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從文萊出發,已過去了整整十四天。

好在慕尼黑是停靠的最後一站。

提著行李箱從火車上下來時,盧簫頭都要暈了。軍用車廂總有人抽煙,真不明白有些軍官為什麽隨時隨地都能抽起煙來。

一月初的慕尼黑下起了雪,和柏林很像,卻不一模一樣。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今日的正午沒有陽光,天空隻有伴著濕冷空氣的無盡陰霾。

紛紛揚揚的雪花從灰藍色的天空中落下,落在大大小小的街巷中。世州警衛司總局門口堆起了厚厚的積雪,幾個警員正賣力鏟車擋風玻璃上的雪。

看到這樣的場景,她很是懷念。

《世州評論報》總部位於市政廳旁邊,是一個十層樓高的大廈。首批電力驅動的升降梯之一,便安裝在了這座建築之中,特別供高官接受采訪時使用。

尹銀煥已於昨天抵達了慕尼黑並完成了采訪。因此,今天的采訪日程隻有自己一人。

雖然很討厭赤道附近的濕熱,但真到達了一直生活的北部地區,也有些不適應。

走進大門時,盧簫的手被凍得很僵,接待的士兵立刻遞來一杯熱氣騰騰的拿鐵咖啡。手指接觸到杯體熱流的那一刻酥酥麻麻,差點就要斷掉。

“歡迎盧上尉歸來!”

突然,兩側冒出了兩支整齊列隊的隊伍,齊聲呐喊,差點把盧簫嚇出心髒病。他們還拿著火紅火紅的橫幅,異常醒目。

盧簫呆在原地,有些尷尬地看看兩列的士兵,分別衝他們敬了一禮。因為左手還拿著咖啡,她敬禮敬得萬分僵硬。

看到援軍的頭號大英雄向他們主動敬禮,大家沸騰了。沒有握橫幅的士兵立刻鼓起掌來。

盧簫更尷尬了。

此生從未覺得這麽社恐過。

之後的環節也沒好到哪裏去。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成了電影明星。

莫名其妙被撲上一層粉,莫名其妙被打上亮瞎人眼的聚光燈,又莫名其妙坐到了記者和攝像機的正前方。

哢嚓,機器運轉和膠片轉動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中響起。

“大家好,這裏是《世州評論報》,我是記者溫莎·卡妮。今天我們有幸邀請到了本次抗南援北的總指揮官,隸屬於中央陸軍作戰指揮部的盧簫上尉。”

鏡頭下,灰發灰瞳的上尉身著整潔明亮的紅色軍服,胸前掛滿了各類勳章。若不是她棱角發頓的鵝蛋臉與小鹿眼,旁人甚至會忘記她是個年輕女人。

“在槍林彈雨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危險,稍有不慎便會喪命。請問每當這個時候,您害怕了嗎?”

“會害怕。其實我是一個很膽小的人,但在那個環境中,我會忘掉自己的膽小。”

“怎麽會呢,您太謙虛了。”記者突然瘋狂眨眼,好像在暗示什麽。“您一定有什麽偉大的特質吧?”

盧簫尷尬笑笑:“我就是普通人一個,沒什麽偉大的。”她確實想不起來自己特別卓群的優點。

顯然,女記者對這個回答非常為難。她思考了片刻,對旁邊的攝像機說:“先暫停一下。”

攝影師聽話地按了停止鍵。即便是撥公款,也不能浪費膠片,錯了就要及時停下。

盧簫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有些懵。

記者歎了口氣,親切又無奈地湊到她身邊:“您不能害怕,也必須要有偉大的特質。不然民眾會失望。”

盧簫愣住了。

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魔幻,一點也不真實;或許正因如此,自己也不能真實。

她很快明白了記者的意思。政府需要宣傳,甚至需要造神,大家都是被逼無奈,大家都是棋子。

“在槍林彈雨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危險,稍有不慎便會喪命。請問每當這個時候,您害怕了嗎?”女記者重新問。

盧簫頓了頓,聽話地改了答案:“不怕。世州的榮耀便是一切,為國捐軀更是一種光榮。”

女記者暗暗鬆了口氣,微笑立刻就更加自然了。

“果然如此,盧上尉真不是一般人。您認為您與一般的士兵有什麽不同?有哪些異於常人的偉大的特質?”

盧簫麵不改色:“感謝鷹眼軍校的栽培,我很能堅持,也很能忍受。我可以在西伯利亞惡寒的天氣中完成一萬米晨跑,也可以輕鬆征服海拔五千米的厄爾布魯士山。當時攜輕兵團趕往沙巴的路上,我們遭遇了南赤聯的伏擊;盡管我肩上中了一刀,還是完成了反殺。”

這下大家都該滿意了吧。

“果然不同凡人,難怪您這樣的人能帶領世州與北赤聯走向勝利。您見證了我們的士兵勇往直前,永不屈服的樣子。請問最打動您的是哪一幕?”

盧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說實話,她不想再回憶那段灰暗的日子;就算再回憶,也想再過幾個月再談。

耳邊又傳來了早已遠去的慘叫,與哭著想要回家的、半身不遂的小戰士。她不想談任何關於戰場本身的事情。

於是,她盡可能帶點**地答:“在軍醫營裏。世州的軍醫和一批又一批地救治傷員,他們的嘴唇都皴裂了,也來不及喝一口水。而戰士們也充分展現了犧牲奉獻精神,在嗎啡量極其有限的情況下,他們願意讓給傷勢更重的人。”

記者立刻鼓掌,一臉崇敬:“這就是我們力量的源泉!犧牲與風險,盧上尉說得真好。我相信,電視機前的民眾們也一定深受感動。”

“我也為士兵們的精神而感動。”盧簫幹巴巴地應了一句。但她清楚地記得,榮耀與精神是大家忘記的第一件事情。

記者的眼睛瞥了一眼表,表情逐漸緊張。

“現在您終於歸鄉了,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

想癱在**什麽都不想,想吃烤豬肘和土豆,想看書看到昏天地暗,想鑽進媽媽的懷裏消沉。

盧簫的嘴上卻道:“想見見久別的同事們。然後盡快回到工作上,繼續為人民服務。”

大家對這個答案都很滿意。

大家對采訪全程都很滿意。

盧簫以為這折磨的任務到此結束。

然而她想錯了。

“為了進一步了解盧上尉,我們請來了一位特邀嘉賓。盧上尉曾以優異成績進入了世州警衛司總局工作,讓我們了解了解我們可親可敬的英雄過去的故事。”

記者依舊掛著職業範的微笑。

“讓我們有請世州警衛司總局局長——唐曼霖中校。”

盧簫臉上的所有表情立刻消失了。

過於猝不及防,她根本不知道這個環節,也不知道要見那個人。

全身都條件反射地僵硬起來,冷汗從額角滲出。她呆呆地目視著前方,好像這樣就可以不用看見那個人。

“盧簫上尉,好久不見。”該來的還是來了。

盧簫轉頭衝那人笑笑,象征性客套道:“好久不見,您更精神了。”

唐曼霖中校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對著鏡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她留著和一年前一模一樣的短發,狹長的丹鳳眼投射出鷹一般銳利的目光。

“怎麽能精神呢,你都走了。”

一旁的記者愣了一下。剛才這話越品越不對味。

盧簫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便閉口緘默。

唐曼霖瞥了她一眼,笑道:“痛失了最得力的助手,擔子變重了。”那笑容也是一隻鷹的。

“很抱歉,中央調我,我也無能為力。”盧簫垂下眼,心跳得越來越快。

女記者清了清嗓子,拿起收音器,衝攝影師比了一個就緒的手勢。她詢問唐曼霖的語氣和神情比以往更加莊重,甚至還能看出來一絲緊張。

“您大駕光臨,我們深感榮幸。感謝您配合我們,一起做這次專訪。”

所有生活在世州西部的人,都知道唐中校是一個多麽不好惹的女人。

唐曼霖爽朗地笑了兩聲。

“好久沒見盧上尉了,見一見也好。而且,現在的盧上尉可是一等功臣,我來這裏還算沾她的光呢。”

盧簫盡可能平靜道:“您過獎了。”怎麽聽都像話裏有話。

記者微笑著點點頭,問:“唐中校,可以描述一下在警衛司工作的盧上尉是怎樣的嗎?我相信民眾都很好奇,成為盧上尉這樣的英雄都要走哪些路。”

盧簫並不想知道他人的評價,尤其是這個惡魔的。因為這個惡魔開口說的每個字,都會讓眼前閃過一聲鞭子和撕咬。

“盧上尉特別認真負責,而且作為一個軍警的直覺很夠。即便再難的工作,交給她就可以放心了。”唐曼霖的口吻很官方,不愧是混跡了十幾年官場的人。“當年的巴塞羅那屠人案,就是她破的。你敢相信?一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軍警,光憑一點煙屑,就將凶手藏匿處鎖定到了一公裏之內。”

記者瞪大了眼睛,很意外:“那案子也是盧上尉負責的?”

“是。所以中央說什麽也要調人,好苗子大家都搶。”唐曼霖翹起二郎腿。

“在沒有大案的時候,盧上尉一般都幹些什麽?”

“學習,看書。她總在不斷地進行自我提高。”

“真厲害。休息的時候呢?”

“助人為樂。”

唐曼霖中校的話語越來越離譜,就好像她很認可官方千方百計造神的行為。

一旁的盧簫越來越不自在。她很想打斷這場荒唐的對話,卻無可奈何。什麽也幹不了。

記者看向盧簫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崇敬。

“據說中央會給盧上尉頒發特質的獎章。警衛司有打算給她獎勵嗎?”

獎勵。

盧簫很討厭臉上厚重的妝,汗水一浸,每個毛孔都很堵。

“其實盧上尉現在不屬於警衛司了,我們無權嘉獎她。不過,一起吃頓火鍋倒是可以的,我請客。”唐曼霖微笑,但笑得有些許陰險。

盧簫想趕緊結束這場采訪,趕緊逃到慕尼黑中心車站,踏上歸家的列車。從剛才唐中校的話中,她隱隱捕捉到了不善的意味。

女記者也笑了起來,眼睛眯成月牙,語氣輕鬆愉悅:“我相信,全國人民此刻都希望盧上尉能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那麽就不多打擾,請您帶盧上尉吃火鍋去吧。”

“好,同誌們辛苦了。”唐曼霖點點頭,聽到攝影機的膠片轉動聲停住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盧簫也隻能站起來,隨之一同離開采訪室。

走遠了一些後,她終於鼓足勇氣,道:“唐中校,我要趕車,需要先行離開。下次再見,由我來請您吃飯。”

唐曼霖突然停住了腳步。

她轉過頭來,皮笑肉不笑。明明是黑如墨汁的瞳仁,卻在那一刻迸出了紅光。

“還有下次嗎?”

作者有話要說:

盧:總是遇到s,我真的會謝

【9.9入v萬更,提前謝謝不離不棄的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