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 我都不會棄阿尋你去的。”

聞人晏抬頭定定地看向殷尋,十分認真地強調:“無論如何。”

“哪有……這麽篤定的事。”

殷尋有暗自鄙夷自己,行過齷齪事,做過卑鄙者, 並非是聞人晏眼中、口中那清冷高潔的神仙。

分明知道, 他身上的事或許會讓聞人晏介懷,但依舊……依舊想先表明心跡, 給自己先偷得些許美好、些許留念。

“阿晏。”殷尋輕聲喚道。

是退意。

話止在嘴邊, 再度難以順暢地說出來。

每當這個時候,殷尋才知道, 就算往常能對所有事都冷心冷情,當麵對在意的人時,總少不了糾結, 總少不了怯懦。

所以即便每每都是他想說, 他卻依舊總是開不了口, 在藥廬時開不了口,在聞人府這裏亦然開不了口。

然而在殷尋看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便有, 正因他心悅聞人晏,就更不想瞞著。

所以他方才把自己的退路給斷掉了。

想要以此來要挾自己。如若他現下不去坦誠, 那便是要由聞人鬆風來前去告誡聞人晏當遠離他。那樣被外人相阻的結果, 不如他自己去坦誠。

“我交還給聞人鬆風前輩的, ”殷尋緩聲說道,“是一紙婚書。”

聞人晏或許是還未從先前的激動裏回過神來,聽到最後兩個字, 下意識收了收自己的衣袖。

而後定神一想, 把自己的腦子想得一抽, 整個人不對勁地激動了起來,俯身向前,掌心搭在殷尋的手上,道:“你給伯父婚書作甚!”

說得太著急,聲調一時間飆得太高了,顯露出凶勁,他連忙又補道:“對不起,我沒有要責怪阿尋你的意思。”

“我就是,就是……”

就是不出來。他知道自己這酸勁泛得很是莫名其妙、很是不可理喻。

藏在底子裏的陳腐念頭又冒了上來,像個想要獨占自己心愛玩具的小孩,在兩人坦明心跡過後,恃寵而驕道:“就是覺得阿尋你不能遞婚書這種東西給別人,就是伯父也不行,誰都不行。”

若是再早幾個時辰,聞人晏是覺得,阿尋的婚書可以不遞給他,但他也見不得阿尋遞給別人。

而現在,阿尋都已經輕薄過他了,他也輕薄過阿尋了,合該對彼此負責,就更不能遞給別讓人了。

“好,”殷尋輕笑道。原本滿心的緊張被他這一通嘀咕給驅散了許多,“可那不是我的婚書,我說過的,那是……生母的遺物。”

“許多傳言,阿晏你當聽過。”

“確如他們所說,我非夫人所生,甚至,並非是莊主的孩子。”

聞人晏搭在殷尋手背上的指一顫,卻沒有太過意外,或者說覺得這般更合理,能讓聞人晏明白,為何殷夢槐總不好好對待殷尋。

可又不明白,既然如此,那殷夢槐為何還要拘著殷尋,又為何要把殷尋立作少莊主。

像飲雪劍莊這樣的世家,與均天盟這種與百家結盟的江湖盟會不同,他們並不舉賢為公,隻挑能擔大任的人當盟主。

他們莊內,雖然也有不少諸如沈老先生這樣的外姓子弟,但能在莊內說得上話的,能當得上管事的,一般都是姓殷的。就更別提說是當上少莊主了。

話至此,聞人晏已然明白過來,殷尋應當是想與他說他身上的事。不用等他暗地去查,也不用等他開口去問,殷尋願意,把他的事,盡數告知於他。

“我的生母,與我一般,不入殷家族譜,曾經名為殷雙魚,後來改作殷秋雨。”

聽到“殷秋雨”這個名字,聞人晏多少想起了些事。

現今江湖上,已少有人知曉,聞人家與殷家其實曾經有過一段關係“如膠似漆”、“蜜裏調糖”的時候。

就連聞人晏,在最初的時候其實也不知道。反正從他記事起,就隻知道他們家有個死對頭,叫飲雪劍莊。至於具體是什麽仇口,三言兩語說不清,當時的他也沒有那個興致去探究。

直到初識殷尋那一年,從七井口酒莊回來,他動起了心念,費了老大的勁,去扒拉他們家中、盟中與飲雪劍莊相關的事。

聞人鬆風不愛提起這事,聞人晏知道他身上的傷與飲雪劍莊有關,所以也沒去多揭自家大伯的傷疤。問自己父親,很容易被跑偏到一堆“之乎者也”上,還極有可能招惹來一通教訓。

所以其中大部分事情,他是從張盛這個勉強不算外人的外人口中得知。

張盛告訴他,原來他們祖上曾是世交,一直到聞人鬆風他們那一輩,才變成了現在這相看兩厭的情形。

當時聽到這,氣得聞人晏拍了一下大腿,痛心道:“我跟阿尋怎麽沒生在伯父前。”

然後被一旁聽著的張盛給一彈漂亮的腦瓜子,“說的什麽話,怎麽還想繞到長輩前頭去了。”

聞人晏沒大沒小慣了,湊到張盛身邊,一臉討好地問道:“所以你們到底是做了什麽缺德事,才會撕破臉到現在這般?”

然後,果不其然地又被彈了一腦瓜子。

隻能捂著自己被張盛彈得紅了一片的腦門,可憐巴巴地眨著眼,聽張盛繼續八卦當年的事。

昔時正是因為兩家關係太好,好到聞人晏與殷尋二人的姥姥閑散時,一同遊園賞花,聊天聊得投緣,聊到了指腹為婚這事上。

甚至還互換了一柄刀、劍,說刀劍兩相依,作為彼此的憑證。

聽到指腹為婚,聞人晏睜大了眼,小聲問道:“可殷夢槐不是飲雪劍莊前莊主的獨子嗎?”

而後又一心驚,“我記得殷夢槐跟伯父差不多歲數。”

他比劃了一下手,一言難盡道:“姥姥該不會是給伯父和殷夢槐指腹為婚了吧。”

張盛很是不正經地“嗯”了一聲,調笑道:“見霜城與楚水城相去甚遠,尤其冬日,大雪封路,來往書信不便,時而會丟掉幾封。”

“而他們當時剛好丟掉的,就是告知兩家長子的情況的信,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師兄都覺得自個在那個飲雪劍莊裏有個未過門的妻子。”

“殷夢槐那老匹夫當時好像也是這麽覺著的。”

“那後來怎麽著?該不會伯父與殷夢槐真有過一段吧?”聞人晏不搭調地說道。

“呸!”張盛嫌棄道,“這怎麽可能……你少看點那些個話本,尤其是講斷袖的,省得學壞。”

然而聞人晏並不聽勸,反而理直氣壯地回嘴:“話不能這麽說,該斷總要斷的,這哪能是看話本學出來的。”

“我說不過你,我不說了。”張盛擺擺手,當即就要走。被聞人晏連忙拉著,好生一番死纏爛打,才繼續說了後來的事。

他說:“後來師兄去江湖闖**,剛好碰上了一場比武。見那比武場上,有一劍法精絕的俠女,屢戰屢勝,眼見就要摘得頭籌,結果最後卻敗在了突然躍上場去的師兄手上。”

“於是,她就一路追著師兄要與他比武,一來二去,兩人就生了情愫。”

聽著張盛的講述,聞人晏走了神,又想起來了殷尋。

心說,阿尋也是用劍的,他們是不是也可以來一段這個。但又暗地搖頭,覺著不行,心說他就算要在殷尋麵前耍威風,也不能是像伯父這般,壓在人頭上耍。

“兩人定情後,師兄就想著親自前去飲雪劍莊,把殷家的婚給退了,結果卻發現,那俠女居然也是飲雪劍莊的人。”

“那她叫什麽?”聞人晏靈機一動,想起殷尋在七井口酒莊問那魔頭的話,接連問道,“是不是叫殷雙魚?”

張盛反過來疑惑地問道:“誰是殷雙魚?”

聞人晏啞然,心說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纏著你問嗎?

張盛也沒有太糾結這事,又繼續道:“那俠女以前叫什麽不知道,反正去到飲雪劍莊後就改了名叫殷秋雨,說是以前走丟的孩子,又半路撿了回來,是那殷夢槐的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