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說服曾叢,蘇鈺思來想去,其實心裏還果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越是相處的多了,越是發現曾叢活的極為寡淡,不愛美人,不愛金銀,若說對權勢還有些許心思的話,他如今也早已經得到了,所以想要說動他出山,蘇鈺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見曾叢這般開門見山的提問,蘇鈺在腹中搜羅了一大番感性至極的話語,到了嘴邊,先歎息一聲,喚道:“小叢弟弟。”

曾叢撚著蜜餞的手一頓,險些將蜜餞跌在桌上。

蘇鈺嘿嘿一笑,感慨道:“我們認識,許多年了吧。”

曾叢點頭,“七年零六個月了。”

蘇鈺一聽,腦中細細的算了 一番後,不由得老臉一紅,感情這曾叢,是從她開始沿路打劫那次算起了。

這件事情不想起來還好,想起來了,蘇鈺恍然憶起,當初打劫他的幾十兩銀子,還埋在青雲嶺的樹洞裏未曾還給他,不知道隔了這麽久,那銀子有沒有被旁人偷走。

看看曾叢,饒是蘇鈺這般臉皮厚的人,此時也覺得十分尷尬了,如今曾叢都是堂堂一國丞相了,此時說還人家幾十兩銀子,未免顯得曾叢小氣,可若說不還,又顯得她這人不夠實誠,於是想來想去,蘇鈺幹笑兩聲,支支吾吾的應道:“都,都這麽長時間了啊,嗬嗬,嗬嗬。”

曾叢將蜜餞放進嘴裏,瞧上蘇鈺一眼,她腦子裏想的什麽事情,他也猜度了個七七八八,於是隻低頭笑笑,不再言語了。

蘇鈺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又尋找突破口道:“怎麽不見紅砂了?說起來,當初在甬江的時候,就瞧著你們兩個挺好的,待什麽時候……”

“我將她留在甬江了。”

曾叢突然來了這麽一句,讓蘇鈺剛剛編排好的,什麽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話,一下子夭折在了腹中,說與不說,都有些不大合適。

無奈,蘇鈺歎息一聲,撫著額頭,搖著腦袋道:“沒想到你竟是最難拿下的一個人,總不至於,還像當年一樣將你綁了去吧。”

曾叢似乎有了興致,“綁回青雲嶺麽?”

“嗯?”

“阿蝦說,你小時候的願望,便是……”

“沒有!堅決沒有!沒有那回事情!”

蘇鈺搖著腦袋堅決否認,心裏卻是將碎嘴的阿蝦咒罵了千千萬萬遍。

“嗬嗬。”曾叢難得開懷笑了一次。

“阿鈺當年的誌向很遠大。”

瞧見曾叢心領神會的表情,蘇鈺知曉他已經知道了清清楚楚,幹脆聳了聳肩,瞧著曾叢眉眼如畫自有風華的臉,眯著眼睛道:“你應該慶幸,當年我在路上見了你,就隻盤算著等再大些,將你劫上山去呢。”

曾叢眼眸微動,帶起隱隱笑意,後又慢慢暗了下去,泯一口茶水,低聲問道:“後來,是因為有了他麽?”

提起蕭逸,蘇鈺點點頭,一顆心有些悶悶的疼,“算是吧。”

“如果……”曾叢抬眸看著蘇鈺,似是半開玩笑的道:“我是說如果,沒有蕭逸的話,你會選擇我麽?”

聽著曾叢的話語,望向麵前笑意淺淺卻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睛,饒是蘇鈺在感情事上遲鈍,此時也有些意外。

有一刹,蘇鈺腦海裏細想過,若曾叢喜歡她,她是不是可以利用曾叢這份喜歡,讓他幫她?

稍一轉念,蘇鈺便否定了這個想法,她隻當他做朋友,做好兄弟,她尚且未曾給曾叢做過什麽,憑什麽再利用了旁人的一顆真心呢。

不過幸好,曾叢說的,也是“如果”。

蘇鈺眼睛一澀,努力笑笑道:“我打小就是個死心眼兒,很容易滿足,向來什麽東西有了一件,便再不會去貪圖第二件。”

口中的茶水似乎泡的太久了,濃濃的,有些苦澀,曾叢笑笑,不經意道:“或許,是我不夠好吧。”

“不。”蘇鈺搖搖頭,“你方方麵麵,哪一處都比蕭逸不差,甚至更優秀,隻或許,你命中注定的那個姑娘,並不一定是我,她可能,很快就會出現了。”

西邊牆頭的晚霞紅彤彤的一片,仿佛要熱烈的燃燒,將整個天空照亮一般,可是夜晚,終究還是快要到了。

曾叢望向晚霞,喃喃道了聲,“借阿鈺吉言吧。”

蘇鈺低下頭,不再看曾叢有些寂寥的身影,倘若這世上沒有一個蕭逸為她生為她死,為她放棄所有,那麽她說不定,果真會愛上曾叢,可是今生今世活過一輩子,不管能不能救出蕭逸,不管他能不能陪她走過餘生,這一生,有過他一個,就夠了。

站起身來,蘇鈺不曾強求,握了握自己的衣襟,又輕輕放開,朝著背對著她的曾叢道:“我知道你本沒有義務幫我,我隻不過,還是想求你一次,我……”

“我幫你。”

曾叢似乎不假猶豫,肯定的應下了蘇鈺的話。

蘇鈺聽了,猛然抬起頭來,卻聽見曾叢回過頭,一雙眼睛裏靜的仿佛夜裏的星空,深不見底,又莫名的沉靜寂寥。

“拋開兒女情長,不如,我們也來做個交易。”

蘇鈺心頭一惑,“什麽交易?”

“北狄的存在已經有了數百年,他們的實力,有著很深很牢的根基,以大梁如今的兵力,你或許可以帶兵戰勝他們一時,甚至削弱他們,卻殲滅不了北狄百年的根基。”

“那便已經夠了。”

蘇鈺上前一步,行至曾叢身側,瞧著天邊的晚霞,這個道理,她又何嚐不知道。“祖皇帝帶著屬下打下大梁的江山,算起來也不過百年,大梁正處於休養生息的階段,所以這麽多年以來,都隻派著蕭家軍駐守邊關,從未真正大規模征討過北狄,再加上大梁境內各路諸侯心思不齊,便也一直這樣以守為進,勉強維持著和平。眼下若是能竭盡全力出兵,隻要削弱了北狄,必然能解了幾十年的邊關之患,所以這一戰,不僅僅是為了蕭逸。”

曾叢點頭,與蘇鈺並肩站立在一起,走進他世界的女子,為數不多,蘇鈺卻是一個讓他欣賞甚至敬佩的人,她的機謀才智,心胸度量,不輸於全天下的任何一個男兒,甚至他自己。

“這也是,我要同你做的交易。”

蘇鈺蹙眉,這次未曾開口問,而是等著曾叢將話慢慢說完。

“天下一統,百姓方能安寧,這些年來,大梁的土地上大大小小的戰役數不勝數,老百姓顛沛流離,戰場上死去的兵將,都是百姓家的丈夫兒子還有父親,戰死一個人,便是一場家破人亡,而百姓在天災戰亂的土地上播種的糧食,最後被一次次的充了公糧,這些年來,大梁凍死餓死的百姓,比老死的病死的,多了不知多少倍。”

念起如今困苦的百姓,蘇鈺也曾親眼見過,接觸過,甚至她也是戰亂當中的受害者,提點到這裏,蘇鈺大概也明白了曾叢的意思,果然,耳聽曾叢開口求道:“所以,我隨你平定外患,你助我大梁一統,如何?”

蘇鈺沉默片刻,如背負了千斤的重擔,喃喃道了聲,“天下一統……”

曆經幾個月的籌謀奔波,軍將齊整糧草充足,各路人馬齊聚北狄邊境的時候,一支隊伍自西川方向策馬而來,後麵浩浩****跟著的,足足有幾萬兵士。

蘇鈺在營中得了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頭突突亂跳了一瞬,想著若是此時西川對他們有什麽動作,那將會大大影響了此次作戰的計劃。

縱然麵上鎮靜無比,但是身旁一身戎裝的曾叢,確是看出了蘇鈺稍稍有些慌張的內心,於是出言安慰道:“不必擔心。”

蘇鈺點點頭,她信曾叢的話,可想想當初蕭逸派兵前去助戰白洲的時候,北狄借機攻打邊關的事情,本就與西川有關,此時此刻西川前來兵馬,蘇鈺不得不有些擔心他們的企圖。

憂慮半晌之後,事實證明,蘇鈺還是多慮了。

此次北狄派來的領兵將領,是西川大將宗療,而宗療進了帳中,抱拳行禮,說明此次前來,是與大家一起共退北狄的。

曾叢依著禮儀接待了宗療,蘇鈺隻站在曾叢身背後,一直未曾說話 ,見到宗療,心裏總會念想起當年令書生心急入了圈套的元凶正是宗療,在蘇鈺心裏,書生的死,與宗療有著脫不了的幹係。

進了帳子的宗療,第一眼也已經瞧見了蘇鈺,拱手行了個禮,蘇鈺隻將目光移向了別處,未曾言語,隻是案幾下隱著的手,早已經暗暗掐緊。

若不是眼前如此微妙的情況,若不是如今大戰在即不得意氣用事,若是換做之前的蘇鈺,早已經拔劍朝著宗療去討說法了,但是如今,最起碼在蕭逸還未曾救出來之前,是不能的,書生對她固然重要,但是眼下活著的人,更重要。

兵臨北狄,蘇鈺惦念著蕭逸,每一頓飯菜,都吃的不知其味,出了大帳的時候,抬頭望一望高遠的天空,剛剛深呼了一口氣,卻聽的身後腳步聲近了,緊接著,宗療的聲音傳到了耳際。

“鈺姑娘,燕折世子,派宗某來助姑娘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