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親人久別,團圓之時都是滿目含情淚眼汪汪的,也有極個別,在四下裏沒了旁人之後,是舉著掃把追著打的。
比如,慌張奔跑的是胖子竹臨,舉著掃把張牙舞爪的是大俠蘇鈺。
追逐了片刻,蘇鈺才放下手中的“凶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恨鐵不成鋼,氣的兩處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竹臨一見,蹭過來,拉了拉蘇鈺的袖子,道歉道:“老大,你別生氣了。”
這一聲老大,氣的蘇鈺瞬間紅了眼眶,抹了一把眼淚,看看麵前的竹臨,以前整個人都圓滾滾的,如今瘦了許多,倒快稱不上是個胖子了,之前那張圓圓的大臉,都快顯出棱角了,隻那雙看見別人哭,就發呆無措的眼睛,依舊還是他。
蘇鈺本想抱怨竹臨,幾位師傅生死不知,他竟陷在了溫柔鄉裏,可看看他如今模樣,蘇鈺知曉,竹臨的日子也未必好過,所以隻張張口,低聲道:“三師傅被人殺了,你知道嗎?”
竹臨眼神暗了一瞬,點點頭.
蘇鈺問道:“可是明月樓的人所殺?”
竹臨搖搖頭,“梁鴻的人。”
果然,又是梁鴻!
蘇鈺咬咬牙,暫時把心中的痛恨隱忍在了心底,看著竹臨,啞著嗓子道:“你如今,成了明月樓的人?”
竹臨猶豫一瞬,不敢直視蘇鈺的眼睛,點了點頭。
“為了月伶?”
竹臨抬頭看了蘇鈺一眼,沉默片刻似是默認,後又搖了搖頭。
蘇鈺勸道:“旁觀者清,若那月伶不過是用美色利用你呢?”
竹臨聲音一沉,堅定的道:“她是個需要人疼的姑娘,而且……”說著說著,竹臨話語忽的頓住了,抬頭看看蘇鈺,默默低下了頭,隻道:“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必管我。”
蘇鈺聽著,心頭一涼,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之前明明那樣的要好,竹臨今日竟說出這樣一句,再不用她管了。
“竹臨。”蘇鈺不知所措喚了一聲,竹臨隻把頭扭到了別處,果真不再理她。
腦子裏空白一片,蘇鈺怔怔的呆坐了片刻,忽然有些懷疑,是不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為了找尋他們天南地北的奔波了這麽久,本就是件多餘的事情?是不是一直以來,離不開別人的隻有她自己?是不是大家分開天各一方,各自安好便是好?
書生有濟世救民的報複,大奎有勇冠天下的決心,唐折夢想登高俯瞰,做那萬人之上的武林之主,竹臨滿心裏,隻在奇珍異草中癡狂,自始至終確實隻有她自己胸無大誌,隻想著有一天做大俠累了,他們幾個還在一起,高門大院裏也好,鄉村茅屋裏也罷,大家互相陪伴互相扶持,日出日落,開開心心的到老,然後他們的孩子們,也會慢慢長大,重複著他們一路走過的日子。
或許,蘇鈺回過神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她隻是太想讓別人,活成她期望的那樣了。
看看竹臨,蘇鈺再也沒有言語,隻靜靜的叮囑道:“你還是胖些好看,照顧好自己,我走了。”
竹臨聽著,覺得蘇鈺似是有些累了,回過頭一伸手想要拉著她的袖子,卻見她已經起身,朝著屋門外去了,竹臨攥了攥拳頭,手心空空,那感覺,是他之前從未體會過的。
出了門,月伶正依著門,不知聽到了她們說的哪句話,表情有些不自然。
抬眼看看蘇鈺,月伶站直身子,言語倒不那麽生了,直言道:“敘舊敘完了,就走吧!”
蘇鈺點頭,回頭看了那緊閉的房門一眼,抬步跟上了月伶的腳步。
門前的走廊裏漸漸的靜了,仿佛從沒有人來過這裏。
房間的門吱呀一聲,悄悄開了個縫隙,竹臨透過窗子看向蘇鈺離開的方向,眼神一暗,通紅一片。
人這一生,不管你是否情願,有些人注定要在路上走散,而有的人,也是注定了要遇見。
就好比蘇鈺覺得,再次遇見這梁鴻,她就有些不情不願。
月伶隻依著交易,將蘇鈺送到了宦官府,言語都不曾多留一句,就扭著腰肢不緊不慢的走了。
身陷囹圄,幾個管事的小太監,上來便收走了蘇鈺手中的劍,然後推推搡搡,將她帶到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去處。
走近了,蘇鈺聽著那燃著簇簇紅燭的屋裏,依稀傳來幾聲咿咿呀呀吟唱的腔調,似是戲台上癡心的姑娘,麵對著心念的兒郎,說著什麽纏綿的情話。
蘇鈺聽著,腳下的步子不由得頓了下來,那管事的小太監似是有些不耐煩,伸手在蘇鈺身後推了一把。
正在出神之際,猛然被這一推,蘇鈺踉蹌一下,向前一步邁進了屋裏,險些跌倒。
進門了,蘇鈺一抬頭,就見眼前的人披著一身褐紅的衣衫,花雜的頭發,一絲不亂的梳在腦後,眉目細長,帶著一抹嗜血的光芒,此時正做出一副柔情的模樣,撚著手中描眉的軟筆,細致的捧著手中一張軟軟的麵皮,在上麵畫著最精致的戲妝。
而這燈下描妝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宦官梁鴻。
向前一步,蘇鈺借著幽幽燃動的燭火,看清了梁鴻手上捧著的東西。那東西膚黃柔軟,雖攤成一片,卻能依稀分出五官眉眼,梁鴻的手在底下托著,仿佛指間一動,手上的那張臉,便會緩緩睜開眼睛。
隨著梁鴻的手微動,蘇鈺驚的心頭大駭,猛然後退了一步,隻見那麵皮下,鮮紅的血液隨著梁鴻的手背,緩緩的滑落了下來,沾濕了他褐紅的衣袍,正描著眉尖的筆一頓,歪了幾寸,整個妝麵,瞬間毀了所有的美感,隻剩下了濃濃的詭異氣息。
而那張麵皮,分明也是剛剛從生人臉上剝落下來的,細嗅之下,屋內還有著淡淡的血腥氣。
那押著蘇鈺的管事太監,剛欲行個禮朝著梁鴻稟告一聲,卻忽的見什麽東西朝著臉上打來,未曾來得及躲開,便隻覺得眼前一黑,然後滿鼻滿口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剛剛伸手觸到臉上粘膩發軟的東西,沒有來得及從眼前拿開,那小太監便覺得胸腔處被猛的一擊,然後火辣辣的,整個人不受控製的,跌出了門外,重重的摔在地上,眼前的東西掉落了,最後落入眼簾的,是梁鴻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手裏的絲絹輕輕擦拭著沾染的血液,擦的幹幹淨淨之後,梁鴻大袖一揮,哐當一聲掩上了房門,踱步在蘇鈺身側,靜靜的看了片刻。
良久,梁鴻才出言,指間纏起一縷花白的頭發,朝著蘇鈺問道:“你父親是誰?”
蘇鈺就在房中立著,心情已經沉到了穀底,本以為梁鴻會殺了她,或者折磨她,為夢償的死而泄憤,哪知設想了千百種可能,這梁鴻,竟出言查問起了戶口。
提起自己的親生父親,蘇鈺不說假話,隻搖搖頭,如實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我娘親從不肯告訴我。”
梁鴻思緒頓了片刻,又問道:“你娘親,可是燕粟?”
蘇鈺再次搖搖頭,“開什麽玩笑,燕是大梁皇姓,我一介鄉村草民,可與皇家扯不上關係。”
梁鴻聽了,倒沒有再追問了,隻迎著蘇鈺的眼睛,道了一句,“你與他,太像了。”
蘇鈺不明白梁鴻說的是誰,隻見他看了片刻,又道:“到底不一樣,他的眼睛憂鬱痛苦,哪裏如你這般活泛。”
說罷,梁鴻竟伸出手,打算觸碰一下蘇鈺的臉頰。
蘇鈺閃身後退一步,隻覺得渾身一股惡寒之意襲來,竟要被一個變態殘暴的老太監非禮,如此一來,比當初被那小霸王強娶,說出去還要丟人。
退到稍安全些的距離,蘇鈺警惕十足的盯著梁鴻,質問道:“是你抓了我的兩位師傅?”
梁鴻輕笑一聲:“我們如此有緣,我也是在遇到你之後,細查才知曉,那些膽大包天的家夥,竟和你是一起的。”
雖然答非所問,但蘇鈺見梁鴻神態之間,不曾有一絲否認的跡象,也算是肯定了兩位師傅就在他的手裏。
於是,蘇鈺又咬牙問道:“我三師傅,是你殺死的?”
梁鴻轉身,坐在桌前為自己斟了一盅酒,冷笑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你那三師傅的臉皮,有些太糙了,怕是扔到亂墳崗上,野狗都難以下口。”
蘇鈺一聽,火冒了三丈,看看麵前的梁鴻老太監,什麽量力而行三思後行的道理統統拋到了腦後,隻不管不顧的向他衝了過去,想要將他碎屍萬段,才能安慰三師傅的在天之靈,安慰像夢償一樣,死在梁鴻折磨下的,那些無辜的亡魂!
手無寸鐵,蘇鈺與梁鴻硬生生過了幾招, 直到如剛似鐵的一掌擊在後心,火辣辣的疼帶的喉中一腥,蘇鈺猛然吐出一口血來,才幡然醒悟,她所有的方寸,計謀,揣摩,在從竹臨那裏出來之後,就已經丟了個一幹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