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先祖?”
青袍人影微微笑著點頭。
那些白袍弟子還不知道這人是誰, 倒是年邁的真人聽見許扶清這個名字,眼神驚疑不定,最後像是確定了什麽似的, 朝著他行了一個禮, 拱手道:“見過師叔祖。”
青袍人影抬起十分寧靜的眼睛看著年邁真人,溫聲回複道:“我已經離開太清觀很久了, 不用如此稱呼我。”
其餘的觀主也怔愣不已。
又是扶清觀的先祖, 又是太清觀的師叔祖……這……這……
當初許扶清叛出太清觀,關於他的很多記錄就已經被太清觀刪除,隻有一些內部核心的真人才知道他的存在,很多人不清楚也是人之常情。
老道小心翼翼問道:“先祖怎麽會……待在我徒弟的身體裏……”
青袍人影歎息一聲:“說來話長。”
他當初留下的精血、多年使用過的開了鋒與尋常厲劍無異的桃木劍,乃至於雙縛鈴裏都留有他的殘魂,多數殘魂都已經因為後人的使用而消失掉, 留在雙縛鈴裏的那道殘魂也因為保護薑搖消失了, 劍中的殘魂則是陷入沉睡, 在趙家那日,薑搖將他的精血抹在木劍上, 因為兩人同是至陽之體, 精血裏的殘魂和劍中的殘魂起了感應, 他就有了意識。
又因薑搖與他體質相同,用了他的劍沾染了幾分他微弱的氣息,於是他的殘魂就留在了薑搖身上, 直到現在。
“想必你們也覺得渡化這些厲鬼麻煩,交給我可以嗎?”
他溫溫和和的詢問著。
在場的人互相對視一眼, 自是沒有什麽意見, 年邁道士遲疑道:“但是薑搖道友的惡鬼……”
薑搖現在因為受了極重的傷昏睡了過去, 那惡鬼處於無人管控的狀態……
殘魂微微笑道:“不用擔心, 我自有辦法。”
他的手落在紅線上,在紅線要有動作的時候將一道金光注入其中,紅線緩慢退回到薑搖的竹簍裏,隨著漫天紅線的退去,得到自由的厲鬼們再次展露出凶性。
許扶清以指畫了一道巨陣,推了出去。
本麵目凶惡的厲鬼垂下腦袋,安靜的站立在原地。
他飄到這些厲鬼前,將他們身上的怨氣與憎惡淨化掉,厲鬼們恢複成生前的樣子,化成細碎的金色粉塵消失在空氣中。淨化惡鬼後的功德落到他的身上,殘魂的顏色淡了不少,身周金光卻更亮了些許。
做完這一切後,殘魂睜開眼睛:“好了。”
他轉過身,望著年邁真人,又望著真人背後的那群白袍弟子。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也是這其中一員。
他的視線望了他們很久,就在年邁真人忍不住要開口說些什麽時,殘魂神色流露出哀憫:“看來……是氣數將盡啊。”
年邁真人心中一震。
……
薑搖在第二天傍晚醒了過來,房間裏昏暗一片,他下意識想去看竹簍裏的紅紅,然而身體剛一動便痛得不行,腦袋麻木一片,根本無法動作,他便隻好忍著疼痛用手去摸,終於摸到了竹簍的一處,感應到了裏麵惡鬼的氣息,這才鬆了一口氣,徹底安心下來。
外麵傳來的聲音,好像是他的師父在和誰說話,十分興奮又十分敬畏的樣子。
另外一道聲音聽起來則是十分溫和,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師父在說,那人嗯,原來如此,他很好……這樣的回應。
誰?
師父有認識過這樣的人嗎?
外麵的人像是知道他醒了,溫溫和和說了一句:“他醒了,我該進去了。”
“那兔崽子這麽快就醒了?先祖快進去吧。”
先祖?
一道青袍人影從容飄了進來,來到他的麵前,笑道:“你醒了。”
薑搖望著他,想起那日耳邊聽到的聲音,好一會兒沙啞叫了句:“先祖?”
“是我。”許扶清含笑說,“我自趙家以後,就一直住在你身體裏到現在。”
他看起來十分年輕,二十幾歲的模樣,相貌也溫雅,清風霽月。
他落座在薑搖床前的椅子上:“你一定有許多關於他的問題想要詢問於我,我現在應當能回答你許多。”
薑搖的確想問許多,然後他嗓子又幹又痛,剛才那聲先祖就像壞了的風箱發出的聲音,許扶清的殘魂十分體貼,手放在他的喉嚨上,一點金光落了進去,薑搖就感覺喉嚨十分舒服許多。
他問:“我要怎麽做才能把紅紅完全喚醒?”
許扶清搖頭:“我不知道。”
薑搖本以為見到先祖就能知道把紅紅喚醒的辦法,沒想到對方也說不知道。“那您說我能救她?”
“你能救他。”曾經被譽為道門天才的青年,目光溫和澄澈的望著他,“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怎麽救他的。”
接著,許扶清殘魂的視線落在薑搖旁邊的竹簍裏,帶著幾分揶揄道:“接下來你要辛苦一段很長的時間了。”
薑搖有些不太明白這句話:“為什麽?”
“阿寧他現在已經被鬼性支配,若說他之前還能憑借一些淺意識與你產生交流,現下卻不會了。”
“他的淺層意識紅線要好一段時間才能慢慢生長,在此之間他會是一隻完全的惡鬼,若你不小心一些,就會引出讓人頭疼的大亂子。”
殘魂歪頭想了下,為難道:“如果有定魂香會好一些,可定魂香的原料需要一千年樹齡的樹皮,上了千年樹齡的樹有靈性,方才可以製成定魂香,中間程序也十分繁瑣,以前難做,現在就更難做了。”
“我以前給阿寧用過,他狀態最糟糕的時候,一天就要點掉三隻,不太好養。”
薑搖靜靜的聽。
殘魂又笑了下,說:“小後人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鬱卒。”
薑搖否認:“沒有,我現在臉爛成一團,先祖怎麽會看出我什麽表情。”
殘魂沒有與他爭執這個問題,繼續耐心詢問道:“還有什麽問題嗎?”
“有,一千年以前,是您救走了紅紅?”
殘魂點頭:“是我救走了他。”
“您想要渡化她……”
“但是我失敗了。”殘魂笑著回應。
“她在你身邊待了很久……”
殘魂從容回應:“約有八年。”
薑搖又不說話了。
殘魂溫聲溫氣說:“你好像更不開心更不鬱卒了。”
薑搖終於無法否認,他視線漂移了一點,輕聲道:“我不應該不開心,因為先祖,紅紅才能有被渡化投胎轉世的可能,我也才能遇到紅紅。”
“但是……會控製不住的去想一些東西。”
“紅紅最初和我不熟的時候,就算想殺我也會手下留情。”
殘魂彎著眼睛笑:“那時你用著我的劍,身上帶有我的一點氣息,他約莫是聞到了熟人的味道。”
薑搖忍不住更心塞了。
他更不看先祖的殘魂:“我沒有參與過他的生前,沒有做過他的好朋友……我也沒有救出他……也沒有……待在他身邊八年……”
“師祖做出了很多,在紅紅心中……意義也不一樣,我有一點……嫉妒。”
從知道紅紅過往的時候開始,他就十分感激先祖,但同時也暗戳戳嫉妒著先祖,雖然他平時也會想著,如果紅紅還活著就會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幸福快樂的過一生,但他從來不會去想那人會是什麽樣子,隻要想紅紅開心就好了,一旦去試圖構想另外一個人的存在,就會忍不住心中酸澀。
他其實很想……那個人是自己,但是他和紅紅的朝代隔得太遠了,這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紅紅還活著的話……很有可能會和先祖在一起吧?
美麗漂亮的王朝公主,有天賦的道門天才……
殘魂聽著他的言語,靜靜笑著,忽然道:“其實一直鬱卒不開心的,是我。”
薑搖不理解這句話,疑惑的望著他。
“我喜歡他。”殘魂神色平靜,甚至眉眼間還帶著笑意:“但是他不喜歡我。”
“他喜歡你。”
薑搖已經被這個信息衝擊得有點反應不過來。
原來……先祖也喜歡紅紅嗎?
“他的深層次意識分明還在沉睡,淺意識卻已經喜歡你,隻是半年。”
隻是半年而已,甚至沒有經曆過一個完整的春夏秋冬,他就喜歡上了薑搖,而他帶著他,度過了很多次春夏秋冬。
殘魂輕聲道:“他會待在你的竹簍裏,因為想和你近一點。”
“會因為心情不高興,抓扯你的頭發。”
“會克製自己的本性遵守和你的約定,會因為救你逼著自己從沉睡中醒來。”
“哪怕被你用定身符控住親吻,也不會想要反抗殺了你,而是會躲回你的影子裏。”
!!!!
薑搖震驚不已,隨即尷尬得麵色通紅,恨不得鑽進一個洞裏去。不……不是!前麵的事也就算了!為什麽連山洞裏的事都會知道啊!
難道當時因為在他的身上!所以看到了嗎!?
腳趾抓地想逃離地球!!
“明明他還沒有完全醒來,卻已經為你做了這麽多。”殘魂彎著眼睛笑:“而我從認識他到封印他,十三年的時間,我連他的手的也沒有觸碰過。”
從謝寧變成惡鬼後,他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也隻是謝寧不會再攻擊他而已。
薑搖覺得自己臉上的肉塊都要燒爛掉了,結結巴巴磕磕跘跘道:“啊……啊……那個……抱歉啊……”
“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讓他喜歡上你的嗎?”
薑搖:“!”
“啊……就是,隻要她不殺人……她喜歡什麽就讓她做什麽,給她……喂很多很多的鬼,送很多很多禮物,讓她開心一點……哪怕她做了一些讓人頭疼的事,也勸自己想開點,不殺人就可以……這樣?”
殘魂側頭思考了下:“原來如此。”
他笑著道:“我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他喜歡做什麽,他每次一有異動,我便以為他要鬼性發作了,我也沒有給他喂過很多的鬼,因為鬼吃鬼會變得更強,我擔心他會超出我的控製範圍危害生靈,隻偶爾抓一隻喂他。”
“我想的永遠都是要怎麽讓他變得無害安全,怎麽渡化他。”
“原來我一開始就錯了。”
“那你又是如何喜歡上他的呢?”殘魂禮貌溫和的詢問,“總不至於是一見鍾情吧。”
薑搖:!!!
這個也要問嗎!!
望著殘魂從容溫和的神色,他訕訕笑著,扯得臉頰旁邊剛剛新長出來的薄薄的皮晃**了一下。
“我……其實不是很清楚,一開始被她折磨得要瘋掉,幾天幾夜不敢睡覺……後來……覺得她越來越可愛……很乖……看著她就會……很開心,她開心……我會比她更開心……”
打住!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再說下去的話就要涉及個人難以啟齒的隱私了!!
他拚命祈禱先祖殘魂不要再問,而對方也像是收到了祈禱一般,果然沒再問下去。
殘魂的身形又淡了一分:“作為回報,你也能再問我一個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
薑搖鬆了一口氣。
最後一個問題——
“康平帝的陵墓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