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衛司的所有人都知道,總警司長從來不來食堂吃飯。她有特供的廚師,特供的菜,根本沒必要和他們吃飯。

但今天,唐警司長卻主動來了食堂,而且還主動坐到了他們的中間。

氣氛一時間衝到最低穀,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隻能默默喝湯吃肉。然而軍人們吃飯是很快的,長桌上的羊肉和麵包盤已經空得差不多了。

內勤處的藍雅慌忙站起,跑去盛了一碗鰈魚湯,端到唐中校麵前。

唐曼霖淺淺喝了一口,說:“還不錯。”

“謝謝您的誇獎。”藍雅臉上的慌張消去了些許。

不過,唐曼霖一共隻喝了三口,就開了一罐啤酒。她捏起瓶身,手抬到與額頭平齊。

“盧上尉明天就要去海關了,讓我們敬她一杯。”

警員們麵麵相覷後,目光齊刷刷投向剛吃完飯的盧簫。他們都知道盧上尉滴酒不沾,因此從未嚐試給她敬過酒。

“請允許我以水代酒。”盧簫舉起玻璃杯,裏麵是剛倒的熱水,清澈得如不存在一般。

唐曼霖眉毛一挑,冷冷道:“以前不是喝過嗎,怎麽今天突然不喝了?”

什麽?

大家瞬間震驚。

明明食堂內熱霧籠罩,此刻卻壓了一座巨大的冰山,讓所有人都喘不過氣。就連老父親維克倫上尉都不知道,自家寶貝什麽時候喝過酒。

那一刻,盧簫的喉嚨開始幹涸。她想起了當年在小黑屋裏被拴著灌酒的一幕,嗆人的泡沫湧入口腔,苦澀與火辣辣的灼燒一同入胃。

不,恐懼是無用的心魔。

她握著玻璃杯的手仍停在空中,一動不動:“現在不喝了,我酒精不耐受,還望您諒解。”

唐曼霖的右嘴角勾起一絲笑容,既滿足又不滿足。她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好吧。多喝熱水,對胃好。”

眾人悄悄鬆了口氣。

尤其是維克倫上尉。

唐曼霖站了起來,將手中的啤酒罐舉到盧簫的方向:“開羅的條件艱苦,讓我們向她犧牲奉獻的精神致以最高的敬意。”

盧簫正要說什麽時,卻被一個蒼老又震驚的聲音打斷了。

隻見維克倫上尉不淡定了,渾濁的眼睛瞪得很圓。他隻知道盧簫要去海關,並不知道她竟要去開羅海關。

“中校,女孩子家家的怎麽能去……”

“盧上尉很優秀,不是一般的女孩兒,對吧?”唐曼霖鷹一樣的目光越發駭人。

“是。”維克倫悶悶地承認。

“越去艱苦的地方曆練,晉升的機會也就越多。”

“中校說得很有道理啊,這是對她的肯定。”埃布爾少校趕忙圓場,雖然誰也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維克倫沒再說話,他低下頭,愣愣盯著麵前的空碗。

“明天一路順風。”唐曼霖將啤酒一飲而盡。

“謝謝您。”盧簫也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

盧簫孤身一人坐在前往開羅的列車上,出神地望向窗外。

她還記得踏上火車前的最後一秒,警衛司各位的表情。

尤其是唐曼霖的表情。那神色不比往日威風,甚至還有些絕望,好像在說,你還可以最後考慮一次。

鬼才會留在總局。

盧簫恨得牙癢癢。

在這個點調去開羅,單程就要十天以上,春節肯定回不去家了。沒關係,到了海關後立刻給母親寫封信,告訴她一切安好。

春節的時候,都有誰回不去家呢?

底層的人。社會底層的人,職業地位底層的人。為三倍工資奔波,眼耳皆被捂上,負重前行,卻看不見有人替他們歲月靜好。

即便到處宣揚人人平等,社會上依舊存在隱形的三六九等;即便打著民主的旗號,軍隊內卻依然階級分明。

想到這裏,她看向車窗外連綿的山脈。山水也有血統一說嗎?就連中東的土地都比亞歐大陸北部的高貴。無論是人還是物,總被不停地比較、歸類、分層,直到世界成為一座僵硬的金字塔。

這個世界爛……

她及時砍斷了自己的思緒。為什麽最近總是這樣想?究竟是什麽時候有了這樣反動的思想的呢?

這時,車頭飄來淡淡的煙味。

即便車廂內規定不許吸煙,但軍官們大多對此規定視若無睹。大約規則製定者本人也會在車廂裏吸煙。

從不抽煙的盧簫皺起眉頭,打開車窗散味。一月末的涼風灌進,她不禁緊了緊衣領。

“太冷啦,請把窗戶關上!”一個軍官大喊。

盧簫不悅地看看他,再看看周圍,其他軍人好像也對涼風不甚滿意的樣子。難道他們竟能忍受這難聞的煙味?

沒辦法,隻能將窗戶再關上了。

她看向車廂連接處。往外走,就是普通老百姓所在的車廂了。去其它車廂坐坐吧?軍隊倒沒規定一定要留在軍用車廂,隻不過普通車廂裝潢破舊人員擁擠罷了。

於是在眾多軍官輕蔑的詫異下,盧簫快步走出了軍用車廂。

而開門的一刹,便是來到另一世界的一刹。

老人抱著小孩,女人靠著男人,無數的人頭在有限的空間內攢動。座位上坐著的人們,服裝風格各異,神態表情各異。不同人種的臉如博物館展覽般交錯,色彩斑斕的民族服飾相互交映。

嘈雜的車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用好奇的眼光注視那暗紅色的軍服。

盧簫不自在地走到車廂角落一個空座位上,坐下。座椅罩布上全是破洞,露出了黃棕色的海綿。這裏的環境和軍用車廂比,確實差遠了。

這也算三六九等麽。

與此同時,本坐在那座位旁邊的人立刻站起,十分恐懼地向車廂的另一邊走去。就連在過道上走動的人們,也開始戰戰兢兢地繞開她。

人們為什麽這麽害怕軍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盧簫表麵裝作不在意,看向車窗外的風景,內心卻波瀾起伏。

幾分鍾後,口音各異的中文回**在嬰兒的哭聲中,車廂內的空氣終於再度活了起來。

左側空空的座椅上冷冰冰的,盧簫的內心空落落的。很奇怪,無論在哪裏,她都覺得自己像個被冷落的異鄉人。

“我可以坐這裏嗎?”像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求一般,一個溫柔的女聲在她身邊響起。

盧簫意外地轉頭,隻見一個身罩綠袍的嬌小女人正站在自己的身邊,臉也被厚厚的麵紗擋得嚴嚴實實。看到女人裹得嚴嚴實實的樣子,她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拉彌教徒。

“請坐。”

女人便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坐下,像一座被罩著的雕像。

因為罩袍的緣故,盧簫看不到女人的表情。但她不覺得,罩上一個厚重的袍子會讓人露出高興的表情。

她們所乘坐的這輛是跨國列車,從北赤聯的幾內亞啟程,經過卡薩布蘭卡等地,最終抵君士坦丁。

於是盧簫暗暗推測,這女人很可能是從北赤聯過來的。

罩綠袍的女人好像感受到了盧簫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一雙墨黑的大眼睛在黑紗下若隱若現。

但那女人沒有說話。

盧簫便也沒有說話。

列車繼續向前飛馳,鑽入了磚紅色的阿特拉斯山脈中。車廂內一下子暗了下來,隻有頂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離到達君士坦丁換乘樞紐還有四五個小時,盧簫半閉上眼,打算先休息一會兒。鼻尖傳來了一種奇特的香料味,聞起來非常神秘,並且非常助眠。

然而,剛陷入淺睡眠沒幾分鍾,一聲怒吼瞬間將她震了個激靈。

“她在那兒!”

盧簫睜大眼睛,警惕地尋找著聲音的來源。與此同時,她觀察到了,身邊那綠袍女人開始發抖地向自己靠近。

隻見車廂的另一端,站著兩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們帶著綠色的網帽,高大鼻子下留著濃密的胡須,肌肉上散發出狐臭的汗水狂躁地跳動。

看到那標誌性的服飾後,盧簫隻覺得今天見鬼了。怎麽這趟車上這麽多拉彌教徒?而且,其中一個壯漢竟還向自己的方向氣勢洶洶地走來!

也沒招誰惹誰吧?盧簫表示不可理喻。

但緊接著,她反應過來,這壯漢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身邊這個穿綠袍的女人。

“救救我……”女人微弱的聲音在耳邊請求,帶著絕望的哭腔。

盧簫的心顫了一下。她明白了,女人坐到自己身邊,是出於對軍服的信任。既然仍有人信任著軍方,就不能辜負他們了。

壯漢離女人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了,女人抖得越來越厲害。

盧簫毫不猶豫地箭步向前,擋在他們之間。

“先生,請問您幹什麽?”

壯漢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敢多管閑事,愣了一下說:“我帶她回家!”

“帶她回家?但這位女士看起來很不情願。”盧簫眯起眼睛。

“她是我妹妹!她馬上就要嫁人了!”

盧簫看向顫抖的綠袍:“噢?但她看起來並不想結婚的樣子。”

“不是她想不想,她必須!這是吾主拉彌的旨意,是家族的傳統!”

“法律中有規定,禁止違背婦女意誌,采取暴力、脅迫或其他手段強行限製其行為。”盧簫皺眉,嚐試講道理。

“那是你們世州的法律,不是我們的!”

對某些人來說,好像講道理是無用的。

盧簫麵無表情道:“你們是赤聯人?”

“沒錯。”壯漢得義地揚起頭,說話的底氣也更足了。

這時,身穿綠袍的女人終於開口說話了。雖然聲音在顫抖,但異常堅定:“我、我不要跟你們走。”

聽到那聲哀求,不知怎的,盧簫想起了過去某刻的自己。

一定要救她。

盧簫沉下嗓音:“這裏是世州的領土。”

“所以?”壯漢挑了一下眉。

“按世州的法律來。”

聽到這話,那兩個壯漢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胡須隨著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十分憤怒的樣子。

“你!”

在看到麵前這個穿著軍服的隻是個纖瘦的女人後,兩個壯漢威脅狀地抬起手臂,一副要幹架的樣子。顯然,他們認為盧簫根本不足為懼。雖然盧簫的身高也有一米七,但在那兩個一米九的壯漢前仍像個小玩偶。

周圍的普通民眾們看到這架勢,立刻害怕地散開,空氣中鴉雀無聲。

“別打她!”看到這架勢,女人擋在了盧簫身前。

盧簫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了暖暖的笑。她沒想到,這女人即便已害怕得不行,仍會選擇維護自己。

壯漢立刻隔著綠袍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向相反的地方拖去。女人奮力掙紮反抗,可無奈力量實在過於懸殊,根本無濟於事。

啪!

電光火石般,盧簫用手刀精準地撞擊了他的手腕。那壯漢吃疼,倒吸一口涼氣,立刻鬆開了緊抓女人的手。

盧簫將女人護到身後,冷冷地說:“這兒是世州的領土,別亂來。”

兩個壯漢麵麵相覷,萬分屈辱。被打了的壯漢不死心,再次上來挑戰軍服的權威。畢竟,兩人的體重差了將近兩倍,身高也差了快一頭。被弱女子壓製,成何體統!

即將迎來暴力場麵,遠處的老人害怕地捂住孫兒們的眼睛。

盧簫冷笑一聲,連槍都不屑於掏,直接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咚,啪。

兩聲巨響後,那壯漢應倒地,嘴角甚至流出了血。他眼球暴突,無力地吐出一口碎牙。

“欺軟怕硬的孬種。好好記住!在世州,任何一個穿著軍服的人,你們都打不過。”盧簫毫發無損,反倒輕鬆地揉了揉指關節。

這句話不假。世州軍隊有一套獨特的培養體係,從上至下,都接受過嚴格且係統的格鬥訓練。這也是世州警衛司執法時總順暢無比,根本沒有民眾敢反抗的原因。

“警、警察打人了……”另一個壯漢也嚇得屁滾尿流,根本不敢上前來挑釁。

“對於妨礙執法的人,世州的警員有無限防衛權。”

聽到這話,本來捂著嘴、倒在地上的壯漢瞬間不敢哼哼唧唧了。他們今天可算是真正領教了世州軍人的厲害。

旁邊罩著綠袍的女人終於停止了顫抖。

“把護照拿出來,我要檢查。”盧簫伸出手。

那兩個壯漢對視了一眼,然後不自在地從襯衫口袋中掏出了護照,乖乖遞給盧簫。

盧簫翻看了一遍,眉頭緊鎖:“你們空有護照沒有簽證,屬於非法偷渡。到下一站後,將立即遣返。”

“那她也要遣返!一視同仁!”一個壯漢抗議道。

盧簫愣了一下,看向穿綠袍的女人。是了,如果她也沒有簽證的話……

那女人已經準備好護照,並遞了過來。

盧簫猶豫了一下,接過。翻看幾頁後,她的眼睛亮了。

“她有簽證,允許滯留。”

“什麽!”壯漢不可思議地大叫。

“我辦過了。”女人平靜地說。

“什麽時候!怎麽可能,你……”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盧簫打斷他們的對話,“請離這位女士遠一些。”

“可她是我妹妹……”壯漢絕望了。

盧簫的麵部表情和聲音都冷若冰霜。

“我將全程護送,直至抵達君士坦丁。”

作者有話要說:

注:這是拉彌教(本文虛構的)!不是別的教!!

看到作者君的求生欲了嘛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