢隨便動。就先拖走了。”

“查車牌號啊。”

“查不到。”

“啊?”眨眨眼,“查不到是什麽意思嘛?”

“李醫生也問啦,警官說,他在警車上查車號,結果係統顯示他沒有權限看車主資料。他就收手了。現在他都不知道要怎麽辦呢。”聲音低下去。

“這到底什麽人啊?”好詭異。

“有點兒來頭吧。起碼車主有點兒來頭。”撇撇嘴。真沒白長這麽好看。

“那……就在這兒打點滴?”

“那要怎樣?我們是公立醫院急診室,又不是專門伺候什麽人的保健醫生。”又撇撇嘴。

“不會出什麽事兒吧?”

“能出什麽事兒?打完點滴醒過來就好了。”有些不耐煩了。急診室的醫生護士,病人被送進來的時候七零八落的都見多了,這樣囫圇個兒的隻是暈過去的沒關係啦,會站著走出去的。她對同事抬了抬下巴,“幹活啦……等下再過來看看她。”回頭看看床上在輸液的女子,臉比床單的顏色都白。睡著了,眉頭都是鎖著的。不知道受了什麽樣的委屈。

十分鍾以後,護士過來查房,發現門邊床上的女子已經蹤影全無。點滴注射器早拔了下來,正滴滴答答的,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灘藥水。護士將針管拔下來,皺著眉,出門去,往醫生辦公室,匯報去了。

這不過又是一個討不到醫藥費的個案吧。

急診室,這種事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