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三日光景如指間流沙,悄然而逝。

合歡峰上雲霧繚繞,一座無形大陣籠罩四野,將山中一切遮蔽得嚴嚴實實,外界無人可窺其內分毫。

柳葉眉已安然渡過金丹之劫,此刻一枚金燦燦的丹丸沉於丹田,滴溜溜旋轉不休,丹成一刻,天地皆寬。

她與方月氣息交融,彼此引導,將剛剛突破的澎湃元氣逐漸穩固下來。

不久,周天運轉漸緩,二人氣息徐徐平複。

他們相顧無言,合歡峰中隻餘輕淺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柳葉眉輕輕偎入方月懷中,臉頰貼著他的胸膛,終於開口:“方月,我……要走了。”

柳葉眉的嗓音帶著特有的沙啞與柔軟,可說出的話,卻讓方月搭在她胸前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用力。

“走?你要去哪?”方月皺眉,側過頭,看向懷中女子絕美的側臉。

殺戮月如同一片逐漸壓城的黑雲,陰影已籠罩在萬魔門每個弟子心頭。

柳葉眉這個時候竟然能離開,這讓他詫異,不是說沒人能夠離開嗎,難道柳葉眉有什麽特殊的辦法?

想到這,方月眸中一亮。

殺戮月對他來說,雖然有把握,但這種事情若是能夠躲開,豈不是更好。

“可以不參與殺戮月?”方月連忙反問,目光欣喜的看向柳葉眉的眼睛。

柳葉眉輕輕一笑,那笑容裏有一種掙脫束縛的釋然,以及屬於金丹尊者的霸氣:“當然不能,我乃合歡魔宗之人,來到這萬魔門,本就是為了避開宗門內一些惱人的糾葛,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如今……”

頓了頓,感受著丹田內那顆滴溜溜旋轉、光華內斂的金丹,語氣森然:“我已成就金丹尊者,自然是回合歡魔宗去,萬魔門可攔不住我。”

她抬眼,眸光流轉,望向白皙透藍的天穹,緩緩說道:“萬魔門,說到底,不過是個養蠱之地,殘酷淬煉,隻為搏一線生機。此地資源匱乏,術法粗糲,縱有千萬般好處,也難抵大道根本之缺。”

她的指尖在方月心口停住,語氣漸冷,也漸沉:“有些東西,萬魔門沒有,也給不了。”

“合歡魔宗的資源,術法,神通,以及天魔池的洗練,都是我需要的。”

“還有……了結舊怨的資格金丹既成,我真正的道途,在合歡魔宗。”

方月沉默了片刻,不知該說些什麽。

懷中軀體溫熱柔軟,幽香撲鼻,這幾日的二人相敬如賓,如在眼前。

但他心中那根弦從未放鬆。柳葉眉是合歡魔宗嫡傳,其手段、心性,絕非尋常女子。

魔門中人,情愛如戲,利益永恒。

此刻的溫存,或許都是假象,也或許,是另一場算計的開端。

他一個築基修士,與一位新晉金丹尊者如此親密,本就是驅虎吞狼。

她留下,是變數,是風險,她離開,雖是再不能溫柔鄉,卻也少了一份近在咫尺的、無法掌控的威脅。

況且柳葉眉的威脅曆曆在目,絕不是幾日道侶就可忘卻的。

自然,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能有今日修為,大半得益於柳葉眉之助。

無論是初入魔門時的那具分身,驅虎吞狼,還是天雷穀中的及時馳援。

即便柳葉眉有別的目的,至今仍是利大於弊。

很快二人開始修行,體內元氣也在快速增長,盡管築基真君修煉神通,但道基乃是元氣刻畫,同樣重要。

神通就像是一座船,而元氣乃是海洋。

元氣是支持築基神通的根基,越是厚重越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就像之前的大道天罰一樣,若是他體內元氣浩瀚如海,無邊無際,就算是金丹的大道天罰,他亦可度過。

疾風驟雨間,柳葉眉忽而俯身,濕潤的唇貼在他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卻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肅:“萬魔門的殺戮月,不日將至。”

“即便你如今修為大進,踏入築基,又有大神通護身,但其中詭譎凶險,變數無窮,金丹之下,皆如螻蟻掙紮,你……仍需萬分小心。”

她稍稍停頓,眉頭微蹙,絕美的臉上似乎有著不舍與溫情:

“我可不希望……嗯……聽聞噩耗,還要費心……去尋一個新的、合用的道侶。”

“怎麽?不舍得我死?”方月出聲調侃,萬魔門的殺戮月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困難。

不單單是對自己實力自信,也有著對【算天機】的肯定。

如果說,此方修仙界,誰能夠毫無條件的幫助他,那隻有腦海之中的異寶【算天機】。

修煉完畢,柳葉眉白了方月一眼。

她墨發垂落,掩住半邊春光,絕美的臉上,恢複了平日那種慵懶中帶著疏離的神色。

柳葉眉睨他一眼,撐身坐起。

墨發如瀑垂下,掩去半身旖旎,臉上已恢複了平日的慵懶與疏離。

她信手一招,散落一旁的衣衫翩然覆體,將那驚心動魄的風景盡數遮掩。

方月也坐起身,扯過一旁的外袍披上,靜靜看著她的動作。

柳葉眉緩緩越向天穹,聲音已徹底恢複了清冷,再無片刻前的柔媚沙啞:“我今日便啟程,洞府內我用不上的東西,都留與你,殺戮月……好自為之。”

柳葉眉頓了頓,又道:“若你能活著渡過此劫,將來……或許還有相見之日,屆時,希望方月夫君,莫要讓我失望才好。”

話音落下,她素手輕揮,空間震**,隨後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明亮的輪廓。

她一步邁出,身影便融入那一片光明之中,瞬息間,好似穿越空間,整個人消失不見。

隻留下一縷淡淡的、屬於她的冷香,縈繞在合歡峰之上,久久不散。

柳葉眉沒有一絲猶豫……

方月獨立在驟然空曠下來的合歡峰,臉上的溫和與迷戀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深沉的平靜。

他走到門邊,望著柳葉眉消失的方向,天空湛藍,萬裏無雲,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他低頭,攤開手掌,掌心一道極淡的、黑色的火焰印記正緩緩滲入皮膚,消失不見。

這是柳葉眉臨走前,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美其名曰“留念”,實則恐怕是一種定位或監視的手段。

說到底,柳葉眉對他不放心,同,方月也是一樣。

方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合歡魔宗,金丹尊者……”他低聲自語,眸中深淵般的平靜被一絲銳利的光芒劃破:

“這棋局,才剛剛開始。柳師姐,我們來日方長。”

他轉身,走進洞府中,石門緩緩閉合,將外界的光亮隔絕。

洞府歸於寧靜。

殺戮月的陰影,並未因一位金丹尊者的離去而消散,反而因為少了這一層不確定的屏障,變得更加真切而迫近。

方月盤膝坐下,閉上雙眼,識海中《算天機》的經文緩緩流轉,他開始推演,在這危機四伏的萬魔門,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而遠在萬裏之遙,柳葉眉立於虛空,衣袂飄飄,恍若仙人,腳下一座火焰蓮花凝聚,托舉著她的身姿。

僅僅是一瞬間,柳葉眉就跨越萬裏山河。

這樣的速度,築基真君根本不可能所有,唯有金丹尊者才行。

她回首望了一眼萬魔門的方向,絕美的臉上無喜無悲,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方月……”她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呢喃,指尖無意識地撚動,仿佛還能感受到不久前那具年輕軀體的溫度與力量。

隨後一滴鮮血驟然出現在她手中,那滴血有著勃勃生機。

“可別……真的死了。”柳葉眉緩緩收回那滴鮮血,清冷的聲音響起。

柳葉眉轉回頭,目光堅定地望向合歡魔宗所在的方向,速度再增,瞬息千裏。

……

遠在西北一處的洞天福地,靈山妙島之上,距離不知萬魔門多遠,這裏乃是九雷普陀寺。

雲霧繚繞,仙鶴騰飛,一縷縷幽光閃爍,其一座參天古樹,遮天蔽日。

此時九雷普陀寺中,一座靈山之上。

“妙月,到底是誰?”一位身姿綽約,前凸後翹的美婦,眸中閃過殺意,看著眼前自己一把手教出來的弟子。

“師尊!此事到此為止!您不要再問!”妙月沉默片刻後,說道。

她知道,她的無漏之身被破,根本瞞不住自己的師尊。

隻不過,方月已然讓她立下大道誓言,她也沒辦法說出。

況且,她心中複雜,也不知該怎麽麵對。

“傻徒兒,如此重要的事情,你都連為師都要瞞?”聽到妙月的話,美婦無奈,恨鐵不能剛的說道。

她是誰,她可是九雷普陀寺的金丹尊者,差一步就邁入霸者,她的弟子無漏之身被破,竟然還傻乎乎的隱瞞。

她修行五百栽,至今還保持著無漏之身,這乃是她們九雷普陀寺修行的關鍵,如何不能生氣。

“罷了罷了!你既然不想說,早晚也會暴露,現在當務之急,先將你無漏之身破的事,掩蓋住,否則九雷普陀寺不會容下你!”

妙月聞言,猛然抬頭,這種事情還能掩蓋?不可思議的看向自家的師尊。

“哼!”美婦沒好氣得冷哼一聲,隨後一指點向妙月的身體,一道玄妙的氣息將妙月籠罩。

這道氣息緩緩融入妙月身體之中,慢慢遊離到妙月丹田下方。

“這道氣息,乃是為師的無漏氣息,可掩人耳目,切記,絕不可暴露!”美婦無奈的說道。

“多些師尊!”妙月聞言,眸中閃過驚喜之色,連忙來到美婦身邊,趴在她的身體懷中,宛若長不大的孩童。

“唉……”美婦無奈輕歎,眸中閃過殺意,那無恥賊人,雖然妙月並未多言,但其身上有著一道氣息,妙月雖然感知不到。

但她乃是金丹尊者,如何不知。

“妙月,如今你以得大神通加持,是時候突破築基,下去修煉吧!”美婦淡淡說道。

“是,師尊!”妙月聞言,絕美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欣喜,如今大神通在手,她等這一刻太久,轉身離開。

目送著妙月離開,美婦眸中殺意再也控製不住,整座宮殿中,都被殺戮覆蓋。

隨後雙膝盤坐,雙手掐訣,她們九雷普陀寺,在推算因果這一方麵天賦極強。

美婦伸出手,一縷氣息浮現,這是剛剛施加在妙月身上時,竊取的一縷氣息。

“哼!有因必有果,隻要做了,那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妙月,別怪為師!”美婦聲音冷咧。

她如何看不出,妙月的心中有著一縷複雜之色,但九雷普陀寺絕不會允許,她必須想辦法除掉。

妙月是她的弟子,對她有著厚望,一切不安分的事情,都必須想辦法除掉。

“轟!”

氣息翻滾,美婦牽引著這一縷氣息開始推演。

與此同時,九雷普陀寺後山,那一道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樹,輕微搖晃。

那樹木,乃是她們宗門的至寶,七寶妙樹,可推演天下萬物。

很快二者結合,那一縷氣息逐漸演化,一道淡淡的虛影開始凝結。

“砰!”

就在虛影即將展露,麵容即將出現得那一刻,仿佛有某種氣息突然幹擾,瞬間破碎。

那一縷氣息陡然消散。

“遮掩天機?還是……”美婦眸中閃過詫異與憤怒,她沒想到一位金丹尊者的推演,竟然會失敗。

這種情況,要麽有同為金丹尊者出手遮掩,要麽有著天地異寶加持。

“不過,終究還是讓我感受到一絲!”美婦冷笑說道。

雖然麵容並未推演出來,那一縷氣息也消散,但她還是一瞬間,抓到其中的漏洞,若是本體出現在她身前,她一定會知曉。

“那裏……屬於魔道宗門!”美婦看向遠方,眸中閃過思索。

“不管如何,是時候走一趟!”美婦緩緩起身,一身潔白長裙緩緩包裹其身,完美展現出其風姿綽約,宛如絕世女仙。

周身空間晃動,美婦伸出手輕輕一點,隨後撕裂空間,整個人消失不見。

無比同時,萬魔門中,方月腦海之中的【算天機】,也在美婦推演的那一刻,輕微晃動。

這一切,方月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