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官正在跟他爹鬧矛盾。

我們的縣官叫韓貫。細眯眼,尖嘴。韓的爹爹當年是個推車賣驢肉的,省吃儉用,供韓上學;驢血與書本之間,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後韓考上大學,中舉,放了縣官,韓的爹爹也放下驢肉車,來跟兒子做官。所以我們延津是兩個縣官:一個是韓,一個是韓的爹爹。韓瘦,他爹胖;韓穿製服,他爹是寬大的白褲腰,從這邊掩到那邊;韓抽“萬寶路”,他爹抽關東莫合煙。韓辦公批文件,他爹翹腿在旁邊磕煙袋;韓坐堂審案,他爹躲在後堂旁聽。韓吃雞,他爹吃鴨;韓偷棗,他爹偷瓜。我們擁戴韓,討厭韓之爹;一想到投案申訴,後堂還有個糟老頭子在旁聽,心裏就不自在。你不就是個賣驢肉的嗎?最後弄得韓心裏也不痛快,怪他爹管得太多;因為別人想起他爹是個賣驢肉的,就會想起他是賣驢肉的孩子。最令縣官難堪的,還不是他爹的旁聽和插手,而是他爹有時步出官衙,叼著大煙袋,來到街頭小商小販賣雞賣肉者中間,與這些昔日的戰友和同行,大談“我兒如何如何……”及他兒小時的趣事和羞事。爹臉上有了光彩,兒臉上卻甚掛不住。有時按捺不住,在各種會議上便對爹旁敲側擊,說該放手了,孩子長大了,不要把手伸得太長,不要代人亂發言,甚至說到該清君側了等等。當然,這所有一切,都是人家官府內部事物,用不著我們來操淡心;但問題是牽涉到官府事物,我們不操淡心或別的心都可以,但這些事物往往會反過來影響我們。譬如,韓對爹的管事感到不痛快,就往往會將這種不痛快轉嫁發泄到我們頭上。據說上一次我村灑掃庭除的兩次反複,村長白螞蟻挨了一巴掌,就因為韓剛剛在縣衙與爹鬧了一次不愉快。人一做了官,就不是一般人;他爹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他爹”;這時他與爹鬧矛盾,就不再是他和他爹的問題,而是一個全民問題。這次縣官與他爹鬧矛盾,是因為慈禧太後要來。太後要來,大家都很興奮,這一點大家是相同的;但太後來牽涉到一個迎接、招待的問題,縣官與他爹在這個問題上有些分歧。迎接太後要先打掃衛生,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這一點韓與韓爹沒分歧;分歧在於衛生都打掃些什麽,兩人意見不一致。韓的意見,所有雜草髒土,牛糞馬糞,蒼蠅、臭蟲、蚊子、老鼠,延伸到社會渣滓,都在打掃之列;也借太後到來的東風將延津弄成一個幹幹淨淨的延津。打掃別的一切韓爹都沒有意見,惟獨在打不打掃蚊子的問題上,韓爹犯了脾氣和忌諱。因為在大家和韓看起來,蚊子是害蟲;但在韓爹看起來,蚊子非但不是害蟲,還是益蟲,是人類的朋友,哼出的聲音,美妙如一首歌。韓說,蚊子咬人,不打蚊子,太後到了,咬著太後誰負責?韓爹卻說,我長了這麽大,活了六十多歲,蚊子怎麽不咬我?韓鼓著嘴唇不語。因為蚊子確實從來不咬韓爹。也許韓爹打小殺驢、煮驢、賣驢肉、吃驢下水,身上血液中已有一半是驢,性也是驢性,所以蚊子隻從他身邊過,哼著唱歌,從來不咬他。可令我不解的是,成品的驢,蚊也咬呀,怎麽倒不咬半成品的韓爹呢?所以韓爹特別喜歡夏天,因為一到夏天可以免費聽歌。一到秋天,秋風涼了,韓爹像蚊子一樣感到悲哀,朋友就要離去了。現在朋友本不該離去,兒子卻要發動全民消滅它,不是忤逆不孝嗎?說蚊子咬慈禧太後,太後沒到,怎知蚊子會咬她?既然說吃驢肉者蚊子可以不咬,太後在宮中,難道吃不到驢肉嗎?弄得韓也無話說。最後劊子手袁哨將縣官韓拉到一旁,給韓獻計,說關於蚊子的問題,可以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三國的事),明著告訴老百姓不許消滅蚊子,將布告貼在街上,消息登在縣報上;暗中再發一個縣衙內部紅頭文件,告訴各級官員督促民眾,務必消滅蚊子。這樣既可以讓老太爺高興,又消滅了蚊子,為迎接太後做了準備。韓大喜,當場獎袁一個冰糖葫蘆,並拖著長聲音問:

“小袁,工作怎麽樣啊?”

喜得袁哨也屁顛屁顛的。

蚊子問題就這樣解決了。但接著還有一個太後駕到後,給太後接風的宴席上,誰陪太後吃飯的問題。縣官的意思,太後是官差,陪同者得有官位才可;官位低者,如袁哨之流,也不得到跟前,而韓爹意見,是讓太後與民同樂,陪客可以有些老百姓。並舉出美國總統到一些國家訪問,舉行答謝宴會時,還自行邀請一些該國的民間人士為例證。韓爹堅持要太後與民同樂,是包藏私心,想借此將他的一些老朋友老戰友街上推車的賣肉的殺驢的殺狗的也拉到陪同之中,借此顯示自己的威風。這一點韓沒有退讓,說官府要有官府的規矩,不能因為某些人就可以擅自改變。韓爹便在衙中撒潑打滾。韓審案時,他擾亂公堂;韓退席回家,他堵門不讓韓進;韓吃飯,他在韓碗裏吐唾沫。弄得韓進退為難,十分頭疼,隻好下去視察,先讓大家打掃衛生,做迎接太後的準備。因憋著一肚子火,視察到我們村,就無故打了村長白螞蟻一巴掌,怪他在沒有批準之前,就擅自灑掃庭除,先他在太後麵前邀功。於我們就有了重新返工,重新弄髒弄亂弄差,再在韓的統一號令下,統一灑掃庭除……

上上下下在矛盾上折騰數日,太後終於駕到了。太後一駕到,我們才明白我們數日折騰是白折騰了。因為太後並不是那種到處牛×、作威作福的人,而是一個非常溫和的女性。譬如,街道打掃沒打掃,她不是太在意;住在賓館裏,床單幹淨與否,之前這房間住的是男是女,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有無艾滋病,及抽水馬桶消毒徹底不徹底,浴盆擦得幹淨不幹淨,都沒太在意;也沒有讓全城戒嚴;也沒有把賓館的其它住客趕得一個不剩;吃飯時候,是什麽人陪同,開了多少桌;包括韓爹果真把許多拉車賣肉、引車賣漿者之流都拉了進來,席間不斷有人咳嗽、嘔吐、放屁、打哈欠、口出穢語和狂言,太後隻是微微一笑,不太在意。這使我們明白了,官做得越大的人,越是溫和;隻有小官小吏,一瓶不滿半滿晃蕩的人,才故作牛×,需要抖威風鎮唬我們。隻是太後有一點使我們很難過,她老人家已不是像我們想象的,是個黃花少女,而像一個生了幾個孩子的老娘們;臉上果如劊子手袁哨所說,已有了個別核桃皮。也沒有綁兩個衝天辮,而是在後腦勺挽了一個老鴰尾巴樣的發髻。太後的隨從,自然是大名鼎鼎的小安子。常聽太後喊:小安子,拿個酸棗;小安子,拿個柿餅等等。我們把懸著的心放下了,覺得太後真是可親可愛,有這樣溫和的女性做我們的皇上,真是我輩之福氣和萬幸。據小安子說,太後自在延津住下,就有些拉肚子,但老人家並不聲張,也不要許多醫院的醫生共同組成治療組。至於在太後到來之前,我們將蒼蠅、老鼠、蚊子、臭蟲四害全都消滅了(沒敢讓韓爹知道。怎麽一個韓爹,還沒有太後懂事呢?),太後也沒太在意。說消滅就消滅了,不消滅我也不會說大家;有蚊子我可以掛蚊帳,有老鼠可以下藥引子或是下夾子,有臭蟲還有小安子可以給我捉,隻是不要勞民傷財才是。縣官韓跪到地上,磕著頭,感激得鼻涕眼淚的。這時太後又說,隻是我來時的路上,兩邊大田裏正是麥苗拔節時光,田裏怎麽到處飛的是黑壓壓的一片呀?韓忙答:啟稟太後,那是斑鳩;但這斑鳩不是那斑鳩,不是大斑鳩,而是一種類似花大姐或七星瓢蟲大小的黑蟲,會飛,以吃禾苗產生,但對麥子產生不了太大的影響。太後不高興了,說:你說不影響,我說影響,葉子都吃了,怎麽會不影響?你說,到底影響不影響?韓忙磕頭:影響影響。太後又說:怎麽到處捉蚊子蒼蠅,不捉這玩意?豈不知本太後並不十分厭惡蚊子蒼蠅,倒是對這玩意,有一種心理和生理上的反感!韓忙擦著汗說:怪下官大意,我趕緊去布置人捕捉。太後:你縣有多少人?韓:二十多萬。太後震怒:都給我派上,立即捉斑鳩,我要親自督陣!韓忙甩袖子:zh!就下去動員組織人捉斑鳩。

第二天,全縣二十多萬人,大人小孩娘們,開始全部出動,去到大田麥苗裏捉斑鳩。這時有好多人埋怨縣官韓事先沒預料到,現在讓大家跟著吃苦;也有埋怨韓爹的,說都是這老雜毛鬧的,鬧得韓心煩意亂,忘了這茬,讓太後怪罪;當然,也有心懷叵測幸災樂禍的。縣官韓站在田頭上,擦著頭上的汗,大聲喊著,指揮人們捕捉。我、孬舅、豬蛋、曹成、六指、瞎鹿、沈姓小寡婦、白螞蟻、白石頭諸人,也在隊列中。一到捕捉這褐色的七星瓢蟲大小的斑鳩,我立即回到了我的童年時期,想起了我的小弟。那一年我小弟也就五六歲的樣子,個子沒有現在高,也沒有現在胖,眼睛大大的,不像現在長小了。傍晚,當我從塔鋪鎮上背著書包、饃兜放學歸來,就看到我的小弟穿著一個黑棉襖,空著一隻袖子,一甩一甩,倒騰著小腿在麥田裏跑著捕捉飛舞的斑鳩。捉到一個,裝在他手中的小玻璃瓶裏。何時裝滿了,拿回家讓俺姥娘喂雞。我活了三十四歲,美好的圖畫,沒有在腦子中留下幾幅,這是不多幾幅中常常想起的一個。我在一年的年末。一天夜裏,做過這樣一個夢,夢見我的小弟讓大水給淹死了。狂風把樹拔起了,水印子到了岸上樹的半腰。似乎還見到了小弟的屍體,鼓鼓脹脹的,擺在那裏,許多人圍著。我是個輕易不哭的人,這時在大街上人群中走,張著大嘴傻哭,哭得多麽忘情、痛快、淋漓盡致。我不能失去我的小弟。所以太後讓我們捕捉斑鳩,雖然有許多人埋怨,但這斑鳩使我想起了美麗的圖畫,我雖然看到孬舅、豬蛋、曹成等人麵有慍色,但我心裏仍很感激太後。何況在捕捉斑鳩的第二天上午,八九點鍾吧,大家正在捕捉,突然山搖地動,大家呼聲震天,都扔下手中的斑鳩和瓶子(有些瓶中的不自覺的斑鳩趁機又逃出去,一窩蜂地飛了一天),山呼“萬歲”。原來太後來到我們中間,果真要與我們共同捕捉斑鳩。大家擠上前看太後。許多人把鞋都擠丟了。擠半天回來,紛紛相互問:看到了嗎?大家都說自己看到了。不過二十多萬人一齊擠,怎麽會都看到呢?好在從上午擠到下午,大家一批一批的,總算都看到了。待孬舅、豬蛋、曹成我們這撥擠上去看到,又都愣了,我們都是第一次看到太後,怎麽太後像六指曾經談過的對象柿餅臉姑娘呢?當然首先發覺的還是六指。六指回來就又瘋癲了,本來狗吞熱薯,是說不出話的,現在竟又說出了,來來回回地說:

“怎麽這麽像,怎麽這麽像,怎麽這麽像柿餅臉?”

大家也覺像。但像也不行,孬舅上去摑了六指一巴掌:

“×你個媽,你罪該萬死,你怎麽敢說太後像你對象?”

白螞蟻眼珠骨碌骨碌轉,接著就使了壞,一轉身不見了。你將這反革命語言,背後報告了縣官韓。韓一聽懵了,揚手打了白螞蟻一巴掌:

“你媽個×,你膽大包天,你怎麽敢說,太後像你對象?白石頭他媽我見過,是什麽樣的混帳娘們,敢與太後比!”

白螞蟻捂著臉分辯:

“太爺,你弄錯了,汙辱太後的不是我,是六指那小子!”

縣官韓這才明白。但立即說:

“什麽弄錯,六指汙罵太後,你也有責任!他不是你手下的村民?平時你怎麽管教的?來呀!”

袁哨等人立即答:

“在!”

韓:

“將六指、白螞蟻給拘了!”

立即,袁哨帶衙役將大喊冤枉的六指和大喊冤枉的白螞蟻給拘了,帶了手銬、指銬和大枷。韓自知此案幹係重大,不敢自專,便將六指、白螞蟻牽了,牽到田埂邊。太後正站在田埂上,看滿天飛舞的斑鳩。縣官韓上前一步跪下:

“太後,出了一件大事,小的不敢自專,特來報告太後!”

太後扭過臉:

“什麽事?”

韓:

“有兩個刁民,在背後辱罵太後!”

太後:

“辱罵什麽?”

韓:

“小的不敢說。”

太後:

“但說無妨。”

韓:

“這小子說,您像他談過的一個柿餅臉對象!”

太後還沒說話,小安子在一旁就火了,尖著嗓子說:

“大膽刁民,敢與太後談對象。來呀!”

一班軍士、衙役、劊子手答應:

“在!”

小安子:

“推到那邊紅薯地裏砍了!”

一群太後的身邊人,加上本鄉本土的劊子手袁哨,如狼似虎撲向六指和白螞蟻。六指當時嚇昏了,白螞蟻嚇得屙了一褲。袁哨已將鬼頭大砍刀拔了出來。這時太後微微一笑說:

“刀下留人!”

劊子手們忙又停下,將六指和白螞蟻拖到太後跟前。六指昏迷,現用水潑醒;白螞蟻一身臭,就讓他離太後遠些,且站在下風。六指醒來,直用手摸自己的頸子。太後問:

“叫什麽名字?”

六指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話。還是曹成早年當過丞相,見過世麵,這時上前一步跪下說:

“請太後息怒,六指一經嚇,就像吞了熱薯的狗,有話說不出!”

太後一笑:

“明白了。那留下他自己,其它人仍捉斑鳩去吧。”

於是,六指被留下,其它二十多萬人,又開始狂奔著在麥田裏捉飛舞的斑鳩。屙了一褲的白螞蟻,也被放了。放了以後,失魂落魄,一身臭氣,也隨著眾人亂跑捉斑鳩。可斑鳩嗅到他的臭氣,哪裏到他身邊來?半天一個斑鳩無捉住,原來捉到瓶中的斑鳩又全飛跑了,於是拿著空瓶子急得亂哭。這時豬蛋問他:

“下次還使壞不使壞了?告密不告密了?”

白螞蟻哭著臉說:

“再不使壞,再不告密了。”

還是瞎鹿心善,囑咐白石頭,讓他拉他爹到附近一個陰溝裏去脫褲子擦屎洗屁股。擦完屎,洗完屁股,又上來捉,白螞蟻才捉到兩個。

這邊太後將六指留下,讓他抬起頭來,抬頭觀看,然後問他的名字、多大了、民族、籍貫等。太後與六指臉對臉,一直笑吟吟的。看太後這個態度,像村頭賣飯用圍裙擦手的和藹大嫂,六指的緊張情緒逐漸緩解,膽子開始大起來,嘴裏能答話,漸漸不再磕絆。說六指老實,這時六指又不老實了;老實人不老實起來,往往更厲害更實際目標更宏大也更直接。他端詳著太後,看太後的臉、眼、眉毛、鼻子、嘴唇、耳朵、耳朵上的鑽石耳墜,看著看著,又犯了迷糊:怎麽越看越像柿餅臉姑娘呢?從明到清,也幾百年了,柿餅臉姑娘雖然久違,但柿餅臉姑娘是六指第一次動心思的姑娘,也是最後一個;所以心中不可謂記得不牢,沒有一天不騰出工夫思念。柿餅臉,細眉毛,眯眼,大嘴,尖鼻頭,小耳朵如貓,大腦門如驢,音容笑貌,舉手投足,這不是心中的戀人柿餅臉是什麽?多年思念,聚到如今,現在你怎麽成了太後了呢?當時讓你隨我遷徙到延津,你爹不讓你來,把你嫁給一個屎殼螂財主,路上我才寸斷肝腸,百經周折,風雪迷漫;現在你到延津來,怎麽又成了太後呢?太後見他在那裏犯迷糊,也不怪他,反讓六指敘述他過去在潞、澤兩州老家的往事,與一個叫柿餅臉姑娘戀情的前前後後與恩恩怨怨。一聽太後讓敘述與柿餅臉的往事,六指情結大發,因為幾百年來,有誰哪怕是一個普通人,能去關心一個剃頭匠六指的往事呢?曆史風雲翻轉,個人的情感往往被一抹而過,像地上被人踏車碾的稀泥,除了忘卻,沒有記念。現在堂堂一國之君女王太後讓他講,她聽,六指怎能不激動呢?於是沒頭沒緒,滿嘴唾沫星子地講了起來,講與柿餅臉姑娘如何第一次在剃頭挑子熱水鍋前相見,如何一見鍾情,如何眉來眼去,之後如何在麥秸垛穀草垛私會,最後朱和尚遷徙,柿餅臉她爹如何雜毛,如何大槐樹下生離死別;遷徙途中,如何思念,如何在天地冥晦中拉動黃河,如何回去尋找柿餅臉,柿胼臉又如何嫁人;幾百年又如何朝思暮想……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不能備述。講著講著,太後開始淚流滿麵,沒等六指講完,便一頭撲到六指懷裏(把小安子、縣官韓諸人嚇了一跳),大叫:

“六指哥,苦了你了!”

六指這時才明白,眼前的太後,果真是幾百年前的柿餅臉姑娘,所以她才刀下留人,聽他敘說詳情。什麽太後,是自己的戀人,於是也像當年在稻草垛旁一樣,也伸手摟住了太後的頭:

“柿妹子,想死我了,這不是在夢裏吧?”

接著小安子、縣官韓諸人紛紛後退,騰出麥田中一席地方,供太後與六指敘說舊情。六指說分別後的種種事情,到延津的種種苦難;太後說天轉地轉,生死輪換,怎麽從一個鄉下小丫頭到小官宦之家,又怎麽入的滿族籍,又怎麽入選進宮,怎麽奮鬥成了皇上的寵物,怎麽生兒育女,怎麽宮廷險惡,怎麽曆經風險,怎麽成了太後,吃的苦一點不比六指少;倒使六指覺得自己曆經的苦難和思念輕如塵埃,不值一提。太後又說,她也常年累月,在世界上牽掛一個人,就是那個可愛的剃頭匠六指。又讓六指拿他第六個多餘的指頭給她,擱在掌中看了半天,點頭說:

“是六指,是六指!”

接著淚又下來了。

接著又敘話。

六指:

“現在在宮中怎麽樣?”

太後用手拈著衣襟說:

“還能怎麽樣,不就那麽回事。宮裏的日子,沒有一天是省心的。呆在宮裏,就常想過去的平常百姓日子;可一過平常百姓日子,就又想宮裏伺候得如何舒服。”

六指:

“宮裏怎麽個舒服法?”

太後扭捏地笑了:

“怎麽說呢,這麽說吧,拉屎時,還有人給你搔癢。”

六指點點頭,半晌不語。又問:

“這次怎麽到延津來了?”

太後眊了六指一眼:

“還不是為了你。”

六指大吃一驚,用手指著自己:

“為了我,為了一個六指,就可以興師動眾到延津?”

太後:

“這是從西邊回北京,路過。我讓待了一下。”

六指撅嘴:

“我想也不會專門為了我。”

太後指著他:

“看,小心眼了吧?”

兩人都笑了。

六指又問:

“怎麽一到延津,別的不幹,就讓人趕斑鳩?”

太後撅著小嘴不高興了:

“你還說沒有忘了我,連斑鳩都忘了?”

接著就委屈地“嚶嚶”想哭。

六指趕忙想。突然一拍腦門,想起一件事。即他與柿餅臉姑娘在潞、澤兩州談對象時,那年春夏之交,地裏是青嫩的麥苗,兩人躺在麥棵裏談戀愛。談著談著,翻來覆去,發現空中飛舞的斑鳩。二人便爬起來,跑著捉斑鳩,你捉一個,塞到我懷裏;我捉一個,塞到你懷裏;相互嬉鬧,追逐,不時撲倒在一起,像電影中的常見鏡頭一樣令人難忘。原來幾百年之後,身為太後的柿餅臉姑娘,那個柿妹,還沒忘記當年與六指哥追麥苗中斑鳩的把戲。現在六指想起來了,馬上就很感動,一把抱住還在委屈的太後:

“柿妹!”

兩人又哭到了一起。這時太後說:

“六指哥,當年是我不懂事,沒跟你遷徙,別怪我。”

六指忙說:

“柿妹說到哪裏去了。隻要你還記著斑鳩,我六指再打幾百年光棍也無怨。”

太後點點頭,用衣袖擦自己臉上和六指臉上的淚,說:

“咱們看捉斑鳩吧!”

兩人站在那裏,看二十萬人捉斑鳩的壯觀景象。二十萬人一人持一明晃晃玻璃瓶,隨飛舞的斑鳩四處奔走呼叫,在一片血紅的夕陽下,猶如一個長幅奔走呼號圖。這時六指有些可惜人力物力,對太後建議道:

“柿妹惦著斑鳩,惦著就是了;就是要捉,咱們倆捉捉就夠了,何必動用這麽多人?”

這時太後歎息:

“現在你妹和當年不一樣了。自成了太後,走哪一步路能是個人的?任何事,包括個人私事,你換一個衛生巾,一鬧動靜就大了!”

六指往後退兩步,盯著太後看,這時頭腦有些清醒,明白了現在已不同於當年,柿妹已不是當年的柿妹;他與柿妹之間,已有很大的鴻溝了。這時太後說:

“六指哥,這次既然相見,咱們不要分離,我那冤家也死了幾十年了,你跟我回宮中吧!”

六指一陣慌亂:

“你讓我去當皇上嗎?我可不會當皇上。”

太後:

“不是讓你當皇上,你不是滿族,怎麽能當皇上,你跟我走,隻能當個太監,但也不離我身邊。”

六指一愣:

“那玩意也要割去嗎?”

太後:

“要割去。宮中的規矩。”

六指瞪了太後一眼:

“那還有什麽意思?”

太後想了想,也歎息一聲。又說:

“不去也罷。我在延津要呆三天,那你跟我回縣衙,好好將息三天吧!”

於是,這天捕捉斑鳩結束,夜幕降臨,在田野上雜亂無章、東奔西走的二十萬火把映照下,六指──我們的鄉親,隨太後回了縣衙。以後幾千年中,這在延津傳為美談;當年太後如何不忘舊交,千裏尋夫,尋找一個剃頭匠,又在田野大捉斑鳩,燈光火把,淚光閃閃。到了三○五八年,一位爪窪國作家用此故事寫了一本書,叫做《斑鳩時期的愛情》,因此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獎金一千三百萬第納爾。這位爪窪國作家很有良心,將獎金的一半,分於延津縣辦教育,因此又落下一個三十一世紀活雷鋒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