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聞人晏見過喜作的兩麵,喜作都一直跟在苦作後頭。

據聞這對師兄弟向來都是那般形影不離的。苦作這人許是因為身上背負著崔家的血海深仇,所以哪怕對著佛祖,都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沉默寡言,從不多與人說話。在梵澤寺中,他幾乎沒有親近的人,就連他的師父也常歎很難與之溝通。

後來更是成了江湖傳聞中,每殺一個人就往自己身上釘柳釘的怪人,就更少有人會主動與苦作打交道。

隻有喜作這位小師弟,初來梵澤寺,就對苦作百般親近。往後更是任憑苦作再怎麽冷臉以待,都保持著一臉樂嗬,不願意疏離半分,盡心盡責地照顧著苦作的起居飲食。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苦作雖然目盲,但心沒盲,有這麽一個師弟在身邊照顧,久而久之,喜作就成了苦作整個梵澤寺上下唯一親近的人。除了他們彼此,寺中其他人,少有機會能見著這兩人的麵。

此時喜作孤身一人,令聞人晏生奇:“怎麽不見苦作大師?”

“師兄不喜生人多的地方,此番出來實屬無奈,所以一直著急回去。”喜作的聲音喑啞,語氣卻頗為活躍地回道。

明明並無什麽大的喜事,但喜作的臉上依舊是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眼睛直笑眯成了一條縫。聞人晏剛開始看他這樣還覺得沒什麽,僧人有歡喜佛相,常掛笑顏,也是正常。但不知為何,看久了,就會讓人開始覺得這笑在皮不在骨,怪假的。

“可「未」字畫舫上有我們梵澤寺過往一位僧人的發舍利,師兄要去贖回來。為了節省時間,所以我們便分頭行動了。”

聞人晏聽罷偏頭看向一旁的摘星閣仆役,問道:“你們還賣死人遺骨?”

舍利子是佛與高僧火化後所結成的佛家信物,「未」字畫舫上,有不少信奉此道的世族、商賈,他們當中喜歡買賣收藏這東西的向來不在少數,也從未覺得有什麽不對,但聞人晏這說法也確實沒錯。

摘星閣的仆役被這一問弄得有些啞口無言,隻支吾著打著嗬嗬過去,落下一句“二位先在此稍候,我去把單子取過來”,便急匆匆地抬腳走出了船屋。

這屋室之內一下就隻剩下了聞人晏與喜作二人。

喜作動作不見客氣,拉了把椅子便坐了下來,也同樣問道:“聞人施主又為何一人?”

他先前可看見了,聞人晏他們馬車上還有旁人,後頭也還跟了另一輛馬車,並非是孤身一人前來摘星橋市的。像取單子這種小事,怎麽都用不著這位大少爺親自動身。

聞人晏答道:“坐久了,累了,想著動動筋骨。”

“多動筋骨好,萬物因緣皆在動中。”喜作滿臉笑容地接受了聞人晏的說法,順手提起麵前的茶壺,斟了兩杯茶,轉而道:“因動而行,一日兩見,能稱得上一句你我有緣。”

聞人晏卻沒有坐下的打算,像是在貫徹自己要活動筋骨的這一說法,隻挨著窗沿應道:“是有緣,不知後來您們兩位怎麽處理那小賊了?”

“師兄慈悲為懷,教訓了他一頓,就放他離開了。”

不知到底在喜作心裏是怎麽把苦作那殺氣騰騰的樣子,與“慈悲為懷”挨上邊的。

喜作繼續道:“像這種偷船令的小賊,聽說每一次摘星橋市都會有,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也用不著大懲戒。隻是沒想到會有膽大包天把手伸到師兄腰包裏的,估計是以為師兄目盲,好欺負。“

聞人晏側頭看向窗外,迎麵是廣闊無垠的江麵。橋市舉行到現今,十二艘相連的畫舫已經漸漸駛離了翻雲橋,就像是立於江麵上的孤島,原本時不時能從橋麵上傳來的小販吆喝也已經沒了影跡。

他轉了一下手中的圓扇,狀似無意地回道:”確實是每一回橋市都會有,但我來時聽孫閣主說,這一回偷船令的小賊好像特別多。”

且不說一些岌岌無名的江湖小客,不少還算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被偷走了船令,隻能臨時向摘星閣求助,讓他們手下的人好生忙活了一通。

“這十二畫舫憑船令上,總歸是會混進來不少亂七八糟的人。”

喜作飲了一口茶,聳了聳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多熱鬧的地方就容易出亂子,像摘星橋市這種熱鬧地方,每一趟有不同的亂子出現,正常,正常。依我看,用不著多理會。”

“要我說,小僧其實更好奇另一件事。”

“說來慚愧,小僧雖是修行中人,但六根總不見得能常清淨,最喜歡看各種閑散話本,總因這不務正業的興趣遭師兄的責罵。”話是這麽說著,但喜作提起自家師兄,卻笑得越發開懷,難得會讓人覺得他連同骨頭也有在笑。

喜作話鋒一轉,像是好友說笑般問道:“聞人施主這段時間來,總說起什麽天下第一美人,什麽天下第一劍客。但小僧覽閱這麽多話本誌談,從前未見過類似的論調,覺得好玩,一時心下好奇,想問問,可是出自什麽有趣的典故?”

“居然沒見過嗎?”聞人晏美眸瞪了瞪,看著一副吃驚的模樣:“江湖上大家夥都喜歡當至尊,我還道他們會常把這些掛在嘴上呢,先前江中首富家的女兒要嫁人,不也搞了個文試,說嫁給天下第一的才子,我還當這說法很常見呢。”

“「天下小談」評我為「美人榜」榜首,我心上人是個劍法天下無雙的劍客,我想用這個由頭撩撥一下他,僅此而已。喜作小師傅,你覺著這聽著有趣不?”

“有趣。不過,聞人施主,那什麽第一美人,可不是什麽好名頭啊,我聽說呀,凡是第一美人,下場都不會特別好。”喜作笑眯成一道縫的眼皮子抬起來些許,露出些許他那溜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麵前的茶盞,透顯出些許寒意。

江湖上不隻是「天下小談」喜歡評美人榜,過往有不少的富有盛名的浪**才子愛評,立誌繪盡天下美人,製作美人圖冊的閑散畫師愛評,他們在「天下小談」之前也評出來過不少正兒八經的第一美人。

而這些個第一美人,正如喜作所說,都沒個好下場。應了那句“紅顏薄命”,大都會死得不明不白。

在梵澤寺中,苦作因王大哥一事,私下與聞人晏詳細說過他們崔家當年的事。

說宣州崔家當年被滅的三十餘口人中,還順帶了半個外人。這半個外人是崔家三少爺,也就是現今的苦作大師,未過門的妻子,梁詩語。

梁詩語,曾經也有過“第一美人”的美名。

她自小就出落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溫婉柔美,不僅在宣州一帶遠近為名,後來有自京城來的大才子見著她,也歎說她是他平生所見最美之人,應是當世第一美人,如此便盛傳了開來。

然而崔梁兩家同在宣州,兩家為百年世交,關係極好,梁詩語尚未及笄,就被梁家的人許配給了當時年歲正合適的崔家三少爺。誰也沒想到,這一樁婚事卻成了梁詩語的催命符。

宣州民風開放,少有成婚前相見的忌諱,當時正值新春,梁詩語替父母攜禮前去祝賀,卻遭逢那小滿暴起殺人,一位絕世美人,就這麽被株連,命喪黃泉,令人歎惋一時。

“真令人害怕。”聞人晏應得漫不經心。

喜作說話的語調也很漫不經心:“這些第一美人的殞命相互間並無關係,各有各的意外,指不定當真有什麽孽緣因果纏在這名號上,我這提上一嘴,也是希望聞人施主能夠多加小心。”

“是該小心,我也是惜命的。”聞人晏笑了笑,小聲喃道:“這萬一我也香消玉殞了,誰來陪阿尋過生辰。”

“所以呀,為了小心起見,喜作小師傅,我有幾個疑惑,想問問您。”聞人晏晃著手中的圓扇,輕聲說道:“梵澤寺棍藝一絕,我在寺中見你與苦作大師也是用棍練武的,但為何您手上卻有練劍之人才會有的劍繭。”

喜作手上的劍繭並不明顯,平常人或許看不出來,但聞人晏喜歡看殷尋練劍,也喜歡看殷尋用劍的手,觀察到的,總比別人要仔細一些。

喜作聞言一愣,而後才緩言解釋道:“小僧不才,什麽都學不到登峰造極的程度,隻能十八般武藝樣樣都學一點,所以我會劍,又有什麽奇怪的?”

“聞人施主早年不是也跟聞人鬆風大俠學刀,又與柳盟主學琴,可卻從未見您把刀與琴帶在身上,總是兩手空空,唯有拳腳。”喜作依舊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視線落在聞人晏一身羅裙上。

女子衣裳本就大多繁複,聞人晏這人更是喜歡挑最繁複的來穿,這層層疊疊堆砌在身上,卻唯獨不見有任何兵刃置於身上。

“說得也是。”聞人晏點頭應聲,又再次問道:“那為何喜作小師傅的臉,看上去要比之前在梵澤寺見到時,要塌上一點。”

聞人晏話音剛落,一條細長的竹刺倏忽往他襲來,對準了他的喉間,被聞人晏手中圓扇一擋,竹刺才偏了位置,直釘入他身側窗沿的框角處。

“喜作小師傅,這是何以?”

聞人晏冷聲抬頭,看向還捧著茶盞坐在船屋正中的喜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