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鈺認為,自己從不曾懷有一顆寬宏大量的心,若是那昌禾用忘魂草來牽製蕭逸,最後導致蕭逸瘋癲至死的話,蘇鈺覺得,她一定會拚盡所有,也要將那昌禾手刃,千刀萬剮。

不過幸而還好,蕭逸的忘魂草早已經停了,而他也在憑著自己的毅力,一點一點恢複,相信若好好調理,記起以前的事情,徹底不再瘋癲,也用不了太久的時間。

睡夢中,蘇鈺再次陷入了一片混沌當中,她呼喊著,看著書生慢慢消失,一次次的想要拉住,卻一次次的,失望透頂。

回過神來,千軍萬馬廝殺的聲音再次響起,蘇鈺起身望向身後,不在乎腳下是尖銳的石子還是深淵,不管不顧的朝著那邊跑過去,她不想找到蕭逸的時候,那裏隻剩下了一灘快要凝固的血液。

努力的奔跑著,仿佛已經在夢中跑了一千次一萬次,每一次的結果,都讓蘇鈺陷入絕望。

腳步慢慢停下了,四周圍到處都是未燃盡的簇簇火堆,不停的冒著濃濃的黑煙,讓人看不真切方向,腳下深深淺淺,盡是一具具死屍,和猩紅的鮮血。

四下裏不見蕭逸的身影,蘇鈺跪倒在地上,已經拚盡全力趕來,卻還是撲了一場空,她仍舊是丟了蕭逸,再也找不到了。

一刹那,仿佛整個世界都頹廢成了灰白的顏色,蘇鈺一顆心連帶著五髒六腑,仿佛也已經撕裂開來,痛不欲生。

“鈺兒。”

似是有人在喚她,蘇鈺簇起眉頭,細細傾聽。

“鈺兒。”

呼喚的聲音越來越真切,察覺到臉頰一陣瘙癢,蘇鈺猛然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守在蕭逸床邊已經睡著,或許是自身重量壓在了他的被子上,讓他翻不得身了。

蕭逸坐起身來,見蘇鈺醒了又收回了手。

蘇鈺看著 蕭逸依然還在,便安下心來,在凳子上重新坐正,攏了攏頭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太重了?壓到你了。”

蕭逸起身,搖搖頭,“沒有,沒關係。”

“你想吃些什麽,我喚人去做。”

蕭逸未曾言語,隻看著蘇鈺道:“我們,既然是夫妻,今天夜裏,你睡我身邊好不好?我也不知為何,雖然忘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但是有你在,似乎總覺得安心許多。”

蘇鈺聽了,竟如個未經人世的小姑娘一般,老臉一紅,點頭應下。

這天水行宮畢竟在北狄,用罷早飯,大隊人馬收拾了一番準備撤兵回大梁。

曾叢過來問過了蘇鈺,是否一起走,蘇鈺想到昨天夜裏蕭逸的情況,便同曾叢商議,要他帶一部分兵馬先走一步,她與子成帶上餘下的人,停留幾天再走。

曾叢向來尊重蘇鈺的決定,思考一瞬覺的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便點頭應下,銀白如雪的鎧甲披掛整齊翻身上馬,帶著幾裏長龍,翻山越嶺,慢慢離開了。

送曾叢的時候,蕭逸也在場,身上披著件雪色狐裘的披風,墨色的長發有些鬆垮的係在腦後,望著曾叢身著戎裝幹練瀟灑風華絕代的身影,再看看身旁凝視的蘇鈺,一雙飛揚俢長的眸子,漸漸變得幽深。

蘇鈺站在霧林之外,望著曾叢離開的背影,隻覺得這場出征北狄的大戰,終於結束了,整個過程,甚至比她預料的還要快速還要成功,當然這裏麵也少不了曾叢和許多許多人的出謀劃策竭力相助。

正感慨著,忽然覺得肩頭被人摟住,抬眸一看,卻見蕭逸將穿的有些單薄的她擁進披風裏,低頭朝著蘇鈺道:“娘子,你劫了我,以後可是要為我負責的。”

“嗯?”蘇鈺一聽,愣了片刻,反應過來,即刻拍著自己的胸脯道:“那是一定的。”

“我是你的人了?”

蘇鈺將頭點的如同搗蒜的杵子,心裏覺得美滋滋,如汲了蜜汁一般。

望著漸漸遠去的隊伍,蕭逸用披風將蘇鈺護緊,音色平淡的開口道:“我身體有些不舒服,我們回去吧。”

蘇鈺一聽,即刻有些緊張了,拉起蕭逸的手,便朝著行宮的方向走去。

同樣出來送行的子成和李糧,瞧見兩人離去的背影,撓著腦袋不明所以道:“我察覺著將軍的氣息很平穩很有力啊,怎麽會突然不舒服了呢?”

一旁的喬七斜了兩人一眼,推了李糧一把,叉腰道:“呦!七爺我也不舒服,先回去了。”

李糧回過身,有些嫌棄的看了喬七一眼,扯著嗓子吼道:“我看你壯的跟個牛犢子一樣!”

喬七一跺腳,做了個十分哀怨的表情,扛起自己隨身作戰的斧頭,也朝著行宮的方向去了。

不管後麵的人怎麽樣,蘇鈺感受著身旁蕭逸的溫度,隻覺得滿懷裏都是開心和喜悅,抬眸看看蕭逸溫柔的眼睛,好奇的問道:“你記起我了?”

蕭逸垂眸看了蘇鈺一眼,搖搖頭,“未曾。”

蘇鈺有些失落,但瞧著蕭逸對她親密,便問道:“我從昌禾手中搶了你,你不惱怒?”

蕭逸無比淡定的搖搖頭,“一直以來對昌禾,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開始時不知為什麽,似乎心裏對她有些怨恨,後來日子久了,她照顧我無微不至,我便也覺察出了昌禾的用心,可瞧著她,隻覺得像個妹妹,生不出夫妻間的心動來。”

這話回答的蘇鈺滿心裏高興,伸手指著自己朝蕭逸問道:“那我呢?我呢?”

蕭逸眼眸一轉,透出一絲老奸巨猾,“這個,看以後的感覺吧?”

蘇鈺聽了暗暗下定決心,想著以後一定要表現的好,讓蕭逸重新愛上自己。眼下感受著狐裘裏的溫度,蘇鈺邊拉著蕭逸朝行宮裏匆匆走著,邊隨意問道:“你還未記起我,為什麽對我這般好?”

四周圍的霧氣有些大了,蕭逸細心看了看腳下,聽了蘇鈺的話,隨口低喃道:“若要等徹底想起來再下手,說不定已經晚了。”

蘇鈺伸手揮了揮霧氣,蕭逸方才的話說的聲音小,有些聽不真切,湊過去問道:“你說什麽?”

蕭逸將懷裏的人攬緊,在霧色裏勾起唇角一笑,道:“娘子,為夫心口有些疼,我們趕快回去吧。”

由軍中幾位大夫每日輪流診脈,在天水行宮待了三四天時間,確定蕭逸的情況已經差不多穩定之後,蘇鈺才準備啟程,返回大梁。

臨行的時候,車馬都已經備好,卻遲遲沒有下令出發,因為蘇鈺心裏還想著一個至關重要的人,她在等,等那個人,終究會出現的。

果不其然,在霧林外徘徊了片刻,蘇鈺瞧見那邊應屬於北狄皇帝的寶馬鑾駕,悠悠朝著這邊來了。

到了跟前,金線鑲成的車簾被一旁恭敬站立的侍女掀開了,裏麵款款下來的人,不是耶律衡,而且當初同樣舍了性命救蕭逸的楊莆。

不管她們之前有什麽不愉快的恩恩怨怨,經過如今這一場生死,蘇鈺覺得,她應該帶楊莆走,隻要她願意。

楊莆下了車駕,望著遲遲不肯走的軍隊,和蘇鈺看到她時,如釋重負,甚至卸下擔憂的長舒了一口氣,突然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

有時候經過一些事情,人再想想以前,果真覺得無比可笑。

伸手撫上自己已經隆起的小腹,看著蘇鈺的目光,隨著她的手變的驚詫,楊莆歎一口氣,見蘇鈺過來,便如之前一樣開門見山,果斷道:“我知道你在等我,我怕是走不了了。”

蘇鈺望著楊莆,未曾說出什麽太過貼心的話語來感傷情緒,隻提議道:“你可以回大梁……”

“不了。”楊莆搖搖頭,望向北狄皇城的位置,沉默片刻道:“那夜以後,我以為我活不了了。”

蘇鈺垂下眸子,確實,當初若不是楊莆挾持了耶律衡,她也逃不出天水行宮。前些日子兵臨城下的時候,蘇鈺打聽了一番楊莆竟還活著,已經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險些殺了耶律衡,他後來氣極了,發了很大的火,摔了很多東西,遷怒了眾多的人,卻始終沒有動我一下。”

正午的太陽暖洋洋的照下來,蘇鈺回頭看看馬車裏掀開簾子張望的蕭逸,也不曾多勸說楊莆什麽,隻誠心道:“是走是留,我都尊重你的選擇。”

楊莆也瞧見了蕭逸,望著那雙陌生的眸子,感受著腹中孩子微微的胎動,搖了搖頭。

“我從不後悔為蕭逸哥哥做這一切,因為我愛他。”

蘇鈺不語,聽楊莆接著道:“若不是鬧這一場,我也竟不知道,耶律衡愛我,並不比蕭逸愛你少。”

感受著身後不遠處的目光,蘇鈺有些動容,心頭一軟。

感情這種東西,自古由不得人。

不多言說,楊莆此次,算得上是來送行的,蘇鈺細看了楊莆一眼,後退一步,行了天玄派中拜別同門的禮儀,鄭重道:“保重。”

楊莆抬手回禮,應道:“保重。”

蘇鈺點點頭,轉過身去,朝著候在不遠處的子成招了招手。

子成將手中的長槍高高舉起,霎時間號角聲吹響,浩浩****的隊伍,朝著大梁的方向開始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