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時候, 因為這件事太過離譜,簡榆產生過短暫的懷疑,怕又是什麽父母折騰自己的新手段。
但當天就被趕出家門後, 他還是相信了很長一段時間, 真以為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
那句“難怪這麽多年,你跟我們八字不合,原來是沒有親子緣分”就像根長長的細針,在簡榆心頭紮了很久很久。
可能父母隻是隨口一說,畢竟同類型的話他們說過太多,這句根本不算什麽。
但也是這麽一句話, 將他們這麽多年來對自己的漠然無視, 疏於關心,以及自己從未得到認可跟回報的努力付出, 輕飄飄地打發了。
簡榆不願回想那幾天的精神狀態,因為就算現在回想起來, 仍會覺得心寒。
可漸漸地,他發現了不對之處。
既然他不是親生的,既然這是醫院的失誤, 那為什麽過去這麽久了, 都沒有告訴他親生父母到底是誰, 又在哪裏?
一般到這步,難道不是兩家坐在一起, 然後進行一番交流, 決定要不要換回各自的孩子嗎?
按照簡榆對這對夫婦的了解,心裏已經有了懷疑的種子。
就算他們嘴上說自己不是親生的, 但長相這種東西還能騙人嗎?
簡榆是沒有跟父母一模一樣的長相, 但眉眼鼻嘴, 臉型輪廓,總有些相似。
有時乍一看,就會覺得跟他們很像。
難道長相這種東西,也會隨著養育自己的人變化嗎?
但他的父母一年到頭才出現幾次,就算他是變色龍都不能變得這麽快吧?
心裏有了這樣的猜測,越來越多的細節便也能對上了。
如果他真不是親生的,為什麽不是把他送回親生父母家?而是將他掃地出門,但還給了他一套小公寓跟二十萬呢?
尤其是他離開前,簡明遠那句:實在混不下去了,可以回去求他們幫忙。
更像是吃準了他無法憑借自己在外生活,“仁慈”地給他留了條“後路”。
之後,一直到了現在,都沒見他們有將親生兒子領回去,簡榆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究竟是哪兩位。
簡榆基本能確定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從小到大,父母在自己身上使過多少過分冷血的手段,現在再加這麽一條,簡榆完全不覺得稀奇。
但也是這麽多年了,在看透這點後,一切的忍耐到了臨界點。
就這樣吧。
既然他們說自己不是親生的,將自己趕了出去,那他正好再也不用回去了。
離開這樣的原生家庭,興許他能生活得更好些。
事實確實如此。
剛開始痛苦難熬,但現在好很多了,何況有了陸識瑾,他甚至不願再回想這些事。
時間倒回幾個月前,要是那時收到汪景珊這麽好聲好氣的消息,也許簡榆真會心軟,會自我催眠情況沒那麽糟糕,接著去見他們。
然而現在,簡榆對他們失去任何期待,不想再見到他們了。
刪除掉這兩條消息後,再將兩人的手機號碼也一並拉黑了。
看到消息,總還是有會那麽一兩點情緒波動。
徹底沒聯係最好。
刪除消息後,簡榆呼出口氣,好像這樣就跟部分過去永遠拜拜不見了。
可因為他的幾番話,陸識瑾的三觀開始重塑。
不管他怎麽想,都想不出一對親生父母要這麽做的原因。
陸識瑾依然眉頭緊皺:“就算你這麽說,我也還是覺得很離譜。”
“你是他們親生的啊,到底有多不滿,才能想出用這種方式?”
“關鍵是他們哪裏來的不滿啊,他們都不在你身邊,這不滿難道還是能臆想出來的嗎?”
簡榆歎了聲氣:“不知道啊,不過在他們眼裏,我應該做什麽都是錯吧。”
“念高中時,我覺得我表現還可以吧,參加過很多競賽,拿過很多獎。但他們永遠不知足,拿了市裏的,會問怎麽不是省裏的,拿了省裏的,又想要全國的了。”
“他們也很反對我學美術,覺得藝術生不正經,說出去沒麵子,上了大學肯定要變壞……參加藝考的時候,別人都是家長陪著,就我一個人,家長還打電話罵我,搞我心態。”
“所以上大學後我直接擺爛了,成天打遊戲……哦對,他們最看不慣就是我打遊戲,還搞直播。他們認為搞直播上不了台麵,覺得我遲早要去黃賭毒了。再加上我把頭發染綠了,他們看我就更不順眼了。”
“媽的!這兩個人,真是媽的!”
陸識瑾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千百句髒話堵在心口想要噴發。
“打遊戲怎麽了,直播怎麽了,染個頭發又怎麽了!”
氣得他狠狠拍了旁邊的床頭櫃。
要是床頭櫃上擺著黃瓜,那今晚他們家就能享受到涼拌拍黃瓜了。
看到陸識瑾真情實意為自己生氣,簡榆沒忍住笑了笑:“你怎麽好像比我還生氣?”
“我當然生氣啊!”陸識瑾說,“這……算了,太髒了,我不罵了。”
以為不是親生父母時,陸識瑾都敢發表一下涉及基因論的談話。
現在這麽一說,連髒話都要掂量一下。
“沒事,你罵吧,讓我聽聽你能罵多髒。”
“不行不行,比較惡毒,我怕你接受不了。”
不過陸識瑾也想起來,上次他說到基因什麽時,簡榆的態度就怪怪的。
後來他還追問過簡榆到底是怎麽了,隻是簡榆避重就輕地說了點別的,再後來他也忘了。
這麽一回憶,原來都是有跡可循的。
簡榆說:“你什麽樣罵人的髒話我沒聽過?你說唄,讓我開開耳。”
陸識瑾便說了:“我覺得這樣的父母不配做父母。”
簡榆很認可,心想這怎麽了,說得不是很正確嗎。
然後陸識瑾接下去說:“他們倆就應該斷子絕孫,生一個夭折一個,懷幾個就流幾個。”
“……”
簡榆沉默了三秒:“你過分了,我現在這個年紀隻能叫去世,不能叫夭折了。”
“嗐,所以我說很髒很惡毒。”陸識瑾撇撇嘴,“你說怎麽辦,不這麽罵感覺不出氣,但是罵了又牽扯你,那我繼續憋著吧。”
簡榆很想伸手揉揉陸識瑾的狗頭,順著說了句:“算了,其實你也沒說錯……很多時候我也這麽想,要是沒出生就好了。”
“別別別,你千萬別這麽想。”陸識瑾趕緊說道,“現在終於脫離他們了,能自己生活了,好日子都在後頭呢。”
“何況你還有我,我對你不好嗎?還有你公婆,他們對你不好嗎?”
“……你胡說什麽。”
“哪裏胡說了,反正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這裏就是你的家,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那樣的畜生父母不要也罷,是他們配不上你這麽好的兒子。”
基因論不可行,陸識瑾很快就換了說法。
“我不許你貶低自己的存在,那是他們不懂得珍惜,不是你的錯。在我這裏,你永遠很重要,永遠是最重要的。”
能被這樣堅定的選擇認可,簡榆心頭暖暖的,奈何嘴巴傲嬌:“……你,你能做到再說吧,萬一你做不得呢?”
陸識瑾笑了:“那你就給我等著吧,看看到時候我們倆誰先熬死誰。”
“好了,還是吃東西吧,剛才好好的,都被這條消息破壞了。”
“嗯,不說了,吃東西吧。”簡榆伸手,“快點把那包芥末海苔拿過來。”
“你好像很喜歡吃這個,我看你上次一口氣吃了兩包。”
“因為這個很好吃啊。”
“是嗎,我感覺怪怪的。”
“那是你口味有問題。”
陸識瑾看簡榆吃起了零食,應該是真沒事的樣子,才帶著滿腦子混亂去開電腦。
雖然但是,信息量還是太大了。
他知道簡榆的父母不像話,可沒想到能這麽不像話。
就像知道有個殺人魔很變態,事先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但看到詳細的作案手法,還是覺得變態指數超過承受值,無法接受。
陸識瑾隻能趕緊打遊戲壓壓驚。
不然心裏的怒火再燒下去,他現在就要開車去把簡榆父母家的大門撞爛了。
簡榆坐在地毯上吃起零食,一時也忘記昨晚偷偷跟陸識瑾離了婚。
直到聽著陸識瑾發出疑惑的質問:“嗯???”
簡榆抬頭,還想問怎麽了。
陸識瑾已經站起來,指著電腦屏幕:“我們怎麽離婚了?什麽時候離婚的?我怎麽不知道?!”
陸識瑾連被離婚的消息提示都錯過了,上線想先去家園喂小葫蘆。
結果家沒了。
再一看,小葫蘆也沒了。
再仔細一看,好家夥,連老婆都跑了。
“我那麽大個老婆呢?!我老婆跟孩子呢?!怎麽都不見了?!”
“是不是你!昨天晚上趁著我去洗澡的時候!你真狠得下心啊!孩子都帶走了!你們娘倆悄悄就不見了!”
簡榆趕緊從地毯上站起來,一步跨到**:“對,我點的,怎麽了,你想怎麽樣?”
“你說我想怎麽樣,你給我下來!”
兩個人**床下圍著打轉。
“我不下,我就不下!”
“好啊,你不下是吧!”
陸識瑾直接跳上床,準備抓著簡榆去再婚。
可簡榆豈是會乖乖等著被抓的,陸識瑾還沒碰到他,他就火速跳下床,直接往房間外跑了。
“又跑!你跑什麽!你給我站住!”
之前校園狂奔的痛苦記憶湧現。
簡榆幾步跑出房間,在長廊一段漂移,大步垮下樓梯。
“你慢點!你別跑這麽快!”
陸識瑾生怕簡榆摔了。
這種時候簡榆要是摔了,賬可是要記在自己頭上的。
但在簡榆聽來,這隻是陸識瑾的死亡預警,跑得更快了。
兩人圍著客廳先轉了一圈,又跑去了花園,但是外麵太暗,什麽都看不清,簡榆又趕緊回了屋內。
小博美本來好好在小窩裏睡覺,看到他們倆瘋跑,頓時基因覺醒,趕緊來湊熱鬧。
來回在兩人腳邊打轉,汪汪汪叫個不停。
簡榆跟陸識瑾生怕一腳踩死他,小博美湊上來的時候,不得不放緩速度,你追我趕地更加緊張了。
“你別跑了!”
“汪汪汪!”
“你先停下,你別追了!”
“汪汪汪!”
狗叫聲太過熱鬧,把在二樓擺爛的小貓也驚下來了。
一貓一狗加入他們的追逐大戰,場麵更混亂了。
狗撞飛了垃圾桶,貓踹飛了桌上的玻璃花瓶。
陸識瑾不小心撞在桌角上,捂著大腿嗷嗷叫,簡榆趕緊跑去開大門,準備擴大地圖版麵。
“你要跑去哪裏,你還要跑到外麵去了是吧?!”
陸識瑾不顧傷勢,又快步追上去,一定要把簡榆抓回去再婚。
簡榆急急忙忙打開大門,直接就往外衝。
砰——
誰都沒想到,撞上了剛回家的陸淳生。
陸淳生前一秒還在驚喜門怎麽自己開了下一秒就被卯足勁準備狂奔的簡榆創飛了。
主要是進門處有幾步台階,根本站不穩腳,陸淳生就這麽摔了下去,摔得亂七八糟。
宋喻芸大驚失色,趕忙上去扶他:“你沒事吧?你還好嗎?”
簡榆沒摔倒,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也撞疼了,陸識瑾從後麵過來,先抱住了他。
“你沒事吧?沒撞傷哪裏吧?”
“……我沒事沒事,你快去看看陸叔叔吧。”
陸識瑾這才看到地上的陸淳生,一整個宋喻芸同款大驚失色,飛速上前扶人。
最後的結果,陸淳生趴在沙發上,享受著老婆擔憂悉心的照顧。
簡榆跟陸識瑾則在旁邊罰站。
“……你現在還行嗎?有好點嗎?”宋喻芸擔憂地問,“現在能動了嗎?”
“沒事沒事,已經好多了,等會兒就好了。”
陸淳生趴在沙發上,跟陸識瑾同款嘴硬。
“小榆那麽個小身板,輕飄飄的,被他撞一下能有什麽事。”
“是嗎?”
宋喻芸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腰,陸淳生立刻齜牙咧嘴,咬牙切齒,一臉扭曲。
但還是倔強地說:“……你看,你看看,我一點事都沒有了。”
宋喻芸無語,都懶得戳穿他。
視線轉移到了旁邊的小情侶身上:“所以你們兩個剛才在幹嘛?”
看著踢翻的垃圾桶,碎在地上的玻璃花瓶,宋喻芸實在懷疑他們的年紀。
到底幾歲了?怎麽能把家搞成這樣?
肇事狗跟犯罪貓雙雙裝出無辜的樣子。
小博美甚至坐到了宋喻芸身邊,一副狗仗人勢的模樣。
陸識瑾說:“這不是我們弄的,你別冤枉我們,垃圾桶是狗撞翻的,花瓶是貓弄碎的,我們倆肯定不會弄成這樣。”
“你真有出息,還要賴到貓狗身上去了。”宋喻芸說,“安妮比你乖多了,它什麽時候撞翻過垃圾桶,它就這麽小,還沒個垃圾桶大,你也好意思讓狗背鍋?”
“汪!汪!”完完全全狗仗人勢。
“你看看它那個樣子,像是無辜的嗎?”
“好了,你們去打掃幹淨,再有下一次,你們就別想吃晚餐了。”
簡榆不敢頂嘴,很自覺地掃被弄到外麵的垃圾。
小聲抱怨陸識瑾:“都怪你,誰叫你追我,你不追,貓狗就不會亂來了。”
“誰叫你一言不合就跑的,你不跑不就好了。”
“那是因為你要追,我才跑的。”
“那也是因為你莫名其妙跟我離婚,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那你怎麽又能做出玩弄欺騙我這種事,你的良心就不會痛了嗎?”
“我……”陸識瑾說不出話,憋出一句,“你已經原諒我了。”
“誰原諒你了……我什麽時候說原諒了?”
“車上的時候,你說過的,你當時唔唔唔……”
簡榆捂住了陸識瑾的嘴,還用掃把柄打他。
宋喻芸在不遠處看到這幕:“讓你們打掃,不是讓你們繼續打鬧,趕緊弄幹淨!”
簡榆這才放過陸識瑾,推開他:“別在這裏煩我,你去收拾碎玻璃。”
“哦,那我去了,要是我被碎玻璃紮傷,你會心疼嗎?”
“不會。”
“你好無情。”
“……”簡榆再次舉起了他的掃把柄。
不遠處的宋喻芸:“咳咳。”
最後在簡榆的眼刀威脅下,陸識瑾終於識相地滾開了。
等他們打掃完,陸淳生也緩得差不多,已經坐了起來。
簡榆心有愧疚,畢竟是在別人家,結果把別人的爸爸撞成這樣了。
“……陸叔叔,對不起,你現在有好點嗎?”
陸淳生看上去是沒事了,也很淡定地說:“沒事了沒事了,就你這小身板,撞一下能有多疼。”
“……”
第二次說他小身板了,簡榆也有點不服氣。
力道還是可以的吧。
他親眼看著陸淳生腳步不穩,連連後退,最後倒下台階。
宋喻芸說:“好了,沒事就好,以後別在家裏亂跑亂鬧的,你們倆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加起來都四十多了,都快跟我們一樣大了。”
“……”
“……”
陸識瑾忍了又忍:“媽,加起來的數字是沒錯,但加法不是這樣用的吧。”
“你閉嘴,總之以後在家禁止追逐打鬧,都聽到了嗎?”
簡榆乖乖應了好,陸識瑾敷衍地應了好。
“好了,坐下吧。”宋喻芸說,“小榆,吃飯之前,我們有件事得先告訴你。”
宋喻芸的語氣很正經,簡榆莫名緊張起來。
雖然在這裏得到了從不敢想的照顧跟關心,可潛意識裏仍然沒放下被拋棄的恐懼。
宋喻芸這麽說,他第一反應是不好的事。
不會是打算說留他在這裏過年不合適,所以要委婉地請他離開吧?
簡榆磕磕巴巴地問:“……嗯,是什麽事?”
“你不用緊張……不對,可能是會讓你有點緊張。”
宋喻芸這麽一說,簡榆更不好了,感覺連呼吸都要驟停了。
“……沒事,宋阿姨,你直說吧,我有心理準備。”
“但也不是什麽很大的事,你不要多想。”宋喻芸看了陸淳生一眼,說道,“其實今天,你的父母聯係我們了。”
簡榆愣住:“……啊?”
“他們說,想跟你見麵聊聊,我們沒給回答……畢竟這是你的父母,最終的決定權在你手上。”
宋喻芸說:“你放心,你不想見,我們有辦法讓他們見不到你。”
“你要是割舍不下,決定去見,我們也可以陪你去,不用害怕。”
有那麽一秒,簡榆還是想問問,父母說了什麽,又是怎麽說的。
但很快被理智壓了下去,他堅定地搖頭拒絕:“我不想見他們,我不見。”
也許再過十幾年,等他成熟點,會有更好的方式來處理這段關係。
可現在的他做不到。
他無法原諒,無法麵對,一點都不想見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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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貓飛狗跳小情侶很甜對不對!
快說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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