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晏曾說, 天下諸般皆小事。
但今日的比試,是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至關重要的第一大事。
麵對殷尋, 他難得不敢穿那滿身鈴鐺響的華麗衣裙, 今日難得一身武服,僅是束起了高馬尾, 身上怎麽便捷怎麽來。
那許久未顯在人前的英俊青年, 全身上下分寸得當,再度立在擂台中心, 令在場的所有人一瞬都難以移開視線。
然而下一刻,他身上的矚目就隨著鑼鼓聲一震,被迎麵而上的天問劍鋒芒所奪。
即便連日來已然見識過無數次, 殷尋的一招一式, 都讓人心歎, 有如天生為劍而生,與劍相通。
這麽多年來,胡吹自己劍法精湛之人不在少數, 可唯有擺到這麽一個四麵開通、人人可見詢英台上,才能真正在緘默中詢問, 誰人是真英雄, 誰人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劍客。
包括那被某人故意安排到下座的殷夢槐, 遠望著這來往間,都倍覺驚心。
他仍然記得他屈膝於任成煊麵前時的場景,見過登峰造極的淨世劍訣。而此時此刻, 這劈掃橫切, 絲毫不輸於他當年鼎盛時, 也不屬於那位劍魔,甚至更美,更為澄澈不染纖塵。
不僅是飲雪劍法,也是殷尋自己的劍,不與任何人同。
就像他曾經在醉時聽到的那句:
“我是殷尋,並非旁人。”
這聲聲幕幕,都在告訴殷夢槐,他是錯的。
他怎能可能是錯的。
殷夢槐一次次磨牙自問,可卻又無法否認麵前真實。
就像他坐在飲雪劍莊正堂時,看著日漸蕭條的飲雪劍莊,也在時時刻刻逼著他承認自己的無能。
不會再有人稱頌他為英雄,而殷尋才是熠熠明星,當為飲雪劍莊所留。
飲雪劍莊是殷夢槐唯一的念想,即便讓他暫且放下顏麵。
趁著那聞人晏不在時,他找著了孤身在桂樹下抱劍沉思的殷尋,說出那句他難啟齒的:“算我求你,武林大會後,與我一同回飲雪劍莊。”
殷夢槐覺得他已然付出了他最重的代價,給足了殷尋麵子。
然殷尋卻說:“恕難從。”
而後在殷夢槐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天問劍自鞘而出,尖抵喉前。
“若莊主能贏我,便回。”
殷夢槐磨牙狠道:“你耍我。”
“是。”殷尋仰頭冷道。
他對殷夢槐使出的招式比他麵對聞人晏時要輕巧,但也氣勢卻比他麵對聞人晏狠戾。
對於殷尋而言,殷夢槐的劍也慢,頗好對付,但聞人晏不同。
不論世外高人,這些年來,會讓殷尋不得不全力以赴的,向來都是看著吊兒郎當,還喜歡說自己柔弱的聞人晏。尤其是那兩根他親手打出來的長簪,別於頭上,似乎僅是一道裝飾,但卻讓見識過的人都會為止膽寒。
故而不隻是聞人晏會認真對待與殷尋的比武,連同殷尋,也十分鄭重。
一來一往間,天問劍刃一掃過聞人晏的腕側,眼見著就要切開麵前皮骨,殷尋又準確稍加偏頗,僅僅解下了那袖帶。衣袖一瞬從那細白的手腕四周綻開。
衣袖綻開的同時還伴隨著一附在期間的小布包,在無情劍刃摧殘下,被撕出一道口,其中包裹著桂花瓣,碎成磷光星點,順著乍起袖風,旋而上,匯成片彩,又翩然飄落。
殷尋稍一愣神,入目便是聞人晏手攜長簪,立於金幕之間,恍惚隻覺有幾分像他們初遇時,在茶樓內,在長道中,在層層金桂下,伊人傾國傾城傾他魂。
“漂亮嗎?”
他開朗道,手上的動作卻半分不缺利落,趁著殷尋晃神,簪尖直取要害之處。
可殷尋到底還是殷尋,晃神不過一刻,餘光瞥見寒芒來,當即側身閃躲,堪堪避開聞人晏那製敵一擊。而後手中劍旋,轉換了方向,以攻代守,在這黃金雨幕間,同樣取向聞人晏的脖頸。
與劍鋒同至的,還有一聲輕巧的“嗯”。
聞人晏長簪也及時轉向,迎麵而去,聲音朗朗。
“阿尋,與我成親。”
長簪抵在殷尋喉前,劍鋒橫在聞人晏頸側。
“好。”
殷尋聲音並不大,但卻分明異常。
在旁觀戰的人還沒從這美景中回過神來,聞人晏就半點喘息的機會都不想給地一揮手,趁著武林大會上的人沒走全,讓一群臉色極其怪異的均天盟下屬,拿著一大遝正紅請柬,發放到在場或與均天盟相熟,或與飲雪劍莊交好的俠客手中。
並依循吩咐地說上一句:“記得來吃酒。”
語調平穩,麵無表情,仿佛說的不是什麽值得慶祝的喜事,而是有什麽大喪而擺出的圍宴。
他們想痛罵,他們均天盟精心養大的漂亮白菜被拱了,可摸著自己跳動的良心,又實在說不出殷尋是豬這樣的話。
其中一位江湖俠士低頭第十次看那請柬上的內容,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他透著七分心碎,三分沉重道:“自昨日起我就好像染了惡疾,有些耳鳴,方才聞人少盟主說的是什麽來著?”
他身旁站著的人痛道:“他要殷少莊主與他成親。”
這人太過實誠,那位耳鳴人士決定換一個人詢問:“方才殷少俠剛剛答的是啥來著?”
他這次問的人很上道,回道:“好像是‘滾’吧,肯定是‘滾’。”
他們自我勸服完,沒有仔細看請柬上的日子。於是第二日就被接連不斷的“嘀嗒”聲給吵了個腦袋發疼。
這看似倉促的婚禮一應俱全,也不知聞人晏到底暗自籌謀了多久。
還記得他上一回騎馬遊街,引得鶯啼燕徊,為說書人提供了八年之久的談資。這一次,也照樣不輸陣。隨著鑼鼓喧天,聽說樓道兩邊的姑娘都哭濕了好幾張紙絹,聽說街上的許多男子都在捶胸頓足。
還有兩位在街市上剛買上糖人的男童,聽著道上喧鬧不停,立即起了興致,向那熱鬧地方跑去,放眼一看,那半大的男童就一瞬愣在原地,半晌才用嗑崩的牙口咬在糖人上,喃喃道:“那新娘子好漂亮……我也想娶。”
而後就被同行的另一位男童一敲腦門:“笨蛋,騎在馬上的那是新郎官。”
“可他穿戴得明明就是新娘子的樣子呀!”男童捂著腦門不滿道。
最後他們爭辯了半天都沒有爭辯出來結果,也不能跟著迎親隊伍一道進去,看這主人家迎親拜堂,更窺不見他們洞房花燭。
不僅他們看不見,就連均天盟中與聞人晏關係好的人想鬧上一鬧都不行。
他們可憐兮兮地被聞人晏拉來熱鬧了一通,等到了時候,又被人以“阿尋喜歡清淨”為由給盡數攆走了。
令人忍不住想痛罵這重色輕友的少主!
聞人晏一身紅衣,發上鳳冠金搖墜,睜著一雙撩人的桃花眼,緊張地推開了麵前的木門。
從前他是非常喜歡看殷尋穿白衣的,隻覺得那月上神仙合該滿身月色。可當真見著殷尋穿紅衣,眉眼處頭一次塗上紅妝,又有花鈿在其中,迎著紅燭坐在榻前時,又覺那火似能消融天上冰雪,能有驚鴻意。
心想,往後也要給阿尋多添置一些朱紅衣裳才行,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有殷尋對他的百般縱容,肯定能哄人多穿穿。
一旁的案上放著切成兩半的葫蘆,裏頭盛著合巹酒。
聞人晏依著管事教導的禮俗,剛舉起那葫蘆,聞人晏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酒聞著有些許熟悉,聞人晏不太確定地湊向前去又嗅了嗅。
分明是就是那瘋風封峰豐妦楓。
聞人晏驚恐不已,委屈萬分地看向那半倚在榻邊,正淺笑看他的殷尋,抿了抿嘴,質問道:“哪有人會喝這般烈性的合巹酒……”
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萬一他喝這玩意又醉暈過去了可怎麽辦。
這可是他此生唯一的洞房花燭夜,怎能如此窩囊!
不行,不行,不行。
便聽殷尋笑問道:“阿晏不願喝?”
那肯定是要喝的!
意氣一起,聞人晏舉著葫蘆,與殷尋的手臂兩相交纏,一口悶下那烈酒,隨著葫蘆應聲落地一摔,就將麵前的人一把撲壓了進床褥間。指腹點在殷尋的下巴,毫不遲疑地吻下去,將大半濃烈的酒液,渡到了這罪魁禍首口中。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一吻,殷尋眯了眯眼,問:“阿晏沒喝?”
“哪敢,”像是在印證他話中真假,很快聞人晏臉上就攀出嫣紅色,恍惚迎合春暖。他止不住迷糊,笑著晃了晃頭,道:“喝了一口。”
“不能再多了,再多了我就……得怨恨自己了。”
殷尋本來想說,不必勉強。但此時說這,又不太恰當。
聞人晏被酒昏了頭,意識沉浮間,那潛藏的蠻橫勁霎時就起來了,他鼓了鼓腮幫子,質問道:“阿尋,你是不是在報複我。”
這一質問聽得殷尋有些許茫然。
“報複我總弄哭你。”
說著,很是不安份地撫上麵前人那看上去頗為涼薄的臉。
“你總是惹我哭麽?”殷尋仰了仰頭,似是想要躲開這人的輕薄,可惜被完全束縛在方寸之間。
他仔細想,覺得自己那不算哭,頂多隻算是有一點情難自禁。
殷尋每每意亂下眼角含淚的模樣再次浮現在聞人晏麵前,讓他既有些怯,又有些得意,最後隻哼哼地“嗯”了一聲,而後慢條斯理地當著殷尋的麵,將他們的發纏到一起,渾身多出了幾分心滿意足,再度吻了上前。
“阿尋,我這天下第一美人,就是要當配你這天下第一劍客的。”
紅帳春暖,遠見白頭時。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所有看到這裏的小天使們。
(口叼玫瑰)(被玫瑰刺紮到)(黯然退場)
(端起紅酒杯)(再度登場)
這段時間會慢慢寫一些番外內容,進行一些正文沒辦法安排的交代,還有成親後的小甜餅。
第一次進行完整的寫作,存在有很多的問題,會在後續仔細進行一些節奏上的、行文上的、人設塑造上的、故事情節上的反省。
如果收到一些中肯的意見,也會非常開心,畢竟人無鞭策難有長進嘛。
不知道我們在下一篇文還會不會再遇見,幾率可能不大,畢竟我個人的口味跨度貌似是有點大,還有點邪門,但是萬一遇見了,希望小天使們可以看見我的提升吧。
再次感謝大家閱讀這篇尚有很多不足之處的文章,也非常感謝你們會喜歡聞人晏和殷尋。
或許故事有不盡人意的平淡,也很慚愧沒能給小兩口安排更好的故事,但他們相遇本身對彼此都是幸運的,希望他們一直幸運、幸福下去,小兩口會一直甜甜蜜蜜開開心心的。
(撒花)(幹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