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向故鄉與熟悉的地方時,一切都變了樣。
德意誌聯邦共和國。
那是世州德區的新名字,首都定在了柏林。盧簫怎麽也沒料到,政府竟然會把首都定在故鄉柏林,而非更加繁華的慕尼黑。
世界再一次穩定下來後,人們獲得了新的國籍。現在這世上有了成百個國家,各個國家都欽定了不同的官方語言,確立了不同的政體。
各個城市不再是鋼鐵森林的傀儡,而是多彩壁畫的摯友,就像曾存在過的舊歐那般。
再過一段時間,往返於不同國家之間恐怕就需要護照了。就像八年前往返於世州和舊歐之間一樣,盧簫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因為她曾在開羅海關工作過。
其實,這個世界並沒有變亂。
它隻是回歸了它本來的樣子。
盧簫和白冉也即將加入新的國籍。按理說,她們長期住在西西裏島,將自動獲得意大利國籍;但白冉建議她們再考慮考慮。
“你會想當德國人嗎?如果我沒記錯,你的外婆是普魯士人吧。”白冉提醒道。
很奇妙,她們擁有了自由選擇國籍的權利,過往的身份在新國籍之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盧簫搖搖頭:“德意誌和普魯士是兩個國家。”
白冉又想了想。
“它們同根同源。”
“說到根源,我爸爸是現在的中國人。”
“但我們會德語。”
“但現在的德國不講德語,再過幾十年才會派上用場。”
過了一會兒,盧簫反應過來了什麽,問:“你想加入德國籍嗎?”
“我?我隻是擔心你會想家,想以後回柏林。”白冉展開麵前的新地圖,挑選珠寶一樣挑選著國籍。“以後兩國之間需要護照了,通行會不太順暢。”
盧簫立刻鬆了口氣。
她微笑著看了愛人一會兒,問:“什麽是家?”
“什麽是家?”白冉莫名其妙。
好像類似的對話在以前出現過,隻不過角色調換了。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這裏就是家。”盧簫俯過身去,吻住了白冉的唇。
這一輩子搬過太多次家,顛沛流離過太長時間,盧簫隻想安定下來。她熟悉了西西裏島的氣候與風土人情,愛上了這生活了六年的樸實村莊。
不知從何時起,故鄉的邊界消失了,對於她來說,每一處都可以是故鄉。
她隻是不想再放棄一個家,然後搬到另一個家了。
兩人的唇微微離開,都要比玫瑰還要嬌豔。
白冉的臉頰浮現出淺淺的紅暈。
她柔柔地摟住盧簫的脖子,湊到盧簫的右耳邊,輕聲說:“我也是。”她的身體貼得很近很近,近到即將融進另一個身體中。
盧簫笑了,同時會意地褪去愛人的衣服。手掌下的皮膚因時間的流逝損失了活力與彈性,但不妨礙其魅力一絲一毫。
這將是她們第一千零一次做.愛。
她們將成為西西裏島永生的神明。
**
盧平正在上三年級。
她越發不滿足於巴勒莫中心小學的生活,天天念叨著要去上少年班的事。她的記憶力很驚人,白冉提過一次的事,無論何時都能記起。
這個灰發灰眼的小姑娘逐漸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有著亞洲人的黃皮膚,五官卻立體深邃如歐洲人,和她姑姑一樣,奇妙的融合碰撞出了獨特的美感,令她在巴薩村的一眾孩子中脫穎而出。
在即將步入盛夏的一天,白冉開車接她回來後,盧平又開始絮絮叨叨。
“你說我可以去少年班的,你說過的就得遵守。我過去三年數學隻得過一次99分,那次是我不小心,我會那道題的。雞兔同籠多簡單,我怎麽可能不會呢。你說是不是,白冉姑姑?”
白冉邊開車邊不住微笑。每次和著小祖宗處於同一空間,耳朵就要多磨出幾層繭。
“是,是。”
坐在車後排的盧平舉起小拳頭,不滿地憤慨道:“別那麽敷衍!你說過我可以去的。”
“當然可以。”白冉信守承諾。
盧平立刻雙眼放光:“那我明天就可以去嗎?”
“要報名考試,通過了才能去。”
盧平毫不在意地把頭一揚:“我一定能考上的。”
“我也相信你能考上。隻是如果你考上了,就得離開我和你盧簫姑姑了,隻有寒暑假才能回家。少年班都是寄宿製,你得睡在學校的宿舍。你權衡一下?”白冉耐心地說出了她的憂慮。
她一直習慣於把孩子們當作大人一樣對待。
聽到這一番解釋,盧平立刻沉思地低下了頭。和白冉待得多了,她也越來越像一個大人了。
“小鳥長大了,都得離開大鳥吧?”
白冉愣了片刻,然後不禁微笑了起來:“是啊。但如果你不去少年班,你可以再和我們待八年,直到上了大學再走。”
“可那樣的話,我就得浪費八年學這些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東西了。”盧平皺起了她的小眉頭。
白冉踩下刹車,那輛去年買的奔馳穩穩停在了家門口。
“是啊,所以你得考慮清楚。”
盧平解下安全帶,跳下了車。她剛想跑進家門,卻突然想到了什麽,停下看向了白冉。
“你和盧簫姑姑誰更有智慧?”
白冉眨眨眼,晃晃腦袋。
“那當然是你盧簫姑姑。”
“哈!那我去問問她。”盧平這才衝進了家門。
那雙纖細的小腿飛奔回家時,很明顯,盧簫也才剛剛回到家裏。她去各農戶的家裏考察了一天,T恤都被汗水浸濕了。
“姑姑,姑姑!”盧平向她飛奔而去。小孩子們連著叫這個稱呼時,聽起來一直很像母雞的叫聲。
“怎麽了?”盧簫正在舀缸中的飲用水。
“我要不要去少年班啊?”盧平撲上去,也不怕身上沾到汗,直接抱住了姑姑的腰。
盧簫站得很穩,一邊喝水,一邊摸了摸小侄女的腦袋。
“又想去了?”
“嗯,白冉姑姑跟我說了利弊,我正在思考,想聽聽你的意見。”盧平又開始展現她的小大人作風了。
盧簫放下杯子,說:“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去。十幾歲是人生中最適合學習的階段,有天賦的人更需要學習,天才是不可以浪費的。”
盧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聽說你12歲就離開家了,是嗎?”
“是的,我去了軍校。”
盧平立刻好奇地問:“一個人離開家,是不是很可怕?”
盧簫陪她走上了二樓的房間,邊走邊說:“剛開始是可怕的,但熟悉了那種感覺後,我就成了世界上最強大最聰明的人。”
盧平臉上的沉思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喜悅。
“如果我去了少年班,是不是明年就能學向量和圓錐曲線了?”
“是。”
“那裏會有很多很多和我一樣大的孩子,可以陪我玩,對吧?”
“對。”
盧平在走廊裏跳了起來,手舞足蹈。
“謝謝姑姑,你說服我了!”
盧簫笑著送她走進了房間。
“不,我隻是順著你的心意,推了你一把。你自己本來就想去。”
看著侄女關上屋門沉浸於自己的小天地後,盧簫走向了書房。時間尚早,她想在等白冉做好飯前,再看一會兒書。
翻開一本厚厚的哲學書時,她莫名有些難過。
雖然習慣了盧平每天在家裏折騰的感覺,但她知道,身邊的人終究會一個個離去,或早或晚。
原來正常的離別是這樣子的,盧簫又欣慰地想。
這是她心目中離別最好的模樣。
於是那個秋天,她們將盧平送到了慕尼黑十一中學的少兒班。
**
自妹妹離開後,盧安成了這個家中唯一一個年輕人。他畢竟是個十幾歲的男孩,不需要太多照顧,每天都能自己上下學。
盧安的成績總體不錯,但全都是由他的文科撐起來的。他可以像背書機一樣頭頭是道得講出所有曆史和地理人文,卻對任何與數字及理科思維沾邊的東西一竅不通。
“姑姑,為什麽我要學數理化啊?”在他的物理再一次低於班級平均分時,他憤憤不平地向盧簫抱怨了起來。
盧簫耐心解釋:“因為你在上初中,初高中都是為人生打下基礎的階段。你的人生不僅需要讀書看報,還需要知道醋酸能除水垢,近視鏡是凹透鏡,艾滋病不會飛沫傳播。”
“我現在也知道。”
“而且再過幾年,你得升學考試了。”盧簫頓了頓,“隻有各科成績都好,才能考上一個好大學,並擁有自由選擇專業的權利。”
大學。
這兩個字對所有的中學生來說,都有一種獨特的魔力。
盧安立刻來了興致,問:“姑姑,你們上過大學嗎?”
盧簫搖搖頭。
她確實沒有上過大學,隻上過五年的鷹眼軍校,之後就到警衛司工作了。每想起這件事她就會有些遺憾,但僅僅也隻有一瞬,因為人生的每個細節都不可複刻。
白冉則點了點頭。
她確實上過大學,在昔日的南赤聯國立醫科大學,甚至還讀下了一個博士學位。
盧簫看了一眼愛人,然後開始教育侄子:“你要向你白冉姑姑學習,她還可是醫學博士。”
“太酷了!”盧安立刻眼睛亮亮地看向白冉。“白冉姑姑,大學生活一定很美好吧?”
白冉活動活動肩膀,說:“我不知道。其實我上的也不是什麽正經大學,因為我是個女生,我沒有資格向老師提出質疑,我也不能親自做實驗,隻能看男同學做。”
“啊?”聽到這個描述,盧安一臉懵。他對已經滅絕的拉彌教隻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
“都是封建糟粕,現在已經沒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現在的大學生活什麽樣,應該會進步挺多的吧。”白冉坐到沙發上,拿起新送到的報紙,翹起二郎腿讀了起來。
盧安的表情仍然疑惑。
盧簫想了想,說:“如果你能考上大學,你將是我們家第一個正經的大學生。”
“嗯哼。要好好學習,數理化也很重要。”白冉也衝他勾了勾嘴角。“然後替我們看看如今的大學。”
盧安這才明白她們的意思,臉上的困惑消失了。
“是!”那個清爽幹淨的少年笑了,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盧簫坐到了白冉身邊,拿起了一本雜誌翻看了起來。封麵是個剛出名的電影小童星,漂亮的五官很像她們的侄子和侄女。
那是她們的未來。
不過,那是她們另一個過去。
盧安鬥誌滿滿地提著書包回到了房間,鑽研物理考試的錯題去了。
盧簫和白冉就坐在客廳裏看報紙和雜誌,時間過得很慢很慢。意大利的刊物比世州的有趣多了,沒什麽禁忌話題,各大作家百花齊放。
突然,白冉把報紙往茶幾上一拍。
“我想投訴這個連載小說。”
“怎麽了?”盧簫伸頭瞥了一眼報紙上的專欄,不明所以。“這不是你最喜歡的《惡女之死》嗎?”
白冉嬌嬌地哼了一聲。
“今天完結了,結果呢?這結尾一塌糊塗,虎頭蛇尾。”
“我看看。”
盧簫接過報紙,快速掃了一眼上麵的文字。她看書很快,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最後幾段。
看完後,她皺起了眉頭,若有所思。
“是不是很爛?”白冉撇撇嘴。
“一種戛然而止式結局,隻能說它獨特,倒不能說它爛。更何況,很多謎團前文都有暗示,讀者能拚湊出完整的情節,不需要過多贅述了。”盧簫很認真點評了幾句。
“你真是太包容了。”白冉輕輕哼了一聲,不過這哼聲表明,她有點被愛人說服了。
盧簫點了點頭,好像在承認自己包容的事實,也好像在肯定那部連載小說的結局。
不過看到愛人的表情後,她覺得自己還應該再說些什麽,露出了一絲糾結的表情。
白冉便靜靜看著她,等她開口。
耳邊隱隱傳來了盧安背化學方程式的聲音。
今天的夕陽又美到無法描述。
眼前的愛人仍美到令人流淚。
盧簫湊到愛人身邊,手掌蒙住她的眼睛。
“畢竟,所有故事都有結束的那天嘛。”
作者有話要說:
畢竟,所有故事都有結束的那天嘛。
謝謝這幾個月來,大家不離不棄的陪伴,你們給了我不少精神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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