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府,蔣岐宵站在屋簷下,望著立秋後的第一場雨。
這場雨下的不大,但也稍稍降了暑日的燥熱。
可對他來說,他的心早已不再為寒暑冷熱而煩擾。
將近兩個月過去,他的心早已如死灰。
自古以來不知多少人想要站在那個權力的巔峰,可是真正成功的又有幾人。
成功固然圓滿,但失敗也不是什麽難以想象的事。
在下決定之前,蔣岐宵已經做好了準備。
成王敗寇。
事成,他自此便可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
事敗,不過是一死。
他的女人不是他的,他的孩子先走一步,每日一睜眼皆是利益爭奪、勾心鬥角,即便是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這日子他早就過夠了,要麽成要麽敗,他隻想盡快結束。
可自從端午節那日起,他便被囚禁在這府中。
宮中暗衛已經不再隱藏,直接暴露行蹤蹲守在屋頂、牆角。
當他多打量一會兒手中的鎮紙,他們都怕他尋死膩活。
蔣岐宵覺得可笑,他怎麽可能會自殺?
他還沒有見她一麵。
如今他之所以還活著,就是為了再見她一眼。
他已經許久不曾見她了,他怕他們忘了對方,等到黃泉路上走失,來世便再也見不到。
所以他得等著她,他們一起死,來世才能再續前緣。
至於來世是兄妹還是陌生人,這一世他都不在意,來世亦然。
蔣岐宵就這樣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立了秋,下了雨,他知道,宮裏的那位不會讓他等太久了。
七月初五這一日,蔣岐宵還未醒來,便被一陣響動驚醒。
他平靜地穿衣束發,下一刻,房門被踢開,殷懷策站在屋裏,冷冷地一揮手,他便被人立即鎖起來。
“殷大人,皇上終於想起我來了?”
殷懷策麵無表情上前,伸手一掰,隻聽“哢噠”一聲,蔣岐宵的下巴就被謝了下來。
蔣岐宵疼的眉頭輕動,但他卻笑了,看著殷懷策的臉上滿是不屑。
以為他會自殺?
也太看輕他了。
殷懷策看出了蔣岐宵的意思,他嘴角一勾,微微湊近,輕聲說道:“蔣少師恕罪,斜了你的下巴並不是怕你自殺,而是本大人實在厭惡你,不想聽見你發出的任何聲音!”
蔣岐宵眉梢一抖,暗道這是怕他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傳出去再丟了皇上的臉麵。
哈哈哈,殷懷策,你可真是皇上腳底下的一條好狗。
隻是你這般盡忠盡責,知曉了這件事天大的秘密,將來皇上會容你功成身退嗎?
或許他在黃泉路上多停留幾日,還能再見殷懷策一麵呢!
殷懷策看著蔣岐宵的眼神就知道他心中沒想好事,但他已經不在乎。
聯合了幾家被蔣岐宵陷害的官員子弟,他們上書請求皇上嚴懲蔣岐宵,並給蔣岐宵列了許多罪名,包括貪贓枉法、迫害同僚、任人唯親等等,唯獨沒有藐視皇權、意圖謀反、**後宮這等牽扯到皇上以及妃嬪們的罪名。
果然皇上立即命他把蔣岐宵抓進大牢,聽後發落。
為了害怕蔣岐宵說出不該說的,皇上甚至連“嚴加審問”這句話都沒有說出來,所以殷懷策哪裏還能讓蔣岐宵開口。
從這一刻開始,直到死他都無法再說出一個字!
……
一開始,蔣岐宵還等著再見殷懷策,亦或者見到皇上,甚至還有可能再見湘兒一麵。
可三天過去後,他任何人都沒有見到,仿佛對方要讓他在牢裏默默死去,他開始大吼大叫。
這三日,隻偶爾來個人喂他一點泔水,他被綁住雙手雙腳吊在牢裏,不能說話不能動作。
他有著自己的驕傲,即便是忍受這般折辱也一聲不吭。
可是察覺到對方想讓他這樣靜靜死去之後,蔣岐宵終究還是升起一絲不甘心。
不遠處,時隔三日,殷懷策終於聽見牢房裏響起動靜後,他緩緩勾起嘴角。
讓蔣岐宵如此簡單就死去,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雖然他還是要死,但他會讓他在死前感受到最極致的折磨,如此才可以稍稍緩解他上一世所經曆的苦難!
皇上如今精力不濟,每日除了養身子,空出來的那一點精神還要處理積壓的政事。
雖然他十分痛恨蔣岐宵,但他知道,把蔣岐宵交給殷懷策,殷懷策對付蔣岐宵的手段隻會比他親自動手更令人痛快。
因此牢房裏除了殷懷策負責“審訊”蔣岐宵,皇上還派了一個小太監日日盯著。
小太監的作用就是把殷懷策每日審問蔣岐宵的畫麵事無巨細的描述給皇上,而前三日,殷懷策連見都沒見蔣岐宵,小太監也如實稟報,好在皇上聽了並未發怒,小太監便隻得繼續守在天牢中。
今日那曾經風光無限的蔣少師終於發出了痛苦呻吟,小太監偷偷看向殷懷策,覺得這位殷大人今日或許會有所動作,他向皇上稟告時,也能多說一點東西。
結果沒想到,這位殷大人照舊又是白白坐了一天,一到酉時立即離開,連看都不看牢裏那人一眼。
沒辦法,小太監隻得再把今日的情況向皇上如實稟告,好在今日那位蔣少師怒吼了幾聲,讓小太監也能說點不一樣的。
果然,皇上聞言問道:“蔣岐宵今日在牢裏發出怒吼聲?”
“回皇上,罪臣蔣岐宵今日上午還十分平靜,但未時過後便開始怒吼,殷大人就在隔壁聽著他吼,直到酉時才離開。”
“嗯。”
“奴婢告退。”
等殿內空無一人後,皇上微微閉眼。
如果可以,他此時恨不得一刀一刀把蔣岐宵淩遲處死!
這個亂臣賊子,這個瘋癲孽畜!
他雖然沒有去審問蔣岐宵,但是蔣浣湘那個蠢貨早已經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什麽蔣岐宵養著一個跟他長相有八分相像的奴仆,每日隻負責給他洗腳,什麽大皇子就是那個奴仆的種,什麽蔣岐宵會悄悄進宮兩人在她的寢殿幽會,蔣浣湘通通都招了!
賤人!
賤人!
賤人!
皇上差點兒被氣得再次中風,但他有駱思宜配置的回春丹,察覺到氣息不穩,四肢麻痹就連忙哆哆嗦嗦地掏出藥瓶吞下兩顆藥,這才重新恢複正常。
他沒有辦法對蔣岐宵施以極刑,但他有的是手段折磨蔣浣湘。
這一對奸夫**婦,他要讓他們生生世世都不得做人!
……
雖然殷懷策不能打探宮中之事,但他也知道蔣貴妃宮中的所有宮人全都已經秘密處死。
皇上或許不能隨意處事一個官員,但是要想處死宮中的宮女太監們,不過是一揮指頭的事。
如今偌大的長樂宮隻有被綁住不得動彈的蔣貴妃以及那個滿地亂爬的小崽子兩個活物,而皇上每日都會去長樂宮轉一圈,隨即,宮中便隱約傳出女人痛苦的哀嚎聲。
殷懷策知道皇上一定會狠狠折磨蔣貴妃和她的孩子,但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也跟欒紅葉無關。
所以當欒紅葉問起蔣岐宵被抓後,蔣貴妃如何的時候,殷懷策隻模糊道:“蔣貴妃自然也被禁足,不過她到底是妃嬪,不可能壓入大牢,等處置了蔣岐宵,就該處置她了。”
欒紅葉好奇問道:“蔣岐宵有沒有要求再見蔣貴妃一麵?”
殷懷策聞言挑眉:“你覺得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前幾日蔣岐宵都一副什麽都不在意,默默等死的樣子,他怎麽可能會提出要見蔣貴妃一麵?
但欒紅葉就是堅持這個想法:“蔣岐宵連人倫道德都不顧也要與蔣貴妃**,想來心中定是有所執念。他深知不論是他還是蔣貴妃這回都必死無疑,臨死前他怕是什麽都不想了,隻想見一見蔣貴妃,然後才能了卻心願,從容死去。”
殷懷策怎麽可能會讓他“從容死去”?
但他還是好奇,為何她會篤定蔣岐宵對蔣貴妃有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