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知道了啊……”聞人晏一時愕然。

“嗯。”殷尋應了聲, 顯然沒有說下去的打算。

“那便罷了……”聞人晏小歎。

就像殷尋很少會對一件事刨根問底一樣,他也很少會主動說起自己的事。從前聞人晏沒有問過他,隻自個一門心思地忙活,自以為能借此機會幫襯他, 此時竹籃打水, 似乎也怨不得什麽。

想著,聞人晏又渾身一激靈, 麵向殷尋, 小心地問道:“阿尋不會要回飲雪劍莊了吧?”

畢竟先前是說海寇胡知會在武林大會上出沒,阿尋才下江南來的。可現下胡知已經被提前抓住了, 也不需要從他們口中得知什麽,那阿尋就沒有參加武林大會的理由了,也沒有留在江南的理由。

以往殷尋發現他的“誆騙”, 全都不會生氣一甩袖就轉身離開, 會默默陪著他把事情做完, 可……最久的一回,也就隻留半月。

數一下日子,算上今日, 半月也差不多該到了。聞人晏隱隱有些不安。

“我已與莊主稟明,會待到武林大會結束, 再回莊內。”

殷尋這話回得說不上有多躊躇, 但也較平常要遲疑了半分:“所以此番……會在江南呆很久。”

即便沒有胡知這個理由了, 在初到臨江城時,他答應過聞人晏,要隨他回楚水城見一見“很想他”的均天盟第一霸貓——大盜, 這也當是個理由。

聞人晏聞言一喜, 如迎三月春:“說好了!”

把胡知和孔開濟兩人都給捆上, 他們又找了些人幫忙,分道探查了一番,以免有什麽疏漏,再起禍事。

「醜」字畫舫上那幾尊碩大的陶塑內,確實藏有不少黑/火/藥,就這份量,要把這偌大的畫舫炸沉,可以說小事一樁。

等處理完這邊的事,動身前去「子」字畫舫,正好碰上了往這頭趕來的蘇向蝶。

蘇向蝶與聞人晏講起她在「子」字畫舫時的情形:“我到時,孫閣主已經暈趴在了地上,滿地都是打鬥的痕跡,一片狼藉,旁邊就是那尊填了火/藥的笑麵佛陶,有兩個我這麽高,佛陶後頭有個人……”

“那人是不是身法與你的很像?並且輪廓有些深。”聞人晏問道。

蘇向蝶疑惑道:“師兄你怎麽知道?”

“見過。”

那人估計就是在船屋時偷襲聞人晏的摘星閣仆役。

就像小滿說的那樣,他確實有把人好好地送到孫閣主那去,隻不過,不是送去解毒,而是送去點火。

“那人身法比我差,但武功要強上些許,我險些打不過。”蘇向蝶很是不高興地說著:“幸得丐幫右長老出手相助。”

“蕭長老也在?”聞人晏眉頭一挑。

“對。他說覺得哪裏不對勁,所以回頭探看,一來就把那人給打落進水中了。”

說著,像是回想起什麽不好的記憶,蘇向蝶小臉一皺,想硬生生繃住臉上的嫌棄,但沒繃住:“師兄你有所不知,那蕭長老,實在是太臭了!”

傳聞,丐幫的右長老蕭正嚴,至今已有三十年未洗澡了。

蕭正嚴或許也知道自己會遭人嫌棄,沒在蘇向蝶麵前晃悠太久,在把那偽裝成摘星閣仆役的人打跑後,就離開,找個安靜的地自己涼快了。

蘇向蝶繼續說道:“我一直守到孫閣主他們醒後,才回頭來找師兄你們。孫閣主說了他會仔細排查的,手底下的人連續兩趟都出現問題,合該好好反思。”

楊幼棠和殷明詩他們兩位隨從,是一塊重新出現在聞人晏他們麵前的。

殷明詩神色莫名有些閃躲,對著殷尋喊了聲“少主”,就退到一邊,沉默不語。

楊幼棠倒是正常多了,一如往常地開口就向聞人晏說起他倆的去處:

“我一路躲著孔大俠,就感覺畫舫一陣晃,趁著孔大俠愣神,我在明詩兄相助下,才得以脫身,剛想回去找少主您,就又晃了起來,身邊有人因此而落水,我們就絆住了,一直在後頭疏散幫忙。對吧,明詩兄?”

殷明詩被點了名,怔愣了一下,才支吾著應了聲:“是。”

聞人晏左右打量了他們二人一眼,最後隻笑了笑,道:“人沒事就好。”

著陸翻雲橋,聞人晏擔心把這兩人留在臨江城太久,會生變故,所以隻歇了一晚,第二日便早早動身回楚水城。

因走的是陸道,抵達時天色已然暗淡。

他們一行人剛走進均天盟的大門,就見一粉色身影徑直地朝著殷尋的方向飛撲而來,並伴隨著涵蓋懼意的一聲呼喊:“兄長,救我!”

嚇得聞人晏忙把自家師妹推了上去,那粉色的身影就這麽撲進了蘇向蝶的懷裏。

聞人晏身上擁有一切“好哥哥”的美好品行,最擅長坑自己的胞弟聞人豐,和他的師妹蘇向蝶。

蘇向蝶連忙穩住身形,把跟前比她小上四、五歲的女孩攬住,無語地回頭看了聞人晏一眼:“師兄?”

聞人晏當即端出一副老古板的神色:“男女授受不親。”

“嗬,說得好像你會男男授受相親一樣。”蘇向蝶輕蔑一笑,暗自腹誹了一句:“還不是分人。”

蘇向蝶抄起懷裏的小豆丁,還沒等她問這人是誰,就聽落在後頭的殷明詩喊了聲:“二小姐,你怎麽在這裏?”

這位粉色的小豆丁是殷尋的胞妹,殷茵,但模樣看上去隻與殷尋有三分像。

十歲出頭的年紀,頭發被梳成角狀,兩邊各一個,看著像小貓的耳朵。

殷茵聽見殷明詩的呼喊,趕緊轉移求救對象:“明詩哥哥!他們要殺我!快救我!”

她手胡亂晃動,指著身後那幾位聽說要殺她的凶手,全都是均天盟的下屬,全是一臉好笑,手裏還綁著一個被捂了嘴隻能發出“嗚嗚”聲的人,是早前隨同殷尋出來的另一個飲雪劍莊弟子。

可見,沒有聞人晏的提前安排,飲雪劍莊的人在均天盟內的日子過得真不怎麽樣。

他們殷家,好像有十歲出頭,就往外偷跑的毛病。

殷茵從莊子偷跑出來,一路到均天盟的地盤,說是來找她兄長的,一臉趾高氣揚,可不就招人嫌麽,所以才引來了這一番嚇唬。

“阿晏……還請放過舍妹。”殷尋平淡地看了眼殷茵,偏頭朝聞人晏道。

本來還想看戲的聞人晏,登時端正了起來,擺出少盟主架子,說道:“你們這是待客之道嗎?”

然後,把這一通亂子給收拾了。

是夜。

給所有人都安排好住處,又親自把孔開濟和胡知二人關進地牢,聞人晏才提著燈,來到了給殷尋準備好的住處。

與在聞人府時一樣,不等聞人晏敲門或離開,殷尋察覺了外頭的動靜,給他開了門。

非說哪裏不同,那便是殷尋這一次,穿戴得很是整齊,連外衫都未褪下,兀自一人枯坐在桌案前,想了許久的事情。

“阿尋,繁煙水榭的夜色也很美,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在武林大會此事出來前,聞人晏就曾邀請過殷尋,要不要一道去均天盟臨近的繁煙水榭踏秋。

當時殷尋回絕了,而此時,他隻垂眸思忖了片刻,就點了點頭:“好。”

繁煙水榭的夜色幽然,如濃稠墨硯,潑灑上林間螢火。月光皎皎,傾泄出一片祥和。確實如聞人晏所言,很美。

他們踱步到水岸邊,秋風徐徐,漾起粼粼水波的同時,也吹得一旁的樹林沙沙作響。

殷尋摩挲著天問劍上所掛的奇石墜,有些心不在焉。就連聞人晏已經走離了他幾步,都沒有太大的反應。

良久,殷尋才鬆開了那墜子。攤開手,看了眼自己被磨紅了的指腹。

他這兩日,可以說是心似海上浮木,隨波瀾起落難平。

而令他如此難平之人,就在眼前。

殷尋閉上眼,手尚未來得及放下,原本走在前頭的聞人晏突然轉身,一手托住他的手背 ,另一手往他手心裏放了隻不斷在抖動的物什。

聲音如同朗月清風:“阿尋看,我抓了隻異端火金姑。”

聞人晏的指節修長分明,但因常練武功,手上的細繭並不比殷尋的少,觸之令人感覺粗糙。

這種粗糙繾綣著皮肉間的暖意,撫在殷尋的指掌間,點染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悸動。

殷尋的指尖在聞人晏的腕上點了點,示意他鬆開。重新睜開眼,就見聞人晏的手乖巧地像蚌殼一般啟開了一道縫。

一隻閃爍著橙光的蟲子從他的掌心飛出,心中的陰鬱也像被這橙光裹挾,迎風而逃。

隻是尚未能逃出生天,那螢火蟲就被殘忍的聞人晏一把重新罩了回去。

“哼哼,讓你插翅難逃。”

聞人晏硬生生扭笑成一副奸詐狡猾的惡徒模樣。

讓殷尋看著,忍不住地也跟著勾起了唇。

“火金姑常現春夏,秋螢……確實少見。”殷尋從聞人晏指縫間看那閃爍的螢光,輕聲道。

“據說隻有沒有相依伴侶的火金姑,才會苦尋至秋。但也有人說是這楚水城內離人愁多,它們引火自明,以照故人,所以才會讓這螢火常年蔓至深秋。”聞人晏接著說道。

說完,他居然被自己的話弄得一時良心微痛。手上動作一鬆,放走了這隻可憐的孤身螢。

然後眼見那點橙火,沒入一片黃、綠中,依然醒目。

“阿尋,你有心事。”聞人晏目光柔和,語調輕慢間透顯出篤定。

殷尋把視線拉了回來,與聞人晏對視:“嗯。”

“是隻能你自己去想通的事?”

殷尋又點了點頭:“嗯。”

聞人晏眯眼笑了笑:“等阿尋想通了,會重新開心起來嗎?”

“我……不清楚。”

聞人晏垂眸,沉思了片刻問道:

“不久後,就是寒衣節,城中會有驅邪的慶典。如若那時,阿尋重新開心起來了,陪我去楚水城城中廟會可好?”

“好。”

殷尋總覺得,他根本沒辦法拒絕聞人晏任何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