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正在營房外,向王龍、趙虎等人詳盡部署夜襲黑風寨的步驟。

每一個細節都講解得無比細致,甚至還模擬了各種可能出現的突**況,確保萬無一失。

倪璃則和被俘虜的宇文奎留在了營房裏。

她一直疑惑,楚辰身上的那些重傷是從哪裏來的。

但楚辰不願多說,她也沒有追問。

直到宇文奎被押進來的那一刻,倪璃心中的疑惑突然有了猜想。

她盯著被綁在椅子上的宇文奎,沉聲問道:“你是被誰捉到的?”

宇文奎依舊一臉不服氣,梗著脖子,極不情願地說道:“就是剛才那個小子!”

倪璃的心,往下沉了沉,繼續追問:“什麽時候的事?”

“天剛黑的時候!”宇文奎一臉不耐煩。

聽到這裏,倪璃心中已經完全確定了。

倪璃腦海中的碎片,瞬間拚湊完整,指向一個清晰的故事。

她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確認她猜想的問題:

“你昨夜下山其實……是衝我來的,對嗎?”

宇文奎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咬牙切齒:“對!你殺了我的結拜二哥!老子就是去取你狗命的!

可惜……他娘的,沒想到在半路撞上一條不要命的瘋狗!”

“嘴裏說著什麽……裏麵的人……他保定了!就他娘的,像瘋子一樣開始屠殺我的弟兄!”

宇文奎再次回想起來,依然心有餘悸,“他一個人撿一個破木棍子,就往我們五十個人的陣形裏衝!

老子這麽多年還從未見過,刀砍在身上,還在往前衝的瘋子!”

倪璃聽到這裏,心好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楚辰……”

他啐了一口,語帶譏諷:“喂,那瘋狗你從哪兒找來的?我也想養一條這麽能咬的!”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宇文奎臉上,打斷了他汙穢的言語。

倪璃收回手,掌心發麻,眼神卻冰冷銳利得嚇人:

“住嘴!他不是你能侮辱的人!”

……

倪璃思緒飄遠,不知不覺間,已經帶著王龍和十幾名士兵,站在了校尉府附近那片幽暗的樹林。

此刻,夜已深,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

“倪校尉,您今日可太勇敢了!”

王龍跟在她身後,想起之前的場景,依舊激動不已,“竟然敢主動往宇文拓的劍上湊,換了我,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倪璃淡淡一笑,語氣帶著一絲自嘲:“什麽勇敢,不過是狐假虎威,說幾句硬氣話罷了。”

“您不要那麽謙虛!”王龍一臉敬佩,“我還想問問您,是怎麽做到這麽鎮定的呢?”

倪璃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步,緩緩走入林中。王龍等人連忙跟上,點燃了火把。

火光跳躍,照亮了林間一片狼藉的空地。

也照亮了那橫七豎八、層層疊疊倒伏在地的……數十具屍體。

盡管心中早已有所準備,但當這血腥殘酷的畫麵,毫無遮掩地撞入眼簾時,倪璃的心髒還是被狠狠攫住,呼吸為之一窒。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火光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周圍的士兵也全都僵住了,滿臉駭然。

眼前的慘烈景象,正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這裏發生過何等恐怖的激戰。

倪璃看著那些冰冷的屍體,心髒陣陣抽痛。

此刻,她內心十分清楚,如果楚辰昨夜沒有選擇回來,

那麽等待她的,就是這些人的大刀!

而她也一定會被亂刀砍死,最終落得一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王龍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倪校尉……這些人是……難道是楚公子一個人……?”

倪璃依舊沒有回答,隻是望著那些屍體,輕聲說道:“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是!”王龍立刻回過神來,不敢再多問,趕緊帶著士兵們上前挖坑掩埋屍體。

倪璃站在一旁,看著士兵們埋人都顯得十分費力,心中更是震撼。

她很難想象。

昨夜,那個拖著傷病之軀、衣衫單薄的男人,是如何獨自一人,麵對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凶悍山賊,用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殺出一條血路,生擒敵首的!

然後,還能平靜地回到她麵前,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吃飽了撐的”。

酸楚、震撼、後怕、還有某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在倪璃心中翻江倒海。

這便是倪璃,為什麽會在聚義廳裏,做出那樣舉動的原因!

現在想想,倪璃也覺得自己像是瘋了。

怎麽就敢那樣一步一步,往宇文拓的劍上走?

怎麽就敢打他那記耳光?

怎麽就敢用命去賭他的“人性”?

可那一刻,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從心底最深處湧出,驅使著她必須那麽做。

她忽然就很想……很想讓自己也變得強大起來。

強大到,不再被保護。

強大到,也能去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強大到,有資格與那樣耀眼的人並肩而立。

“埋好了,就走吧!”

想到這裏,倪璃收回飄飛的思緒,聲音恢複了平靜,向王龍下令,“速回營地。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安排。”

她轉身,朝著來路走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原本嬌弱的肩膀,此刻卻顯得異常挺拔。

她知道自己應該往哪條路走!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這巨大的壓力與責任的淬煉下,她正在以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速度,飛速地蛻變、成長。

夜色,依舊深沉。

但有些東西,已然不同。

……

隔天清晨,

西疆南關大型軍營裏,原本最為冷清蕭索的西營紅旗防區,此刻卻煥發出截然不同的生機。

天剛蒙蒙亮,號角未鳴,整齊劃一的操練呼喝聲便已響徹營地上空。

宇文拓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舊軍服,雖無正式甲胄,卻腰背挺直如槍,立於校場中央。

他聲若洪鍾,正在指揮著八百餘名新編入營的士卒進行基礎操演。

“列陣——!”

隨著他一聲令下,原本還有些散漫的隊列迅速移動,結成緊湊、標準的方陣。

這些前山賊,本就是北地羅國退下來的老兵,對軍陣熟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