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麽行。”
“真的,不用。”
“請收下。”
“您來我們這買琴,是我們的榮幸,怎麽能收錢呢。”
女服務員一直搖頭,如即將要有天大的罪孽從天而降。
盧簫拉開錢袋,露出裏麵金光閃閃的赤銀。她的手向前伸了伸,示意服務員可以直接拿相應的數額。
女服務員繼續搖頭,同時將琴小心翼翼包到琴包中,半哈著腰塞到盧簫手中。
盧簫倏然立正,衝她敬了一禮:“請告訴我這把琴的實際價格,我必須付給您。如果您拒絕告訴我,我將把整個袋子留在這裏。”說罷,她溫和地笑了笑。
看到這位軍人露出如此溫婉的笑容,女服務員愣住了。恐慌消散了大半,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悄聲道:“四兩三。”
“好的。”盧簫從錢袋裏掏出幾塊金燦燦的赤銀。
“赤銀”雖然叫“銀”,但實際上為純度極高的金,單塊價值極高。四兩三當然不是小數目,尤其對於經濟發展較差的赤聯來說;但正因為它不是小數目,所以才合理。
將赤銀遞去時,盧簫很肉痛。因為家庭原因,她從沒買過這麽貴的東西。
“謝謝。憑證在包裏,半年內都是免費保修贈鬆香的。”女服務員恭敬地鞠了一躬,目送這位來自世州的年輕軍官離去。
“再見。”盧簫離開了樂器行。
**
兩天後,盧簫聽說,完全康複的白冉已經出了院。
他們都說,神奇的是,白冉的身上一點疤痕都沒留;倒也理所當然,那層看起來如奶豆腐的皮膚下,大概有一層具有保護功能的蚺鱗。
那把小提琴靜靜地躺在酒店房間的角落。
盧簫不想私下找那女人,決定等到送別會時再順便給了。
桌麵角落上,是新送來的銅版紙地圖。
一場內戰過後,又有新地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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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參戰並成功生還的聯合軍軍人受邀在文萊大會堂開送別會。地廣人稀的北赤聯中,任何場所都很大,這會堂同時容納幾萬人不成問題。
文萊的民間樂隊在舞台上吹奏傳統樂曲,舞女們隨著旋律翩翩起舞。
戰後資源匱乏。自助餐長長的桌子上雖有大盤小盤,卻隻有三種菜:椰漿飯、炒粿條和竹筒雞。雞肉中還混了不少糙米。
隻有水果區相對豐富。山竹、香蕉、菠蘿蜜,都是馬來群島的特產,無限量供應。
說實話,盧簫並沒有什麽胃口。北赤聯的飯吃了兩個月,她現在滿心期待明日歸家,在歐洲中部的小酒館吃一盤烤豬肘和土豆。異鄉終歸是異鄉。
盧簫站在大會堂的角落,喝著一杯涼白開,看遠處的士兵們拉歌。
按理說,作為此次世州援兵的最高軍官,她應該站在大會堂的最前方;但她實在不想讓別人關注到自己手中提著的東西,然後這問那問。
終於,白冉出現了。
穿著熟悉的灰綠色軍服,肩章上兩條杠一顆星。淺金色的頭發披在身側,明顯長長了一些,已經過胸。
那身影與兩個月前沒什麽區別,一樣很慵懶,慵懶到不像是個軍人。
再看到她,盧簫覺得心情很複雜,說不上來是熟悉的厭惡還是陌生的酸楚。從明天起,和平將重覆大地,而她們也將各奔東西。
戰爭結束了,世州與北赤聯軍人的界限越發清晰,為數不多的北赤聯女兵已戴上翠綠色的頭巾。
除了白冉。
幾個北赤聯軍官向白冉敬了個禮後,便悄悄退到一邊。
世州軍官們看到她後,若無其事地別開頭,不約而同地離她遠了幾步,隻有不得不問候時才會勉強打聲招呼。
想跟她上床的人不少,但想跟她說話的人寥寥無幾。
畢竟,那是一個無視教義的浪**.女人;他們還是想要點好名聲的。
不過,這倒也方便。
盧簫稍稍向前靠近幾步,與白冉目光相對五秒後,那女人便主動走了過來。
“盧上尉,好久不見。”
“如果五天也算‘好久’的話。”
白冉點了點頭,環視四周後,笑問:“怎麽站這兒?社交恐懼症?”正紅色的口紅看上去格外風塵。
盧簫下意識低頭,看了眼手中厚重的琴包。
白冉的眉毛動了一下:“這是什麽?”
“賠你的小提琴。”盧簫一本正經地將手中大包遞了過去。
白冉愣住了。片刻後,她開始哈哈大笑,引起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一旁的盧簫很不自在,隻能依舊保持正派的軍姿。
白冉一手接過琴包,另一隻手抬起,捏了盧簫的臉一把。盧簫立刻甩開,向後退一步和她保持距離。
不知分寸。
白冉蹲下,將琴包放到地上,拉開。
“我並沒有讓你賠。”
“那你給我。”盧簫很沒好氣。
“不給。”
“……”
白冉的手指在實木琴體上輕輕摩挲,遊走。
摸著摸著,她的眼睛亮了,一把抓起琴弓抹鬆香。上了幾層後,她拿起琴站了起來,架到脖頸間。
不知不覺中,周圍悄悄聚過來了不少士兵,大多是沒怎麽接觸過音樂藝術的世州士兵。
盧簫皺眉:“你幹什麽?”
白冉將琴弓中央落到琴弦上,挑了挑右眉,綠眼透出無限狡黠:“如果不拉拉看,怎麽能發自內心地誇讚這把琴呢?”
聚過來的士兵越來越多。
隨著她手臂的輕輕擺動,琴弓劃過琴弦,幾個悠長的音立刻飛出了琴體,融入會堂上方的空氣。
小提琴淒美的音色穿透了民間樂隊的曲聲,大會堂所有的交談聲一瞬間全部停住。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但白冉隻是拉了幾個音符,便停下了。握著琴弓的手垂在身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盧簫有些緊張。她並不知道這把琴究竟做工如何,也分辨不出來音色好壞,雖然白冉拉的幾個音都聽起來很順耳。
“破費了。”白冉終於笑了。那笑容格外溫和,都不像平常的她了。“日後,我也送你個好東西。”
盧簫終於鬆了口氣。
當然,後半句應該隻是個禮貌句,畢竟今天已是最後一麵,買什麽都來不及了。不過看到對方喜歡自己誤打誤撞買的小提琴,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你會拉小提琴?”李賢翁上校向她們的方向走來。
白冉轉頭,衝他聳聳肩:“會點兒。”
“我那邊他們都沒怎麽聽過小提琴,如果可以的話,想聽你拉拉。”李賢翁帶點諂媚意味地笑笑。不過大家很懂那諂媚的意味,畢竟對方是這樣一個爛性子。
“想聽我拉?我是你們的專屬女仆還是怎麽著?”白冉淺金色的眉毛一豎,語氣不悅而尖銳。
李賢翁上校很尷尬:“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哪知白冉立刻笑了起來,臥蠶都出來了:“開個玩笑,我去給你拉一首。”然後,一臉詭計得逞的調皮。
李賢翁舒氣時,太陽穴汗都出來了。明明軍銜高兩大級,但他麵對白冉時總像供了個祖宗。
盧簫灰色的眼珠緊緊跟隨白冉纖細高挑的背影。
戰場上並沒有確切聽到小提琴聲,因此並不知道白冉拉成了什麽樣。
不過,一個軍醫能拉成什麽樣呢,看那麽多醫學書時間都不夠。
眾目睽睽之下,白冉毫不客氣,大長腿一下子就跨到了舞台上,震驚了文萊民間樂團的幾位演奏家。
白冉握著小提琴把,在舞台上華麗地轉了一圈,大聲道:“盧上尉送了我一把小提琴,音色不錯,給各位炫耀一下。”
認識盧上尉其人的士兵與軍官們,瞬間齊刷刷地看向她。盧上尉送了白少校一把小提琴?這是什麽驚天大瓜?
盧簫捂臉。恨不能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琴弓落弦。
雖然穿著長袖,但白冉抬起手臂時,三角肌的線條仍隱約可見。
第一個音便**氣回腸。
在無比順滑的運弓下,悠揚的旋律劃破天空,籠罩了整個文萊大會堂。
本喧鬧的大會堂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開始屏氣凝神,注視這位北赤聯軍醫長的演奏。
雖然盧簫不通音律,但莫名覺得那小提琴的聲音異常專業。
白冉的台風也很專業的樣子,半閉著眼睛,微蹙著眉頭,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優雅如貴族的姿態在胸有成竹的運弓下展現得淋漓盡致。
短暫的寂靜。
主旋律到來時,盧簫愣住了。很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
那是萬分悠揚,也萬分婉轉悲傷的旋律。
琴弦載著遍野星光,伴著月光撒下的清涼叩在心上。目光穿過拉琴的纖長身影,看到夜的濃鬱漫過山巒。
全身像飄在天空上。
盧簫被震撼得無法自拔,整顆心泡在軟綿綿的憂傷中,漸漸融化。
“《流浪者之歌》。”突然,旁邊櫻井少尉的聲音提醒了她。
盧簫恍然大悟。
很久以前,仍在警衛司工作的時候,在老歌劇院外蹲守時聽到過這首小提琴曲。明明是夏天,但那首曲子卻如枯井深處的冰,讓天地間寒風凜冽。
旋律慢了下來。把位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銳利,左手都快要觸到琴弓了。
外弦的尖銳刺穿暗夜,內弦的低回宛轉鋸開心髒。
然而正在與琴曲共悲傷時,進入了一段變奏。
那纖細而靈巧的手指像施了魔法般在琴弦上跳動,另人眼花繚亂。活潑歡快,音符輕盈靈巧,像小兔子在草地上閃躲、嬉戲。
之後,弦弓快如急雨,按著琴弦的左手讓人眼花繚亂。一個個滑音突然上挑,聽得人心髒越跳越快。
最後,在一係列密集音符的歡快跳動下——
曲子戛然而止。
盧簫陷入了恍惚之中。
她甚至沒反應過來,這首曲子是什麽時候結束的,甚至也沒聽到大會堂內久久未散的掌聲。
直到一個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拽了回來。
“白少校很像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白冉:大家快看盧(我)上尉(老婆)送我的小提琴!
盧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