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狼眼神中充滿了不確定, 遲疑了一瞬,輕巧地從山坡上躍下,跟上了幾人的腳步。

營地早就準備好了熱水和幹淨的墊子。

受傷的灰毛被安置在上麵, 經過一晚上的拖延,它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 呼吸又粗又重, 渾身發軟,抬不起腦袋。

被飼養員抱走,也隻是從喉嚨裏輕輕地嗚了一聲。

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尤柏在灰毛的大圍脖下翻了翻,厚實的毛發下有些明顯的擦傷和淤青, 看起來像是被鹿角頂的。

不由想起狼群落腳處那對多叉的鹿角,那可是鹿群最凶悍的武器, 堅硬又鋒利,靠公鹿的力量加速, 能將侵略者頂得腸穿肚爛。

甚至有的公鹿殺死敵人之後,屍體就穿在鹿角上, 伴隨著公鹿生活,就像是一麵血淋淋的旗幟, 直到鹿角自然脫落才會被大地掩埋。

可能是附近的獵物實在是太少了,狼群才不得不將目光放在壯年公鹿的身上, 那一定是場激烈的戰鬥。

狩獵總是會伴隨著危險, 尤其在雪山上討生活,即使是追逐小型獵物也會有出現意外的可能。

灰毛的肚子不是被鹿角劃傷的,而是在被公鹿掀飛之後,從峭壁上摔下來, 被尖利的石頭開了膛。

現在的條件下, 缺少一名負責捕獵的獵手, 狼群減員的可能性將會大大增加。

而且狼群守著灰毛不願離開,錯過占領棲息地的時機,今年一年整個族群都不會太好過。

不希望看到這支狼群減員,車隊立馬放棄收拾營地,將車上的物資都搬了下來。

好在他們隊伍中有獸型幼崽,一開始做準備工作時就配備了動物用藥,並且由於風暴時出現了意外,妖管局還送來了一些急救物資,全被尤柏他們從飛船上取了回來。

這時候正好能派上用場!

有個會縫合傷口的工作人員主動出麵幫忙,但是真要下手的時候又有些慫。

畢竟地上躺的是一隻陌生的野生狼,湊近給對方縫合還是叫人發怵。

更何況對方家屬還在一旁看著,又凶又壯,看著就不好惹。

他在妖管局隻是個後勤人員,又不是那些凶神惡煞的獵人,沒見過這麽刺激的場麵,普通人被兩隻狼圍著,心慌才是正常的。

這事要是放在平時,他肯定是不敢管的。

但是誰讓現在他們隊伍裏有兩位龍先生呢?

尤柏盤腿坐在墊子旁邊,輕輕撫摸灰毛的腦袋,安撫對方的情緒,他參加過救助受傷毛茸茸的工作,懂一些醫學知識,在這裏還能幫忙打個下手。

另一邊,晏伽期摁著蠢蠢欲動的頭狼,不讓它離忙碌的人群太近,保障大家的安全。

有這兩位守護神在,工作人員手也不抖了,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一針接一針的藥物打進去,傷口滲血的速度得到了遏製。

灰毛被剃禿了肚子毛,腹部暴露著一道猙獰的傷口,在髒器沒有受損的情況下很快就縫合完畢,接著上藥包紮,又給失溫發抖的雪狼裹厚毛毯、掛吊瓶,整個營地忙得不可開交。

但是成效很顯著,在夕陽落下前,灰毛睜開了眼睛。

安靜了一瞬,篝火前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

流逝的生命被留下,所有人都為此由衷感到興奮和慶幸。

頭狼在同伴的鼻尖嗅探了半天,起身後衝著尤柏嗚了聲,留下一抹複雜的眼神,返回了自己族群的所在地。

毛茸茸的信賴交付得非常快,不過也有可能是這隻頭狼實在太聰明了。

尤柏說:“它對危險的感知很靈敏,知道我們不會對灰毛做出不好的舉動。對受傷雪狼來說,營地的環境要比它們的落腳地好得多,這裏幹淨暖和,又有照顧灰毛的人,頭狼明白隻有把灰毛留在這裏它才能活。”

“本來還擔心頭狼的警惕心太強,現在看起來倒是我想多了。”

晏伽期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中看向狼群:“它們有個很負責的頭狼,暖季會過得很好。”

尤柏對此很讚同:“那是當然。”

灰毛失血過多,除了要不斷掛吊瓶外,最重要的還是做好保暖措施。

在室外溫度完全降下去之前,飼養員們就迅速將它移到了帳篷裏。

帳篷裏開著取暖器,地上為灰毛鋪著毛毯,舒適極了。

灰毛很快就在困意的催促下睡了過去,一晚上沒有任何異狀,第二天精神就好了很多。

不得不說,野外長大的狼就是身體底子好,肚子疼的時候還有精力用大腦袋拱飼養員的手,一邊拱一邊嗚嗚撒嬌。

雪狼軟下來的聲音嗲極了,很快所有飼養員都喜歡上了這隻大可愛。

隻是雖然灰毛精神好了起來,這一天兩支隊伍還是沒有前進。

車隊這邊在等著灰毛的狀態完全穩定下來,狼群也不著急,該捕獵捕獵,該曬太陽曬太陽,像是把搶棲息地這件事完全拋在了腦後。

看得尤柏十分感慨,狼真的是很有群體感和責任感的動物,即使同伴受傷也不會輕易放棄對方。

因為照顧同伴而錯過好的棲息地也沒關係,隻要狼群還在,就餓不死。

在灰毛養傷期間,頭狼雖然沒有再來營地,但是附近總是能看見探頭探腦的毛茸茸。

起先是在雪地車旁發現了被咬死的獐子,一看就是某些毛茸茸丟過來的。

後來食物越丟越近,有一次甚至扔在了帳篷門口,把出門的女飼養員嚇了一大跳。

對於這種得寸進尺的行為,尤柏在夜裏蹲了幾個小時,終於逮住了一隻嘴裏叼著兔子的雪狼,氣得捏著對方耳朵告誡道:“灰毛現在還不能吃東西,知道嗎?”

再不管你們就要把吃的丟進灰毛嘴裏了!

叼著兔子的雪狼大驚失色,爪底打滑,連忙逃走了。

經此一役,雪狼群才算是消停了。

等灰毛能夠順利進食之後,奔赴棲息地這件事才終於又被提上日程。

風暴過後一連數日天氣都很晴朗,地表溫度在明顯爬升,積雪融化形成的溪流也逐漸洶湧了起來。

這日車隊和狼群達成了一致,飼養員們騰出了一個雪地車的後備箱,放倒後座,鋪好毛毯和墊子,將灰毛抱了上去。

雪地車很寬敞,不怕擠壓到傷患,路上悶了,還能把狼頭塞到前座,得到飼養員們寵愛的摸摸。

另一邊,狼群吃飽喝足,甩甩毛從棲息地裏走了出來,同樣整裝待發。

頭狼瞥見自己的同伴被裝上了車,不再拖延,帶著狼群率先開路!

休息的這些時間,狼群都在養精蓄銳,此時憋了一身勁,氣勢十分驚人。

除了有撒歡的因素在,最重要的還是它們時間不多了,原本就漫長的遷徙路程,在風暴和同伴受傷的耽擱下,耗費的時間遠超以往。

頭狼按捺不住,腳程飛快,十幾隻雪白的毛茸茸在車隊前方飛奔,像是連綿的浪花。

也就是小狼們身體健康強壯,才能跟上首領的腳步。

車隊不著急,耐心地追在狼群身後。

他們身上沒有生存的壓力,在雪山腳下和一支雪狼群達成微妙的友誼,此時還能一起趕路,對他們來說,新奇感和愉悅遠遠大於路程艱險帶來的困擾。

不知不覺間,車隊已經跟著雪狼群跨越了數座巍峨的雪山。

一路上走走停停,每次落腳時,頭狼都會派其他雪狼給灰毛送食物。

這次尤柏沒有再管,反正越往群山深處走,獵物的數量和種類都在不斷增加,狼群現在不像之前那樣缺少食物。

而且雪狼群願意負責自己成員的食物是件好事,灰毛得到族群的支持,精神也越發好,沒力氣站起來也要趴著撕咬食物,每一頓都把自己喂得飽飽的。

有時候狼群獵回來的食物太大,尤柏這位屠夫重出江湖,小雪豹還能沾灰毛的光嚐到幾口新鮮的。

直播間裏才能看見的分肉手法,眾人也終於實地見到了,內心那叫一個風起雲湧。

不過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大部分時候狼群獵回來的食物不夠分,送來的獵物都是一半一半的。

這樣的直接丟給灰毛啃就可以了。

在飼養員和狼群的共同關照下,灰毛肚子上縫合的傷口恢複得很漂亮,想來要不了多久,灰毛被剃掉的肚子毛就可以長回來了。

嗯……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

尤柏捏著雪狼軟乎的肚子肉,心想。

一天後,狼群終於抵達了自己的目的地。

這裏是雪山的中心。

車隊剛從山壁後繞過,眼前忽然就撞進大片的綠色。

陽光從天空中灑下,落在枝頭盛著積雪的樹林中。

這裏的樹林並不緊湊,樹與樹之間的間隔足有六七米,每一棵樹都十分高聳,在無人的角落旺盛生長。

樹林裏覓食的野兔和鹿聞聲都轉頭看來,純淨的眼眸帶著好奇。

車隊裏的人都被震撼到說不出話。

但雪狼群並沒有散去捕獵,而是悶頭繼續向著某個方向前進。

跨越這片樹林,在雪狼的指引下,車隊停在邊緣的高地上,車裏的人都忍不住推門下來,站在這裏眺望。

——眼前竟然是一個盆地。

雪山上流淌而下的溪流在盆地裏匯聚成湖,星星點點綴在白雪將化未化的草地上,無數食草動物和肉食動物在湖邊活動,寧靜中透著熱烈的生命力。

在這片封凍的生命禁區裏,突然出現的盆地就像是鑲嵌其中的明珠。

熠熠生輝。

*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