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虧當然知道祁鶴樓說的那種良心過不去的滋味兒,但是沒辦法,窮啊,他歎了口氣,點了支煙來抽,道:“沒辦法啊,生活就是這樣,太窮了就隻能想點兒下三濫的招兒掙錢。”

祁鶴樓偏頭看了他一眼,道:“大哥,咱們去貸款吧,我來做擔保。”

王不虧倒是也想做這票生意,要是成了就不用再過那種每天擔驚受怕的日子,成天就怕被警察給盯上,但是這要讓他去貸款,生意好了那還好說,萬一失敗了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填不上這個窟窿。

王不虧為難道:“可是……”

“反正這命已經夠爛了,”祁鶴樓語氣平平穩穩的,沒什麽起伏,聽著卻異常堅定,道:“怎麽樣都是東躲西藏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還不如放手一搏,要是真的失敗了,我去黑市賣腎賣血也把錢給補上。”

“……”王不虧見他年紀輕輕的,看樣子也就是個剛成年沒多久的毛頭小子,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對錢這麽執著,他這個樣子就算要去給人擔保銀行也不願意,他根本就不符合擔保人的條件。

但是王不虧卻答應了他,道:“除去狗蛋兒的那部分,咱們兩賣藥的錢一共有將近十萬塊錢,這肯定是不夠的,剩下的我去銀行貸款,你就放開了幹,要是咱運氣不好真失敗了,大不了就給人打一輩子的工,我就不信這錢還不上。”

“不是,你兩把我算在外麵是什麽意思啊?”苟全剛出門就聽到他兩在商量貸款的事情,道:“合著這是不把人當兄弟了?”

祁鶴樓看著他笑了一聲,道:“沒這意思狗哥,你又多心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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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過了半個多月關然才敢去找江晃,但是關然明顯不在狀態,跟丟了魂兒似的,江晃隔著一塊兒玻璃板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不著調地笑了一聲,道:“怎麽,你這是又失戀了?”

“……”話到嘴邊關然愣是說不出來,雖然江晃現在看著也不是個多開心的人,但起碼他現在還能像平時那樣開兩句玩笑,要是他知道了他家裏邊兒的變故,說不定這樣的偽裝他都裝不出來。

“我可先說好啊,你就算真失戀了也不該來我麵前訴苦啊,”江晃挑了一下眉,哼笑了一聲,道:“你也知道,我現在已經夠倒黴了,安慰不了別人。”

關然掐著自己的大腿,深吸了一口氣,道:“你爺爺和小白……”

江晃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不明所以道:“他們怎麽了?”

“他們不在了,”關然埋著頭不敢去看江晃的臉,道:“半個月前發生的事情,爺爺來看了你之後,回去的路上突發性腦溢血,沒搶救過來,小白天天往山上你爺爺那兒跑……也跟著走了。”

江晃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樣,要不是他的眼睛還在眨,整個人看上去簡直就和冰窖裏麵靜止的凍冰一樣。

關然啞聲道:“我本來一早就想告訴你的,但我不知道怎麽向你開口。”

江晃眼眶燙的很,一行眼淚奪眶而出,滑過他的臉頰,他連忙抬手抹掉了眼淚,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試圖不讓眼淚繼續流出來。

關然埋著的腦袋一直沒有抬起來,道:“對不起……”

“這事兒怪不著你,”江晃吸了一下鼻子,道:“你先回去吧,我裏麵還有活兒要幹。”

關然看著江晃離開的背影,知道他心裏難受,但是關然已經沒辦法了,該做的他都已經做了。

江晃一連失眠了好幾夜,當著人的麵兒他沒臉哭,好不容易捱到晚上能悄悄地哭了,他還不敢哭出聲音來。

他從小就那麽急切地盼望著,盼望著爸媽能早日回來,一家人住在一起,剛開始他年紀小的時候,江民德還知道怎麽哄他,買串兒糖葫蘆講個小故事就能把他哄住,等到年紀大些之後,江民德也開始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了。

他等了這麽多年,幻想過無數種他爸媽興高采烈回家的畫麵,唯獨沒有想過他們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還有爺爺和小白,一直以來都是他們陪在自己身邊,可自己卻活生生地把爺爺給氣出病來了,連同小白也不在了。

江晃自責得緊,這些事情壓在他身上,這天終於把他壓垮了,他發了一場高燒,持續輸了好幾天的液,他甚至覺得自己也該在那場高燒裏死掉,但是一想到在他的家裏人,他又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臉麵去見他們。

江晃被刑事拘留半年之後才從看守所裏出來,他站在馬路對麵的人行道上,並沒有因為重獲自由而感到暢快,反而獲得了另外一種枷鎖,恍惚間,他竟覺得茫茫天地間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關然站在馬路的另一邊朝著江晃招手,江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寸頭,刺噠噠的,這種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要怎麽麵對這個與他一起長大的他多年好友。

關然壓根就沒管他心裏那些別扭的情緒,徑直走過馬路,勾住江晃的脖子往前麵走,道:“你他媽人傻了?路都不會走了是不是?”

江晃一瘸一瘸地走著,破罐子破摔,道:“嗯,在裏麵待久了,人也差不多該廢了。”

棒打棉花這一套關然從來不吃,他抬手就往江晃腦袋上哐哐地彈了好幾下,道:“你要再說這話我真抽你了啊。”

“……”江晃索性不說了,他心頭有口氣憋得慌,出來了也不痛快,偏偏他還沒地方說這種苦。

“我爸媽商量過了,城區的那個門麵借給你,你想做什麽都可以,”關然道:“待會兒你先回去收拾,晚上上我家去吃飯。”

“不用了,我緩幾天吧。”江晃語氣冷冷清清的,聽不出他是什麽情緒。

關然覺得這事兒真挺邪門兒的,以前好端端的一個人,能說能笑,十句話裏有九句都不正經的人,怎麽就成了現在這副冷心冷情的樣子?整個人就跟丟了魂兒似的。

總覺得哪兒哪兒哪兒都不對,但是他要是什麽都對的話好像也不正常。

誰突逢大事再走出來,都會性情大變,隻是江晃從前這麽張揚,這麽意氣風發的一個人,在短短的一年多時間裏,像是老了十幾歲一樣,明明他還這樣年輕,但在他身上卻全然不見了少年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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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搞了個加工廠,申請了品牌專利之後,祁鶴樓和王不虧幾個忙得是昏天黑地的,最忙的時候一天下來飯都來不及吃一口。

這天祁鶴樓在跟人簽訂合同的時候,是苟全開車帶他過去的,他坐在副駕駛看合同,合同還沒看兩頁,竟直接靠著身後的座椅沉沉睡過去了。

他成日裏不要命的工作公司上下的人都看著,苟全見他睡著之後,抬手把車內的音樂關掉,並沒有叫醒他。

差不多過了十來分鍾祁鶴樓就醒了,在車裏睡覺怎麽睡都睡不舒坦,苟全點了支煙抽,道:“醒了?”

祁鶴樓裹緊了身上穿的大棉衣,道:“到了嗎?”

苟全:“還早,你還能再睡會兒。”

“睡不了,”祁鶴樓打了個哈欠,道:“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合同什麽的一點兒差錯都不能有,這可是關係到咱們後半輩子的事。”

苟全笑了笑,道:“嗐,這合同大哥都已經找好多人看過了,出不了事,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吧。”

祁鶴樓壓根兒就不是閑得下來的人,這一年多他們也簽了不少的合同,線上線下的都有,雖說銷量是很有起色,但是距離真正的發財致富還遠得很。

祁鶴樓靠著車後座抽煙,手伸在窗外讓冷風吹來吹去,道:“我記得西藏和錢川那邊有老板要當麵簽合同,等忙完這段時間,下個月我跟大哥一塊兒過去。”

苟全:“下個月大哥和羅賀要去實地考察市場,你給跟小張一塊兒去吧,她雖然是新來的,但是精明得很,心眼兒也多,你把她帶上,這事兒肯定能成。”

經過以前高中騰懸月那事兒之後,祁鶴樓就非常厭惡那種心眼兒多的女人,一口就拒絕了苟全的提議,道:“狗哥,下個月你不是挺閑的嗎?你跟我一起去。”

“你小子,”苟全哼笑了一聲,道:“小張長得漂亮好聰明,你兩這一去說不定還就走到一塊兒去了,這麽好的桃花,你不要啊?”

“我哪兒有那福氣?”祁鶴樓撣了撣煙灰,笑道:“成日裏忙得腦子都快報廢了,哪兒有這閑心去想這些?”

苟全打趣道:“嘿,不是我說你,你一年紀輕輕的小夥子,想點兒什麽談戀愛的事情天經地義,你倒好,做起事兒來就跟沒見過錢似的,除了工作啥也不管了,這樣下去不得成和尚了?”

“和尚哪兒有我痛快,我大魚大肉好吃好喝的,”祁鶴樓不屑地笑了笑,把煙頭摁滅,道:“和尚就是打個飛機不還得藏著掖著,要不然就是擾了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