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叫你看的也不是如何部署調兵了。”皇帝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指著襄陽旁邊他剛剛用筆寫下的幾個名字:“朕讓你看的是這個。”
賈貴妃眼力很好,站起身來隨著皇帝走到地圖前,看見皇帝中正的書法下“鄭雲鳴”“白翊傑”“王登”“楊掞”等姓名。
“這都是魏了翁這一趟赴京湖督戰,在京湖尋訪到的少年英傑。”皇帝慢慢的說道:“寡人希望這些人當中真能出幾個棟梁,為國家守住了邊區。那才是最好不過。”
別的人名賈貴妃一個也不認識,隻有鄭雲鳴的名字她牢牢的記在心裏。她微笑著對皇帝說道:“鄭相公家的小公子,現在也在襄陽嗎?”
“正是。”皇帝也對著賈氏微笑著:“他現在已經是荊鄂副都統,手握萬人大軍了。他去了京湖才多久?十年之內,這孩子必定會成為統帥京湖一方的製置使,要是群臣的子侄中能再出幾個鄭雲鳴,那寡人還有什麽可值得擔心的?”
賈氏自然明白皇帝指的是誰,她輕輕說道:“各人有各人的福緣。鄭家的公子當年被陛下青眼相加,就是他的福澤到了。有了陛下對他的護持,他才能在地方上平步青雲......”
皇帝皺了皺眉頭:“不要總是覺得朕偏袒了他,這娃娃在京湖練兵選將,和胡人交戰,攻守自若,那是天生的膽略,加上後來的錘煉。要是他沒有這等本領,朕再怎麽提拔他,難道就能讓他打敗了蒙古不成?”
他又問道:“現在放似道過去獨領一軍,他也能如鄭雲鳴一樣獨立退敵麽?”
賈氏有些驚慌,賈似道是她父親賈涉唯一的兒子,自己也十分寵愛這個少年聰穎的弟弟,如今皇帝居然想要將這個寶貝弟弟送到第一線去跟蒙古人交戰,兵凶戰危,若是稍有損傷,如何對得起九泉下的父親呢?當即跪倒說道:“臣妾不懂軍事,但是也知道趙括的典故。如今似道年紀這麽小,就要讓他倉促領兵退敵,這是將國家大事當做了兒戲。這既是似道的禍患,也是國家的禍患,臣妾寧可就死在陛下麵前,也不願意似道輕率的擔任這樣重要的職位,導致陛下的軍馬有所損傷。”
皇帝看她說的嚴重,禁不住笑了起來:“朕隻是打個比方罷了。鄭雲鳴這種乳臭未幹就能統領大軍,那是天降的才略。你忘了,鄭清之曾經給朕獻上他兒子手撰的《寰宇萬國方誌》,裏麵講了除本朝、金人、蒙古之外的六七十個國家,俱都列明了兵數,地理,民風和物產。從小就有這等韜略誌氣,哪裏是似道比得上的?”
賈貴妃抬起頭來說道:“似道不需要跟別人走一樣的道路,隻要他能發揮自己的一點才智,為陛下盡力就行了。妾身也不指望他將來能夠封侯拜相,隻要能夠謀得朝堂一席之地,不要辱沒了老大人的名聲就好。”
皇帝歎了口氣,說道:“你先起來。”
他望著妙目中噙著淚花的美人,心頭也柔軟了下來。說道:“你也想得太多。賈似道天資聰穎,將來必定非百裏之才。將他放在地方上好好鍛煉一番,假以時日未嚐才略會輸給鄭家兒子。到那時節就將他放在兩淮製司的位置上,為朕守衛淮東,鄭雲鳴據守京湖,再培養一個公卿子弟把守住蜀地,朕的江山就安如泰山了。”
他輕輕抓起賈貴妃因為激動而略有些顫抖的玉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到那時候,寡人和你就可以天天徜徉在西湖山水間,做一對神仙眷侶,再也不用為俗世的事情勞神了。”
賈貴妃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仿佛暗夜中綻開的芙蓉花,將皇帝的心思陶醉在瑰麗的未來圖景裏。
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等待到這樣快活的世界呢?
宋義長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袍子,漠北的皮袍子與中原不同,胡人並不懂得硝製獸皮的技術,隻懂得用羊血擦拭新皮。羊血滲入皮中呈現出一種令人厭惡的黑褐色,聞上去還有一種濃烈的血腥味。
關內的人常常說胡虜身上發臭,大概就是指的皮衣的味道吧。
若是在南邊,宋義長雖然不是有潔癖的人,大概也會對這帶著血漬的皮袍子避之唯恐不及吧。但現在他寧願在袍子外再籠一層。
夜半沙漠裏的風,如利刀一樣侵蝕著肌膚,人道江南冷雨沁潤入肌骨,卻不知道塞外的寒風撲麵飛霜,哪裏有時間容你沁入骨髓,寒冷直接進入你的四肢百骸,稍不留神就讓你命喪在茫茫的黑暗中。
宋義長在火堆邊蹲了下來,努力的靠著還有一點餘溫的火堆,期望著能感受到一點溫度。郝經看著他那狼狽的模樣,禁不住笑了起來。
“先生生長在溫潤江南,對這漠北的寒風自然覺得不習慣。”他在宋義長身邊坐下:“但先生要知道,正是因為有這漠北的寒風,才鍛煉出草原上男子堅韌不拔的性格,讓他們在戰場上百折不撓,不見到勝利絕不後退。”
“您說的太誇張了。”宋義長笑道:“當年從白山黑水裏崛起的女真部族,堅韌頑強何嚐輸於今日的蒙古人?但入主中原之後沉溺於富貴溫柔鄉裏,鬥誌自然而然的就瓦解了。先生敢說,如今的蒙古兵將在習慣了中原的溫暖和繁華之後,還能夠如初時那樣誓死作戰麽?”
郝經臉色一變,說道:“這話可不能隨便說!現在忽必烈大王正在竭力推動蒙古兵將常駐中原,為南征和東進做準備。這樣也可以避免耗費百姓這麽多血汗將糧食和各種用度長途跋涉輸送到漠北來。先生說這話雖然是無心,卻免不了被有心的人拿來當做攻訐的武器。”
宋義長一愣,說道:“我隻知道漠北的豪傑耿直明快,話不多而性子剛強。如今也如南朝一樣,學著做口舌上的勝負了麽?”
郝經歎了一聲:“國家現在領土這麽大,形形色色的人都匯聚到和林來了。大汗的帳下可不僅僅有中原的秀士,還有畏兀兒人、突厥人、渤海人、奚人、契丹人、黨項人,林林總總幾十個民族的智士都匯集在一起。漢人能說話的機會非常有限。”
宋義長笑道:“難道西域的夷狄的智略也能夠跟中原修習聖人經典的讀書人相提並論了麽?”
郝經也笑了起來:“論道德文章,自然沒人能比得上儒學大家。但各族的智者都有自己的長處。比如畏兀兒學者能夠書寫蒙古文字,還能夠為大汗組織駱駝商隊,畏兀兒人素來精通商貿,大汗的商隊裏充斥著這些精明的商人。”
“突厥人呢?突厥的回教學者們主要是負責給皇帝教授穆聖的經義,西域諸國信回教者甚多,大汗為了管理他們,必須任用精通穆聖經義的官員。而回教戰士信仰堅強,精忠勇猛,也被大汗所信賴,為了驅使他們,則必須使用突厥人出身的回教學者。”
“黨項人和吐蕃人則以藏地傳播的佛教來吸引大汗的目光,契丹人如耶律楚材者更不必說,無論治理地方還是出謀劃策都十分得力。我們麵臨的競爭很大,甚至比宋先生在南麵考取功名的難度還要大。大汗看不懂經史子集,但是大汗隻會任用真正有才學的人。南邊那些隻會吟詩作對,寫一點策論的書呆子在他帳下是活不下去的。”
“換而言之,大汗隻會收留那些對他馬上就能有用處的人。”宋義長笑道:“要是南朝的那些正襟危坐的君子,難免又會笑話這是事功心態了。”
“不管是正心還是事功,總之蒙古國實實在在的在強大,南朝文章做的錦繡,辯論搞的精彩,於國於民有何益處?難道憑借幾篇華麗的文章就能阻擋百萬鐵騎了不成?”
“正是如此。”宋義長說道:“下筆千言不如實現一策,我可是有滿腹的良策等待著麵見大汗陳述呢!”
郝經沉吟道:“事情不能著急,我這也才是第二次到和林去。而且每年夏末聚合諸王貴胄以及諸部族長為的是商討秋天的征伐計劃,那時候大汗正是忙的不可開交的時候,去年開會的時候我就沒有得到覲見大汗的機會。我們能做的隻有等待在和林,等有了機會忽必烈大王自然會派人前來通傳。”
“那時節擠在和林城的宮殿前的,沒有十幾萬也有幾萬等著覲見的世界各地的使臣吧。”宋義長沮喪的說道:“如何才能輪得到咱們?”
郝經笑了起來:“和林城是去年才決定開始修築的。城牆和宮殿都還沒有建成,不過就算完全建成了,大汗也不會住進宮殿裏去的。蒙古人逐水草而居,這是漠北的習俗,大汗和隨從們隻會住在隨地可以遷移的宮帳裏,隨著水草的變動而遷徙。和林城隻是給西域人和漢人居住的地方而已。”
說到底,哈拉和林隻不過是為宮帳和十萬跟隨大汗侍衛的軍馬的補給站而已。草原上是帳篷和牛羊的世界,城池這種東西對於草原來說太過突兀了,似乎從來就不應該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