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裹挾著落葉掠過京城的大街小巷,鎮北侯府的馬車碾過滿地金黃的銀杏葉,緩緩停在袁府門前。
往日氣派非凡的朱漆大門,掛上了白色的燈籠,門口隻有兩個身著粗麻孝服的門童。
門童見是鎮北侯府的馬車,就如看到了希望,趕忙迎了上來,請侯夫人到裏麵去看看老爺和夫人。
陸青鳶踏入袁府,院內一片死寂。
按常理,此時早該著手操辦後事,可除了屋簷下懸掛的白幡在風中輕輕搖晃,府內竟不見搭設靈堂、準備棺槨的跡象。
她在花廳靜靜等候許久,終於等來了袁老將軍。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聲名赫赫的老將。
雖已年過半百,他仍身姿挺拔,一頭烏發梳理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疲憊與傷痛,卻怎麽也藏不住。
陸青鳶福了福身,袁老將軍趕忙伸手將她扶起:“侯夫人請起,老身擔待不起。如今我已是平頭百姓,怎能受你行禮?”
陸青鳶搖搖頭,語氣誠懇:“這是晚輩對長輩的敬意。夫君常提起,您與老侯爺私交甚深,您就把我當成自家小輩。對了,袁夫人怎麽樣了?”
袁老將軍長歎一聲:“中午今歌過世的消息傳來,她就昏了過去。醫師看過,說是憂思過度,休養兩天應該無事。”
陸青鳶鼓起勇氣問道:“袁老將軍節哀。隻是晚輩冒昧,為何府中隻見白幡,卻不見操辦後事?”
一提及此,袁老將軍眼中騰起怒火,那雙征戰沙場、握慣了刀劍的手,此刻竟連茶盞都拿不穩,微微顫抖著。
一旁的管家連忙插嘴:“是陛下不允許二小姐的屍首送回來。老爺多次遞牌子入宮求見,都被拒了。”
“還有這種道理?”陸青鳶一臉不解,“袁二姑娘雖住在尚華宮,可終究不是皇後妃嬪,去世後屍首理應歸還本家,為何扣在宮中?”
袁老將軍猛地將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啪”的一聲,茶水四濺:“唉,都是孽啊!”
過了一會兒,他才無奈道出真相:“陛下要以皇後之禮下葬今歌。”
“皇後之禮?!”陸青鳶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袁老將軍無奈地搖頭:“我知道陛下與今歌青梅竹馬,這些年養在尚華宮,吃穿用度樣樣精細。可他非要以皇後之禮下葬,這不是寵愛,是把袁家往風口浪尖上推!如今皇後母家董家豈能善罷甘休?若是明日早朝一下詔,禦史大夫們還不鬧翻了天!老夫當年退出朝堂,就是想遠離紛爭,沒想到……哎,這讓今歌在地下都不得安寧啊!”
陸青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袁府的,她沒坐馬車,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鬆煙見她臉色極差,忙勸她進附近的茶館休息,點了壺茶和幾碟糕點。
陸青鳶心裏有事,食之無味。
她想著,可若皇帝真以皇後之禮下葬袁今歌,那便是舉國同喪。
一個無名無分的“皇後”,定會招來無數非議。
陸青鳶心中滿是懊悔,早該想辦法把袁今歌從尚華宮接出來。
可即便身為鎮北侯府夫人,在皇權之下,她又能做什麽?
她抿了口茶,沉思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賭上一把。
她吩咐車夫先去臨江書院接陸靈犀到宮門口,自己隨後趕去會合。
鬆煙一臉擔憂:“夫人,您這是要進宮?可陛下連袁老將軍都不見啊!”
陸青鳶點頭道:“若是我一人求見,陛下定不會見。但有靈犀就不同了。你還記得靈犀在尚華宮與袁二姑娘見過一麵後,陛下就賞賜了她許多東西嗎?人在失去心愛之人後,總會念著與之相關的人和事。陛下不願見袁老將軍,是怕他討要袁二姑娘,但他不一定會拒絕一個孩子。”
宮門外。
陸靈犀蹦蹦跳跳地跑向陸青鳶,臉上滿是興奮:“三嬸娘!我們要進宮嗎?我好久沒進宮玩了!”
陸青鳶抱起靈犀,柔聲道:“咱們今天不是玩,是有正經事要做。咱們要見的是皇帝叔叔,他和你三叔交情很好,別害怕。”
“我才不怕呢!我見過皇帝叔叔!”
“那就好,呆會兒你按三嬸娘教你的話說。”陸青鳶在靈犀耳邊細細叮囑,靈犀似懂非懂地點頭。
果然如陸青鳶所料,牌子遞上去後,皇帝召見了他們。
皇帝的貼身太監王福公公一臉焦急:“侯夫人,您可算來了!快勸勸陛下,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喝了,再這樣下去可怎麽好?”
陸青鳶忙問:“陛下如今在哪?”
王福公公壓低聲音,神色為難:“在寢宮,袁娘娘的屍首……也在那兒。”
和在尚華宮時一樣,他依舊稱呼袁今歌為娘娘。
踏入皇帝寢宮,隻見皇帝坐在一副棺槨旁,臉上強擠出一絲笑意:“你們來了。”
陸青鳶與陸靈犀紛紛行禮。
“臣婦見過陛下。”
“臣女見過陛下。”
“起來吧,朕知道你們是來見今歌最後一麵的。朕記得她生前很喜歡和靈犀玩,去看看她吧。”
一具金絲楠木棺槨就這麽靜靜擺放著,袁今歌安臥其中。
她麵色如常,隻是皮膚微微泛著不自然的透白,那是溺水後的腫脹,卻不可怕。
宮人精心為她上了妝,乍一看,倒像是熟睡一般。
陸靈犀雖隻與袁今歌見過一麵,此刻卻也紅了眼眶。
小小的她,似乎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麽是死亡。
她強忍著哭聲,輕輕走到棺槨旁,小聲說:“大姐姐,你起來,我們再去玩泥巴好不好?”
陸青鳶走到皇帝麵前,再次福身:“陛下節哀。”
皇帝望著靈犀小小的身影,感慨道:“沒想到今歌失憶後,還能交到這麽好的朋友。朕和今歌相識時,也和靈犀這般大。她鬼點子多,什麽都敢做,朕就總跟在她後麵。朕曾以為能娶她,可事與願違。後來想著,隻要她在尚華宮,就是我的妻子,等朝堂安定,就能風風光光接她回宮,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寢宮裏安靜極了,隻有靈犀的抽泣聲。
突然,靈犀像是想起了什麽,擦幹眼淚,跑到皇帝麵前:“皇帝叔叔,大姐姐什麽時候能見到她的爹娘和弟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