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子夋邊走著,一邊看著前麵的身影,他心裏不住的有些好奇起來,發現那慕容惜一動不動的,而他根本就沒有故意的放輕腳步,按理說,她一個習武之人,若是有人靠近了,應該會立馬察覺才是。
“沙沙——”司幽子夋故意踩在那幹枯的樹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但那慕容惜卻毫無反應,遠遠望去是,隻見她懸著兩條腿坐在那芙蓉樹上,一邊若有若無的倚靠著那芙蓉樹幹。
司幽子夋看著那寧靜的背影,心裏頭突然覺得有些緊張,不知道為什麽,見她這般異常,又想到她身子中毒的事情,他不由得暗暗的加快了步伐,有些慌張的往前走去。
司幽子夋很快繞過那些芙蓉樹,來到慕容惜的跟前,等看到她的臉的時候,他才暗暗的鬆了一口氣。
“呼,真是個討債鬼——”司幽子夋暗暗呼氣,心裏卻也暗自咒罵起來。
此時,隻見那慕容惜竟然坐在樹枝上睡著了,她那一張未施粉黛的小臉素淨十分,瑩潤的肌膚上毫無瑕疵,興許是天熱的緣故,她的兩頰上微微泛著粉紅,而那額發間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使得她看上去比那指頭上的芙蓉花還要嬌嫩幾分。
司幽子夋也不說話,而是壓過一旁樹枝,也學著她那慵懶不羈的模樣坐下來,柔淡的目光則直直的落在她的臉上,此時四周寂靜極了,不時的響起一兩聲鳥啼聲,清脆卻不聒噪。
這裏是當初他們在雨夜激戰的地方,也是在這裏,倆人第一次知道了對方的真相。
那個晚上風雨交加,雷電不止,地上的泥水積得足足漫過了腳踝,而不是像今天這樣,陽光明媚,鳥語花香的,但司幽子夋想起那個雨夜,他依然覺得難忘記了,現在回想,那個雨夜甚至是他生平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夜晚。
從她剛開始進宮,開始成為他的皇後的那個新婚夜晚開始,司幽子夋便花了不少時間觀察著她,開始的時候,他心裏自然擔心她是間諜,自然不會真的相信她,走進洞房的那個晚上,他是帶著打量審視的心情進去的。
他本想徹徹底底的裝作一個病秧子,不與這個半路嫁進宮裏來的落魄的將門之後有任何接觸,可是他不曾想到,她竟然在第一個晚上便那樣的挑逗,那時候,他還摸不清她到底是個什麽路子,到底是性情**,還是無知不懂事。
而現在回想,想到她那個時候的嬌憨,便明白了,她那時候是本想逗弄他,卻不想把自己給搭了進來,回想起慕容惜那個晚上的慌張無措,司幽子夋的唇角不由得輕然的掀了起來。
他依然記得那個晚上,她在他身下,紅透了臉頰、瞪大了雙眼不知所措的模樣,那個模樣可愛極了,也就是從那個夜晚開始,司幽子夋便跟著了魔是的,總喜歡在她身上下功夫。
而在雨夜激戰發生前的一段時間裏,他也扮演著一個溫柔如水的夫君,在得知真相之前,他的溫柔中,一半是扮演的,而另一半卻是發自內心的,想想那個時候的她,那麽的懂事,那麽的乖巧,他又有什麽理由不溫柔呢。
若是沒有雨夜一戰,他興許會停止騙她喝下那湯藥,他真的需要一個繼承者,他需要一個為他生下繼承者的皇後,在雨夜之前,慕容惜甚至成了他心中的候選人。
然而老天爺仿佛就是給他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上天讓他們親手撕開對方的麵具,讓他們毫無征兆的直麵這血淋漓的真相。
司幽子夋不知道慕容惜當時是怎麽想的,但他知道,當時的自己,心如刀割一般。
如今倆人再次回到這個轉折之地,卻是這般的安靜,享受著著林子裏的寧靜與花香,這樣司幽子夋心中的浮躁漸漸平靜下來,看著她睡得那般的香甜,他卻也覺得自己昏昏欲睡起來。
見她一時半會兒沒有要醒來的意思,百無聊賴的司幽子夋便也靠著那樹幹,眯著眼睛小憩起來。
倆個都是習武之人,雖然是在樹枝上睡著,但卻也平穩十分。
鳥啼蟬鳴,自成一支樂曲,司幽子夋從未在這樣的環境安下心來,他習慣了運籌帷幄,習慣了權謀算計,也習慣了縱身聲樂之中,這樣沒有絲竹,沒有美人美酒的放鬆方式,他還是第一次嚐試。
“阿嚏——”不知道過了多久,司幽子夋在朦朧的睡意中突然聽到一陣清脆的噴嚏聲,“啊——”隨即熟悉的叫聲傳來,他立馬睜開眼睛來,而一睜眼,卻看到慕容惜正滿臉驚恐的往後倒去。
“啊啊——”一個突如其來的噴嚏打破了慕容惜的平衡,她整個人直直的往枝頭後麵倒去,那隻小手掙紮著想要抓住一旁的樹幹,但指甲抓隻是破了樹皮,身體還是直直的往後倒去,看起來很是絕望。
司幽子夋迅速跳下去,一手猛地抓住她的腳,輕而易舉的把嬌小的她給扳了回來,慕容惜幾番掙紮之後,借助著司幽子夋的力量,終於平衡了起來。
那驚魂未定的模樣看起來又是懊惱,又是幽怨著。
她重新穩坐枝頭,而看到司幽子夋還在僅僅攥著她的腳尖,倆人的姿勢曖昧又怪異,他雖然出手相救,但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心情依然很不平穩。
慕容惜不著痕跡的踢了踢腳,將他的手甩開,隨後環顧了一眼四周,見沒人了便使出輕功從枝頭上降下來,她故意不看向那司幽子夋,當然一句話也沒說。
而落地的時候,她的懷中掉下一遝東西,司幽子夋不經意看過去,發現是今早被他撕碎了的劍譜,而不同的是,此時那劍譜上已經黏滿了漿糊,剛剛她似乎是在等著晾幹似的。
司幽子夋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而那慕容惜卻二話不說,直接撿起那殘破的劍譜離開。
“站住——”司幽子夋開口叫住道,他臉色陰沉著,慕容惜聽話的停下來,但卻什麽都沒說,直直的站在那裏。
“哼,你脾氣倒是不小,這是給朕臉色看了麽——”司幽子夋沒好氣的說道,那陰冷的生硬帶著不同尋常的威嚴。
“不敢——”良久,慕容惜冷冷的回答說道,她的聲音很沙啞,聽得出來是哭了很久的,“我是什麽人,不過是一個低賤的人罷了,怎麽敢給您臉色看呢——”慕容惜背對著他,輕聲說道,讓司幽子夋更加不舒服的是,她的語氣竟然沒有故意賭氣的痕跡,那話說的很是平常,語氣也很是平靜。
司幽子夋覺得心裏頭好像被芒刺紮過一遍似的,十分不舒服。
“雖然你我注定是敵人,但我慕容惜是個知道感恩的人,我很感謝你對我曾經的好,不管你是真情還是假意,我都感謝——”而慕容惜又自顧的說起來道,這番話她並非是賭氣說出,而是權衡思量了很久。
司幽子夋愣了愣,呆呆的望著她的背影,一聲不吭著。
“如今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什麽人,那也不用再演戲了,不必勉強來看我,也不用擔心攝政王察覺什麽,一個後宮的女人,失寵是常態,沒有什麽奇怪的——”慕容惜語氣平靜的說著,一副釋然了的模樣。
司幽子夋的眉頭漸漸的皺了起來,他知道,這一次,自己是真的把她惹得太過分了,不再是以前那樣逗她氣得跺腳但哄哄又好的情況了,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要劃清界限了。
“在你決定殺我之前,就都不要再見麵了吧,你可以隨便找個地方安置我,不然,我便在華陽宮裏等死便好——”果然,慕容惜淡淡的說道,語氣卻很堅定。
司幽子夋不知道為什麽,她到底經曆了什麽,使得她對人生這般的悲觀,她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死亡,她根本沒有求生的欲望似的,一心隻想著赴死。
這讓司幽子夋很不解,他是個求生欲極強的人,無論經曆了什麽,他都會繼續去謀劃,繼續去爭鬥,不死不休,他向來鄙夷那些軟弱求死的人,但此時麵對慕容惜,他卻覺得心中有說不出的複雜。
“那劍譜是假的——”司幽子夋深皺的眉頭忽的鬆展開,他淡淡的說道,輕描淡寫著。
慕容惜一聽,頓時猛地回頭來,怒目瞪圓了盯著他,臉色震驚極了。
“真的早已經被毀了,這本是假的,是我寫的——”司幽子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半搭著眼皮,聳了聳肩,攤了攤手說道。
“你這個混蛋!”芙蓉園裏幾乎響徹了慕容惜的怒罵聲,鳥雀們被驚得紛紛展翅高飛,這個晌午讓司幽子夋想起了當初在荷叢中的那個正午,那個正午,他跟慕容惜泛舟荷叢,最後臉頰上印著她的手掌印歸來。
當然,這一個晌午,司幽子夋的臉比上一次還要紅許多,雨夜激戰差點重現了,但這一次,他似乎覺得自己的收獲大了許多,起碼這一次,他學會心平氣和的麵對事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