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彼端
色彩，無窮的色彩。
像是此生第一次睜開雙眼，玄奘貪婪地觀察著這個世界。
可見光的三原色被徹底打破，映入眼簾的是超越想象的絢麗畫麵，最狂野抽象的畫作跟它相比，都隻是一張蒼白的殘稿。
整個空間在起舞，在翻騰。
形狀在解釋形狀，維度在演奏維度。
陌生的畫麵像是萬噸巨錘，迎麵打在他的意識上，讓他幾近崩潰。海量的信息湧入大腦，他就像風暴中的孤舟，前所未有的渺小，前所未有的強大。
若不是此前有在電離層中“漂流”的經驗，玄奘毫不懷疑第一次目睹虛數空間的自己會發瘋。
但他鎮定了下來，盡管艱難，他還是穩住了自己的思維。
必須是他，隻能是他，接下來的一切應由他來完成。
兩個基本規律相異的時空，在數理常數無法匹配的條件下相遇，一切的構型就都取決於最微小的物質，最細分的時間尺度。萬物呈現出近乎宏觀量子化的狀態，在這交融的灰色地帶中，唯有觀察者能維持它們的原貌。
玄奘努力保持著清醒，將原有時空的基本規律，通過自觀察頭盔施加到深潛艙上，讓它坍縮為相對而言正常的姿態。
深潛艙在虛數空間中盲目地飄蕩著，沒有前與後，也沒有上與下。他不知道是自己在移動，還是變幻莫測的空間造成了移動的錯覺。
要找的目標在哪？該如何靠近他？
和自己一樣，他應該也在通過自觀察維持著形態穩定，那麽單從視覺上看，他的模樣會和其他東西迥然不同。
玄奘忽然靈光一閃，在想法生成的同時，深潛艙便以一種無法描述的方式，到達了所要到達的地點。
一個孤獨的身影，看起來不算高大也不算強壯，如同生命之初的胎兒，蜷縮著，穩穩飄浮於那一處。
玄奘想要開口呼喊他，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連口都已消失不見。
盡管有形，深潛艙和艙中的人卻都變得更像是一個概念，無法再用他所熟知的方式與對方溝通。
醒醒。
抬起頭來。
難道你不想走嗎？那些失控的表現，不正是你試圖脫離枷鎖的掙紮嗎？
蜷縮的身影忽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的軀體緩緩伸展開來，像是卡帶的錄像，帶著殘影，又時而倒退回去。
毛發的邊緣被扭曲，被分形，猶如燃燒的烈焰。
他睜開了眼。
黑色的平麵在雙方之間鋪展，於是有了上下。
他開了口，於是有了聲音。
“是你。”
“是我。”玄奘說，“走吧。”
“不能。”他決然搖頭，“已經失敗了。”
“還有希望。”
“晚了。去想別的辦法，快。”
“這不是你會說的話。還有希望。”玄奘忽然感受到了阻隔，空間在擠壓，穩定在抽離。
連接斷開之前，他努力說出最後半句話：“因為，你是齊天……”
平麵崩離，一隻巨眼在他們之間睜開。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三萬兩千七百六十七隻。
大大小小的巨眼在虛數空間中睜開，注視著悟空，遮住了他的身影。
深潛艙發出密集的警報聲，玄奘看到眼前的一切迅速收縮，大腦傳來劇痛，一千個太陽在爆炸，絕對零度的深淵張開了巨口。
恢複意識後，他發現深潛艙已經退出了空間裂縫，殘破的船身布滿腐蝕的傷痕，形成一個個扭曲的鏡麵。而他自己被逃生係統拋出，膠囊狀的逃生艙被機械臂拖出了真空通道。
玄奘摘下頭盔，劇烈地咳嗽，嘔吐出增幅液。他感到頭暈目眩，視野內的一切都在分離，難以組合成有形的物體。
“白龍……”他趴在地上無力地喚道。
“光頭？你出來了！”
“玄奘先生！你怎麽樣？那邊情況如何？”天蓬的聲音急切地叫道，“白龍小姐已經趕到，我們隨時可以開始！”
“現在，快……”
……
……
兩界穀中傳來微弱的聲響，跟雷鳴相比幾不足道，甚至比不過天神們的交談聲。但當它響起時，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將目光投向五指監獄的一角。
反應堆一個接一個熄滅，五根高聳入雲的相位轉換柱從頂端開始快速變暗，空中的黑雲忽然圍繞著一個中心旋轉起來。
圓心的正下方，那個半球形的建築外壁，忽然變得難以置信的薄，簡直像一敲就破的蛋殼。
“約束失效！”
“虛數空間正在收斂！”
“所有單位注意，準備迎接第一波衝擊！”
眾仙如臨大敵，萬分緊張地盯著牢籠，時間似淩遲般緩慢流逝。
“緊急供應係統確認啟動！”
“收到，保持警戒！”
圍在五指監獄外的人們都稍微鬆了口氣，但仍提著一顆心，關注牢籠內部的進展。
“再次聯絡失敗，二郎真君仍未給予回應。”
“監獄係統仍處於敵方控製之下，無法破解。”
“空間仍不穩定，發現泄露，各方注意規避！”
觀音柳眉緊鎖，望著不時浮現在兩界穀中的虛影，不覺出聲自語道：“二郎神沒能阻止他？為什麽？”
為什麽會給他機會？
能在二郎神手下爭取到話語權，爭取到時間，衝破所有阻礙堅決完成自己的計劃……
玄奘，他究竟是誰？
淩霄寶殿。
玉帝在座前來回踱步，王座上的控製麵板已被他捏成粉末。
“又不回話，又不殺敵，他到底想做什麽！”
殿內眾仙被他的震怒嚇得畏縮了一下。
太白金星小心地說：“陛下放心，巨靈神已抵達預定位置。根據遊……根據一貫經驗，第二道防線不會讓敵人退縮，也拖延不了時間。微臣建議，不要管監獄內部的情況，直接向巨靈神下達收複指令，以絕後患。二郎真君法力通天，會保護好自己的。”
玉帝考慮了一下，沉聲道：“準奏。”
西天靈山。
一眾佛陀圍繞在如來座前，神色慌亂。
“佛祖，此番天庭辦事不力，又有二郎神這個異數，恐怕……”
“妖猴再度現世，我等該如何是好？”
“請佛祖明示！”
“請佛祖明示！”
如來雙眼輕閉，手中念珠慢慢旋轉，沉默以對。
……
……
“玄奘先生，我們已經切斷了能源，但好像牢籠中還有一道作用場在運作！玄奘先生，該怎麽辦？”
“就知道問，你自己也想想啊豬頭！”
“我實在沒辦法了啊！那個緊急供應功能根本不在控製係統內，誰知道怎麽停下它！”
“蠢豬，物理方法，直接砸掉！”
“但它離我們這麽遠，趕過去已經晚了。玄奘先生，你在聽嗎？玄奘先生！”
“光頭！”白龍忽然大喊一聲，震得整個房間都嗡嗡作響，“玄奘！你死哪去了！”
玄奘挪到牆邊，艱難地抓下通話器，他已經沒有力氣喊話了。“我就在……牢籠外。”他對著話筒輕聲說，“就在那個該死的應急係統附近。”
“就靠你了，快啊！”
“我在想……辦法。”
玄奘看著那隻邁步接近的獵犬，這一次再也沒有虛影及時的幫助，悟空似乎也陷入了苦戰。
“但似乎……它不願再給我時間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