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殷尋並未與殷茵多說太多, 殷茵就氣鼓鼓地離開了,那一臉的臭臉色一直持續到了第二日,讓隨同她一道回去的飲雪劍莊弟子很是無奈。

待殷茵走後,殷尋才小歎一聲, 放下手中酒盞, 再度轉向醉在小塌上的聞人晏。

更深露重,易感風寒, 雖說習武之人沒那麽容易生病, 但也不能把人就這麽扔在這不管。

殷尋小心地將人扶起,慢吞吞地把這個比他還要高上兩寸的人, 挪回居室。

一推門進去,聞人晏在均天盟的臥房,與在聞人府中的相似, 都要比旁人想象中的清雅許多。

桂香淺淡, 沒有多少華貴裝飾, 除卻案有齊備的妝奩,和疊放齊整各種匣子外,餘下是壘了滿屋子的書卷, 不止武功秘籍,還有各種學問雜要。

聞人晏嘴上總嚷說自己沒能承襲父親的一番治世好學問, 說自己學不會那些修身養性的道理, 卻又會如此這般日日與萬卷“同眠”。

殷尋將人扶到床榻上, 無意間瞥見,桌案正中放著一卷他月前所書的簡字回信,被仔細地裝裱過一番, 顯然很被珍惜。

殷尋一愣神, 不想榻上原本已暈睡過去的人, 醒著的時候鬧騰,醉了也不帶安生,半睜著眼,拉住了麵前人的手腕,試圖將人扯向自己。

殷尋身法靈活,就算一時失神,也是能夠即刻抽手躲開對方動作的,但就像那時在畫舫上,看清撲過來的身影是聞人晏時,他會下意識止住以劍相抵的動作,任由來人將他攬入懷中般,殷尋一瞬間再度猶如鬼迷心竅,止住了自己抽手的動作。

後背撞在酥軟的墊子上,任憑聞人晏翻身將他壓在了床榻上。

不是躲不開,而是不想躲。

“太好了,夢見阿尋了。”

聞人晏的一雙桃花眸中泛著霧,眼下淚痣點在染有醉意的麵上,很是撩人,他輕道:“阿尋,我可否吻你?”

殷尋還未來得及作應答,就聽某隻醉狐狸仗著酒意起了一身的蠻橫勁,含糊不清地流氓道:“不管了,不能做夢也這麽窩囊。”

說罷,食指指節抵住殷尋的下巴,不管不顧地俯身向前,吻上了那一片他暗自肖想許久的芳澤。

那溫熱覆上唇瓣的一瞬,殷尋眼眸微睜,心如擂鼓,垂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抓在床褥上,落下一片驚慌。

或許是因楓葉釀濃烈,即便是一直酒量極佳的他,也存了幾分醉意,所以才會在愕然過後,又情不自禁地合上眼,任由聞人晏毫無章法地蹂/躪自己的唇齒,任由那口脂為自己染上嫣紅,有如為冰雪點上柔情。

同樣是,能躲得開,也躲不開。

感覺幾乎呼吸要被掠奪殆盡,聞人晏才總算放過了他。一抬眸,咫尺可見麵前人笑意嫣然,發髻在動作間微散,垂了一縷墨發,落在他的耳側,勾出一陣與以往耳語時略有不同的癢。

而這癢又似乎化作一道不可忽視的心火,灼得殷尋本就混沌的心緒,愈發混亂不清。

他失神地喃喃道:“阿晏,對你,我總是……不知進退,總覺……不該進退。”

進一步,不當;退一步,不舍。

聞人晏分明是醉著的,但卻聽清了殷尋的話,歪了歪頭,答道:“這多簡單,那便停在原地,由我來朝阿尋你走來。”

殷尋垂眸搖了搖頭,心底的驚慌如蔓草橫生遍野,令他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抬手抵住聞人晏的肩,像是在推拒,又像是想把麵前人抓住:“可若是隻有你走,萬一累了怎麽辦?萬一……”

情深不壽,哪會有傻子一直對著一人如此不知疲倦、不求回應地好,萬一……萬一真的累了,萬一有一天聞人晏發現,他並不值得被這般悉心對待,該如何。

如此悠遊寡斷、患得患失的思緒,對於他來說太過陌生,也太過不像他自己,可偏偏無法自控,悍然敲碎了他那少欲寡求的殼子。

“呆瓜,怎麽可能會累?”聞人晏一臉醉意朦朧。

“而且……你說這話時,不就已經是在向我走來了嗎……”

言語間篤定得很是囂張。

囂張的醉鬼再度吻上麵前的人,細致地品嚐著殷尋唇齒的每一寸。直到招架不住那重振旗鼓的酒勁,才腦袋暈乎乎地栽到了殷尋的脖側,就這麽又睡了過去,把那心底的一片狼藉留給了殷尋自己。

……

而那日過後,聞人晏顯然完全忘了他那醉後的黃粱一夢,也從不敢假設自己會色膽包天到那種程度。

見殷尋良久不回話,聯想起盟中兄弟醉酒後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樣子,聞人晏心裏直犯嘀咕。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破說書的影響,他想,他該不會他喝醉後跟阿尋打起來了?

可按理說,阿尋不會製不住他的,而且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阿尋總不會等到現在才突然想起來,要跟他算賬的……吧。

胡思亂想間,殷尋抿了抿唇,總算開口喚了一聲:“阿晏。”

他們麵前的燈車下,站在正中的紅麵將軍一聲高昂的“呼哈”吆喝,手中的長槍一旋,比劃出一個殺惡鬼、誅萬邪的動作。

其餘戴著鬼麵的藝人應聲舉起手中火把,紙衣一揮,吹出一道道細長的火龍,漾起一派接連不斷的叫好聲。

都說夜色最是引人心念亂。

人聲喧鬧之間,火龍光影之下,殷尋望向聞人晏。發上步搖點鮫珠,腰佩嵌奇石,裙尾繡金絲,渾然一身搖曳生光,在這來往人中,就如那隻苦覓至深秋的橙色火金姑,那麽醒目。

人人都說聞人晏的樣貌極佳,能俘獲所有的人的心,那麽這個所有人,包不包括他。

殷尋捫心自問,隻覺得答案觸手可及,話語也快要脫口而出。

“你曾要贈我紅豆枝,如今可還……”

然而殷尋話還沒說完,就有七八個抱著滿手唱暖花的小孩,把聞人晏給圍住。

他們嘴上嘰嘰喳喳地說,有人告訴他們,那個滿身富貴的“大姐姐”剛把一個女孩手中的唱暖花束都買了,或許也會把他們手中的也都買了。讓聞人晏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他無奈地朝殷尋眨了眨眼,將心思落到對付這些小孩上來。

不急在一時,殷尋收住話,安靜地在旁等待聞人晏應付,眸光一掃,卻忽見一道寒芒閃現。

那正中紅麵將軍順著祭祀的舞姿往前跳了兩步,落到了他們跟前,咿呀作響間,手中握著長槍順勢向前一揮,追著火光,在其遮掩下,朝還被孩子們圍著的聞人晏那徑直刺去,動作極快,且來勢洶洶。

殷尋心下一緊,刹那間管顧不上別的,隻提劍躍身上前,想將聞人晏帶離那長槍所指。然而圍在聞人晏身側的盡是些半大的孩子,讓人束手束腳,難以顧全。

聞人晏前一刻還在與這些個圍著他的小孩講道理,忽感殺意,抬頭便見殷尋擋在他的跟前,手中劍護住還沒反應過來的孩童,而身後蝴蝶骨處,則堪堪被長槍/刺下一個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