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鶴樓握著方向盤,頓時有點兒不知所措,先前江晃打他罵他的時候,他還知道怎麽應付,但是這會兒江晃這麽配合之後,他倒是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祁鶴樓把車開到前麵的紅綠燈停下,趁著等紅綠燈的間隙他才偏頭去看了看江晃,江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來他在想些什麽。

“現在這麽早,你還沒吃東西吧。”

“嗯。”

“那我先帶你去吃點兒東西,行嗎?”祁鶴樓的拇指在方向盤上小幅度地摩挲著,這樣的小動作出賣了他此時的緊張。

江晃並沒有看到他的動作,依舊沒什麽表情變化,隻不耐煩地說了句:“都行。”

這句簡單的回複落在祁鶴樓耳朵裏,像是打開了他身上某個隱秘的,會讓他變得愉悅的開關,這還是回來這麽久以來江晃頭一回答應他的要求。

祁鶴樓心裏高興得就像第一次賺了幾萬塊時的那種心情,就差把臉都笑爛了。

江晃並不知道他的這些心思,他還在想自己該如何接受這樣荒唐的事實,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之後,又要以什麽樣的態度去麵對祁鶴樓?

下了車之後,江晃稀裏糊塗地跟在祁鶴樓身邊走,祁鶴樓本來想到他去吃一碗簡單的粉,但是江晃就是做這個生意的,估計早就已經吃膩了,於是祁鶴樓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帶他去了街邊的手工水餃店。

兩人的心思都不在水餃上,江晃象征性地吃了幾個水餃,眼睛卻沒有聚焦的點,很明顯是在放空。

祁鶴樓時不時就抬頭看他一眼,江晃突然轉變的態度讓他心癢癢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吃完水餃你想去什麽地方?”

“……”江晃魂兒都飛了似的,壓根兒就沒到祁鶴樓說話。

祁鶴樓在他麵前打了個響指,他這才回過神來,疑惑道:“什麽?”

祁鶴樓愣了愣,江晃的反應讓他覺得很不習慣,他重新問了一遍:“你一會兒想去哪兒?”

江晃:“都行,你剛才在車上不是已經問過了嗎?用不著一直問。”

祁鶴樓試探性地問:“那我們去旅遊行嗎?隻有我們兩個。”

江晃:“不了吧,這小破地方,沒什麽值得旅遊的。”

“那我們去爬山吧,這兒也隻有山多了。”話一出口祁鶴樓就後悔了,就江晃這腿,走在平路上都不利索,要是走山路,那不擺明了是在為難他嘛。

但是江晃居然絲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祁鶴樓不懂江晃前後態度反差這麽大的原因是什麽,難道他想到了山上之後,把自己推到山下去報仇嗎?

祁鶴樓實在是猜不透他的意思,隻能自己坐在駕駛座絞盡腦汁地想。

“要是把我推下山他能好受一點兒,到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祁鶴樓心裏暗自想著。

下車之後,江晃手揣在兜裏,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麵,祁鶴樓看著他的背影,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兒,他咽了咽口水,大步跟上去,道:“這裏的路不平,你別走這麽快。”

江晃摸了支煙來抽,偏頭看他,不大正經的語氣道:“怎麽,怕我腿不行?”

祁鶴樓沒想到江晃會突然用這樣類似開玩笑的語氣說話,這一切都變化得太快了,現在的江晃像是和以前的熱烈而張揚的他重合了似的。

“沒有……不是,”祁鶴樓抬手揉了揉鼻尖掩飾自己的手忙腳亂,道:“我沒這個意思。”

江晃繼續往前走,道:“昨天郭曉年去醫院找你,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難怪,難怪江晃前後的態度變化得這麽大,祁鶴樓眉頭蹙在一起,在得知江晃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後,他並沒有很輕鬆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恐懼和無措。

江晃知道了這些,也就意味著他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到祁鶴樓身上,以他的性格,很可能會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他雖然嘴上不說,但這些陳年舊事時不時地冒出來,隨時都有壓垮他的風險。

祁鶴樓:“你昨天不是都已經走了嗎?還回來做什麽?你不該回來的。”

“你是因為我才中毒的,我不想欠你的。”

祁鶴樓深吸一口氣,仔細地觀察著江晃的表情,但是他什麽也沒看出來,江晃整個人都變成了一潭寂靜的湖水。

“你沒欠我什麽,”祁鶴樓走在江晃身邊,道:“我也不是為你要你還什麽才這樣的,我們以前在一起住了這麽久,你出事我不可能不管你,我……”

祁鶴樓咽了咽口水,好一會兒才把剛才那半句沒說完的話給補完了,“我對你的心思從來都沒有變過,我一直喜歡你江晃,時間越長就越喜歡,我自己都沒法說服自己放棄你。”

“……”江晃一個勁兒地夾著煙往嘴裏送,沒有去回應祁鶴樓說的那些話。

兩人一路走到山頂停下,江晃靠著身後的欄杆,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左右飄搖,亂晃晃地遮了眼睛,祁鶴樓下意識地抬手去幫他把棉衣的拉鏈拉攏了。

江晃條件反射地打開了他的手,“啪”的一聲被呼呼而過的風吹散,祁鶴樓一愣,手僵持在半空,過了一兩秒才縮回來。

江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大反應,祁鶴樓假裝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假咳了一聲,道:“山頂上風大,你衣服的拉鏈沒有拉滿,容易感冒。”

“哦。”江晃自個兒抬手把拉鏈拉到頂上,兩人就站在頂上吹風,啥也沒說。

好半天江晃才幾口喊了他一聲:“祁鶴樓。”

祁鶴樓宛若驚弓之鳥一般,被他冷不丁兒的一聲給嚇了一跳,道:“我在。”

“以前的事情,我們都別較勁了,”江晃聲音淺淺的,沒有一點兒情緒的起伏,道:“不管是你欠我的,還是我欠你的,都那樣吧,未來還有這麽長的日子,我們也別跟自己為難。”

祁鶴樓很高興江晃會說出這樣的話,以前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再去糾結沒意思得很,當下和未來更重要。

“好,我聽你的。”

江晃點了點頭,繼續道:“等從山上回去之後,你……去找個伴兒,結婚生子,過正常人的日子吧。”

江晃這番話給了祁鶴樓當頭一棒,他皺緊眉頭,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道:“你說什麽?”

江晃:“去找個女朋友吧,我們就走到這兒就行了,我過過太多一個人的日子了,說真的,其實不太好過,滋味兒不好受,人就是需要伴兒的,父母也好,伴侶子女也好,都好過孤零零的一個人。”

祁鶴樓喉頭一陣發緊,他知道江晃是認真地在說這個話,也知道這話肯定是他考慮了很久的,說不定頭一晚他都在想這個事兒。

“那你呢?”

“我也去過正常人的日子。”

“為什麽就不能是我們兩?”祁鶴樓低著頭,他頭一次這麽不想看到江晃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他問:“我的伴侶就不能是你嗎?”

“不能,”江晃道:“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你我都知道我們之間明擺著一根刺,就算全部真相不是我以為的那樣,可是它造成的一切後果都是存在的,我隻要一看到你……就會想起從前發生的那些,這會讓我被一直困在原地,會讓我們誰都走不掉。”

祁鶴樓立馬就慌了,道:“我會補償你的江晃,我們也可以不住這兒,隻要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帶去其它的地方買房子,我再也不離開你了,行嗎?”

“我不是為了和你商量才跟你來這兒的,”江晃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道:“我這會兒也該去店裏了,你回去吧。”

“你不回去嗎?”

“我等會兒再走。”

“我開車送你下去,你別一個人待在這兒。”

“我……”

“剛才不是還說要放下過去的事情嗎?”祁鶴樓低頭看他,道:“還怕我對你做什麽嗎?”

“……”江晃沒繼續推脫,祁鶴樓把他安穩地送到了店裏麵,看著他進去之後才開車離開。

江晃從山上一回來心裏就空落落的,雖然這幾年差不多都不怎麽開心,但他和祁鶴樓之間還是有點聯係的,盡管那些聯係是來自怨懟,但起碼他心裏是有寄托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埋怨和憎恨。

但是現在,他對祁鶴樓心安理得憎恨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從今天開始,他和祁鶴樓之間唯一的聯係都沒有了。

江晃盯著前台的電腦屏幕發呆,他心裏明鏡般的知道,就算再來一次,他還是不會回應祁鶴樓。

現在他連像正常人一樣走路都做不到,還恨了祁鶴樓這麽久,就算祁鶴樓並不在意這些,可這些卻是實實在在地刺在江晃心裏的。

江晃總是麻痹自己忽略掉自己瘸了腿的事實,但是他心裏多少還是在意的,每次經過街上帶著玻璃門的店鋪,他都會下意識地別開眼睛。

就好像不看到玻璃門上倒映出來的自己不堪的模樣,他的腿就和正常人是一樣的,可這樣掩耳盜鈴的行為也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心理上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