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8年初,世州所有鄉村自治委員會都收到了一個指令;來自中央的,由時振州親自拍板的指令。
種紅薯?
看到那個指令的時候,盧簫以為在做夢沒醒。她掐了手腕一把,發現通知上的那幾行字確實是這個意思後,才確定這是真是發生的事情。
滿心疑惑,她反複看了那張通知許久,也沒明白突然讓大麵積種植紅薯是為了什麽。
雖然這是來自中央政府的硬性要求,但她還是決定先觀望一下,看看形勢,再決定要不要遵守,以及如何遵守。畢竟這個命令實在太突然,也太詭異了。
還有觀望的餘地。
盧簫看日曆盤算著日期,發現離播種季還有一個月。
那一個月內,“種紅薯”這三個詭異的字眼像夢魘一樣縈繞在盧簫心頭,她總隱隱覺得,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好,倒不會崩潰,但也會為此感到不安。
而收到通知後的一個月內,盧簫終於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世州評論報》開始刊登各種鼓吹紅薯的文章,某一期的大封麵,甚至還是時振州拿著一顆紅薯微笑的照片。
緊接著,一篇官方撰寫的文章《論時振州指導的農業方針》橫空出世。
讀完這些新聞報道後,盧簫立刻明白了時振州打的算盤。
他想把手伸到農業領域,而種紅薯便是他第一個改革的方向。他認為全球即將陷入農業危機,於是便建議所有土地都開始種植紅薯這種作物,以對抗即將到來的危機。
至於他為什麽選擇了紅薯,鬼才知道。說不定是他去華州地區視察時被某個農民忽悠了,又說不定是他嚐到了五星級廚師美味的特製紅薯泥。
或許有人想過反對他的一意孤行,可就是沒人能阻止他。
這是世州體製的問題。
於是,各層級官員隻能自我洗腦,同時給民眾洗腦,盡可能證明時振州是對的。
【紅薯能降脂、增強體質、保護血管,同時也能給予人最佳飽腹感。】
【紅薯是一種高產而適應性強的糧食作物,單畝土地能夠產生的效益位列所有農作物之首。】
【紅薯極易種植,且產量喜人,在特定條件下甚至可以達到畝產千萬斤。】
所有媒體的輿論引導,都在往紅薯的益處上引導,其中不乏誇大的成分。
時振州是個危險的人。
當年那群蛇人看他看得很準確,盧簫想。每當收到一個莫名其妙的政策時,她都會很陰暗地想,如果當年蛇人把時振州炸死了,恐怕這個世界會美好很多。
按照世州體製內的一貫習慣,上麵說種紅薯,下麵就必須要種紅薯。
沒有商量的餘地。
尤其是三月中旬,農業督導前來視察,整個視察過程重複了不下三遍新的指導方針,同時劃出了幾十塊必須種植紅薯的農田。
督導說,如果今年中期檢查發現村子沒有完成上級的任務的話,整個村子將會收到額外的治理罰金。
盧簫問,政府是否考慮了各村情況不同,基礎產業不同的問題。
督導說,別擔心,經我們判斷,西西裏島的土地很適合種植紅薯,來年一定會大豐收的。
盧簫隻能答應。
後來回想起來,督導來的那天陽光實在過分明媚。三月的西西裏島氣溫已經向宜人發展了,村民又在聯合經銷社的帶領下富裕了不少,才給了上麵那樣的錯覺。
那就種吧。
盧簫的手指穿過鬆散的火山岩土,重重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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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眼看離必須種植紅薯的時間越來越近,盧簫萬不得已,隻能去勘察村內的土地情況。
或許種紅薯並不是件壞事,她仍心存僥幸。
於是那天,盧簫帶著工具,走到村裏的某片農田上。她打算摸清楚村子裏的土地情況,以產出向種紅薯的方向調整的方案。
“村長好!”農田的主人,一個年輕小夥子衝她打了個招呼。
“你好。”盧簫掏出工具,開始測定土質的一係列數據。
測著測著,她的心涼了。
大概是降雨加臨海的緣故,今年土壤的ph格外高,甚至到達了弱堿性。而因為多雨的緣故,通常鬆散的岩土結了塊,如果把地裏現有的作物鏟了重新種植,風險很高。
而紅薯喜酸,喜疏鬆多孔的土壤,尤其是紅薯的根部能伸到地下一米多處,那裏的土壤情況未知,風險更大。
很明顯,土豆更適合巴達村。西西裏島南部的一些村莊素來就有種植土豆的習慣,土壤適宜程度也有保障。
非要種紅薯的話,需要花巨資買特定的酸性肥料,還要花成倍的時間耕地。村民肯定不願意,就連她自己也不願意,盧簫感覺此刻進退維穀。
前期投入本就夠煩人的了,如果今年氣候不給麵子,很可能年末顆粒無收。
而最糟糕的一點是,無法預估明年的農業形勢。
如果大部分地區都不適合種紅薯卻偏要種的話,全球的糧食都將漲價,部分地區還可能陷入饑荒。就算巴薩村幸免遇難,在世州統一後全球化的影響之下,也一定會受到波及。
某一瞬間,她眼前甚至閃過了當年在澳島挨餓的場景。
土豆和紅薯究竟區別在哪裏?為什麽一定要種紅薯啊!你時振州紅薯精轉世啊!
盧簫懊惱地把工具往地上一扔。
“怎麽了?”小夥子擔心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距離播種季還有一周時間,盧簫決定先不公布這個壞消息。她擠出一個笑容,從土地上站了起來。
“沒什麽。”
那日調研完巴薩村的土地情況後,盧簫苦惱地回了家,往**一躺就開始發愁。
西西裏島此前不種紅薯果然是有原因的,因為最適合這裏土質和氣候的確實不適合紅薯。
“怎麽了?”剛哄完盧平睡覺的白冉走進房間。
“我討厭紅薯。”
白冉笑道:“但你喜歡芝士薯泥。”
若是往常,盧簫一定會笑出來,可今天的她隻會皺眉頭。
“別開玩笑了。時振州有70了吧?”
“68。”白冉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數字。
“都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還不讓時飛鵬繼位,他就這麽不相信他兒子嗎。”盧簫不悅地嘀咕著。
白冉輕輕笑了兩聲,進一步說明:“有傳言說,時振州有老年癡呆的跡象了,但我無從求證。”
“能做出這種決定的,大概率就是老年癡呆。”盧簫憤憤不平地一拍桌子。
白冉笑眯眯盯著她:“很危險的發言,不過在我這裏是安全的。”
盧簫重重歎了口氣,盯著天花板發呆片刻。發呆過後,她的神色重新理智。她知道發泄情緒是沒用的。
“總得想個辦法,反正我是不相信什麽‘紅薯神話’的。”
白冉依舊很輕鬆。
“你不是最擅長欺上瞞下了嘛。”
“我可以承擔這個風險,可村民們承擔不起。”
“我替你交罰金。”
“不行。”
盧簫雖然嘴上仍在否認,但語氣已然動搖了不少。
她想起了當年在班加羅爾遇到司愚的時候。
間諜發現了她,千鈞一發之際,自己卻偷偷保了這個全世州都在通緝的政犯。
她想起了當年在澳島作戰的時候。
上級要求前進,自己卻堅持撤退,最終才保住了大部隊的性命。
她想起了在研究所捕鳥的時候。
整個基地都是密閉管理,她卻偷偷給外麵發信號。
是啊,我最擅長欺上瞞下了,盧簫自嘲地想。拋掉體係的枷鎖後,她瞬間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她必須拯救巴薩村的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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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盧簫向全村宣布了2198年的種植方案。
這是今年來最重要的一次集會,全村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空地上,聽他們敬愛的村長宣布要務。
一開始,所有村民都以為全部土地都要用來種紅薯了,就像隔壁那幾個村子一樣;但後來,他們聽到盧簫的決定後,個個都驚掉了下巴。
盧簫給出的方案如下:所有督導最容易注意到的地方,也就是農田離道路近的最近的一側,種紅薯;而在最外側紅薯的包圍圈內,全部種土豆。
這種方案能讓紅薯實際種植麵積壓縮到9%以下。
村民們對於不用種沒把握的紅薯很欣慰,不過他們並不理解盧簫這麽做的實質性理由。
其實原理很簡單。
土豆和紅薯都是根莖植物,地麵上都是一片低矮的綠葉叢,雖然它們葉子的形狀和質感有差別,但隻要距離適當,足夠混淆視聽。
盧簫測算並確定出了一個距離,八米,也就是田地邊框種紅薯的範圍。超過了八米,那些缺乏農業嚐試的督導便會分辨不出土豆葉和紅薯葉的區別。而她有信心,那些怕弄髒鞋子的官僚是不會親自走到地裏看葉子形狀的。
紅薯沒有把握,土豆倒有把握。
盧簫提前向打島南部的農民們打聽好了,確認西西裏島的土質適合能種土豆,而且產量不低。不管怎麽樣,來年能不能賺錢不重要,巴薩村村民不挨餓才是基本目標。
推掉大批葡萄藤當然對巴薩村的釀酒業很傷,可現在大家能做的,也僅僅是減小損失罷了。
而盧簫確實在盡一切所能保護農田。
根據她的指導,所有督導沒有明確指出的地方,都將保留原樣。
那日督導來視察時,盧簫特意拿了一張全村的地圖作標注;這樣等年中督導再來時,發現部分土地保持了原樣後,她便可以把這張地圖拿出來作理論基礎。
“請各位千萬不要對村外的人宣揚我們今年的種植策略,必須絕對保密。”在宣布方案的那次大集會上,盧簫嚴肅地拿擴音器強調。“因為如果上級知道了我們沒有全種紅薯,會有一筆高達五十萬州元的行政罰款。”
聽到這個數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盧簫頓了頓,語氣和神情都更加嚴峻:“最糟糕的是,要是中央政府知道了我們的作弊方法,來年有可能會要求要把僅剩的葡萄藤都拆掉,加倍種紅薯。這都是有可能的。”
人群中再次湧出一陣伴隨著吸冷氣的驚呼。
老富翁穆勒情緒激動得直跺腳:“這就是他不學哲學的後果!世間萬物都是普遍聯係和不斷發展的矛盾統一體,在改造世界的過程中,必須要進行客觀分析,懂得以運動的視角看矛盾呐……”
人們立刻綻出了驚異的表情,沒想到,竟有人敢這麽直戳了當地批評“他”。
“請注意您的言辭,”盧簫節製地垂下眼,“我們根本沒有批判他的權利。”
全體村民都沉默了。
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即便是村裏最沒文化的鄉巴佬。越來越多的人都開始有了怨氣,隻是誰也不敢說而已。
“尤其是某些嘴碎的同誌,一定要管好自己。這關乎到我們整個巴薩村的收成,以及明年是否能安心地吃飽飯。”
盧簫環視一圈,目光在某幾個特定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還是有些擔心。
不過大部分人的表情已經宣告了,他們決定全心全意遵守這個約定。在所有人都充分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後,就連群體中最惡劣的無賴都可以信任。
這算是建立假想敵的民粹主義嗎?盧簫曾在心裏這樣叩問自己。
……
不,這是真的敵人——一個獨斷昏庸的統治者。
那一刻,盧簫突然想起了戰時軍方最常幹的事情。帶領大家喊口號,用激昂的自我暗示加深信念感。
於是她突然抬高音量,舉起右拳,仿若在擊打天空。
“為了巴薩村,我們團結起來!”
台下站在最前方的白冉立刻明白了愛人的意思,舉起了手。她的綠眼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其中的敬佩滿是愛意。
“團結起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人群瞬間人聲鼎沸,就連年過七十的老太太都顫巍巍地抬起了手。
“團結起來!團結起來!團結起來!”
那個因萬裏無雲而倍顯空曠的上午,響亮的口號回**在村莊上空,久久不能散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所有農業知識都是作者君瞎編的,別當真。當然,整個“種紅薯”事件都別當真哈~
寫完這一章,現在滿腦子都是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