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枝與蔓的綿密 (十八)

顧惟仁看著隔了兩個台子、臨街坐著的那對男女。從他進門坐下,他已經看到他們——男人背對著他,他隻能看清楚女人的樣貌。是很清新俏麗的女子,一頭短發,顯得十分精幹。不知道男人在說什麽,她毫無顧忌的笑起來,那聲音很響、很脆,在安靜的隻能偶爾聽到刀叉碰到餐盤聲音和低低交談的餐廳裏,這笑聲顯得既張揚又刺耳,可是她毫不在意。俄頃,她拿了餐巾,伸手過去,男人說了句什麽,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笑起來。她穿著黑色絲襪的纖秀的腿,在桌子下麵貼上男人的腿……

“我們……要離開嗎?”柳承敏低頭拌著意粉。惟仁的臉色沉的像是馬上就要打雷下雨。

“不。”他喝了口水。

承敏將一小挑兒意粉吃進嘴裏,細細的嚼著,專注的看著惟仁。那似乎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的眼光,無端的令惟仁惱火。他放下刀叉,將餐巾一疊。

“我去一下。”

承敏點點頭。

他隻是想要透口氣。

惟仁站在盥洗室巨大的鏡子前,看著鏡中一臉陰沉的自己。像是一個被掛在烈火上炙烤的玩偶,五髒六腑都有被燃燒殆盡的危險。危險在不停的逼近,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他的手扣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麵上。那冷鑽進他的心裏來。

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景自端,你這個騙子!

惟仁的拳頭狠狠的砸在石台上。

……

承敏的意粉都快吃光了,惟仁仍沒有回來。她望著他空空的座位,心也空蕩蕩的。

拿起杯子來喝口水。

吃下去的東西都塞在了胃竇那兒似的,需要喝點兒水壓一壓。

一片陰影投了過來。

“承敏。”佟鐵河微笑著站在桌邊。

承敏抬頭,笑著點了點頭。這笑容有點兒來的匆忙,顯得很不自然。

她是沒想到佟鐵河會大方的過來跟她打招呼。

佟鐵河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和她簡單的聊了兩句。

他隻是停了一兩分鍾,轉身走掉了。走之前,還看了一眼盥洗室的方向。很迅速,似乎是不經意的。

承敏看著他的背影。那女人在門邊等他。兩個女人的視線交叉,又都迅速的躲開對方。她分明看著那女人挽著佟鐵河的手臂出了門。

承敏有些發愣。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看到佟鐵河這樣的一麵。她隻道他是疼愛、寵愛老婆的男人。卻原來,和時下出來玩的男人們沒什麽兩樣。任是家中有株高貴典雅的牡丹,仍會摘花園裏帶刺的玫瑰。

承敏歎了口氣。後悔來這家餐廳。惟仁本來想回家去吃午飯的,可是她堅持來Ivito,賞賞湖景,吃吃東西,享受一下兩個人獨處的時光——最近,還是太忙了。惟仁臉上時有疲色,她瞧著心疼。

惟仁回來,並沒有再說什麽。大半的食物都已冷在盤中,他也再吃不下。

“我們去吃點別的。”承敏體貼的說。

“我累了,回去吧。”他說。

承敏沒有反對。

結賬的時候,才知道佟鐵河已經將他們的賬單一並付了。也並不意外。隻是惟仁仍沉著臉,站起來往外走。承敏忙跟上。

車子裏,承敏看著自己的小記事本,“惟仁……”

他沒出聲。

承敏又叫了一聲,他才轉頭看她。

“今天是阿端的生日。”

他當然知道今天是阿端的生日。

他怎麽會忘呢?

“……分分秒秒,歲歲年年……”

絞痛。

他以為自己已經再不會痛。因為所有的痛都已經試過,所有的神經都已經麻痹……可是不。不。還是會痛。隻要是她。

“我們要送什麽禮物給她?”承敏自言自語,“她喜歡什麽呢……”

“你拿主意吧。”他聽到自己這樣說。

承敏的電話在包裏響了,承敏忙打開包,一看號碼,她微微皺了一下眉,看了惟仁一眼,接通電話:“王主任您好!”

惟仁聽著承敏在電話裏說自己正在休假,對方又說了幾句話,承敏就沉默了,最後,承敏隻是說自己馬上回部裏報到。

收了線,承敏半晌沒出聲。隻是握著電話,眼睛瞪著前方。

惟仁覺出不對勁,問:“怎麽了?誰來的電話?”

承敏搖了搖頭,說:“隻說有緊急任務。你送我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