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弭的經曆,若寫成故事,也算是一本十分精彩的奮鬥史。真正經曆過壓迫,他懂得仁愛寬容的可貴,挨過餓受過凍,在難民堆裏討過生活,他更能明白貧窮和百姓的不易,他一腔熱血揮灑過邊關的土地,和這世間最有血性的兒郎們共過患難,他比任何一個上位者,都明白蕭家軍的付出,更明白和平的可貴。

平心而論,蕭逸的身上,確實有很多可取的優點,他教會了燕弭勇敢,堅強,甚至沉穩忍耐,更重要的,是他給了燕弭從沒有真正感受過的,類似大哥的親情和關愛。

再次回到永郡的燕弭,再不是之前那任人揉搓的軟柿子,他懂得用對自己有利的方法,一點一點將別人搶了他的東西奪回來,甚至他最後成功的,占得了永郡的王位。

永郡也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一點一點的變好。

三年之前,各地權勢分割的時候,大梁的土地上戰火不斷死傷連連,永郡雖不大,可在燕弭的帶領之下,或戰或和,哪怕最後被燕啟並在並州名下,永郡的百姓,都是遭受苦難最少的地方。

如今再論起來,蘇鈺是要打心裏,為這長了張娃娃臉的燕弭讚歎一聲的。

其實自古權勢爭奪,少不了陰謀詭計,一個太溫善的主人,必定也做不穩高位,就如今境況而言,就算是這燕弭設計殺了燕啟,對並州百姓來說,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不過這些褒義的總結,隻用於評價燕弭的為人和政治上的作為,對於燕弭私下裏一直以來最熱衷的事情,在燕弭說漏嘴以後,蘇鈺聽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燕弭私下裏念起蕭逸時,便不時的朝著老天爺拜上一拜,求九天的月下老兒賜門姻緣,不過求的卻不是自己的姻緣,是求那月老,賜個悍婦給他那囂張的蕭逸哥哥,好一物降一物,治住他。

而燕弭的這一心願,在得知蕭逸娶了蘇鈺以後,畫上了個圓滿的句號。

“悍婦”這個詞語,蘇鈺覺得似乎不太適合她,因為蘇鈺自覺很多時候,她還是比較溫柔賢淑的。不過說起溫柔賢淑,蘇鈺用手撫摸一下小腹的位置,心頭想著,若肚子裏懷的是個女兒,還是要像衣衣那樣才漂亮可愛。

並州的事情漸漸穩定下來,蘇鈺也算放下了心,可想想書生如今身體愈發病弱,支撐著他沒日沒夜處理繁雜事務的,就是書生要為衣衣報仇的決心。

蘇鈺不想書生太過操勞了,從小到大,他們兩個的想法最是相似,若她能到前線去幫上書生一把,總能為書生減輕些負擔。

而蘇鈺也想向唐折,為衣衣討一個公道,也為多年前的她,討一個說法。

出行之時,蘇鈺原本是打算一個人快馬加鞭的,奈何孕中到底嬌弱,稍稍動彈的多了,渾身的疲乏勁兒就來了,不過這孩子,也不似有的那般磨人,蘇鈺覺得自己隻是常常困頓了些,食欲倒還好的很,都道酸兒辣女,她卻是愈發愛吃甜食了。

坐著馬車,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好些日子,晃晃悠悠臨進西川邊境的時候,終於看到了書生他們駐紮在那裏的大營。

大營中是個副將在守著,那副將認識蘇鈺,瞧見她來了,便十分高興的告知,說是書生的隊伍首戰大勝,連連攻下了西川三座城池,如今書生和前來增援的曾叢,已經往著最前方駐紮了。

蘇鈺聽著,也為書生感到高興,在營中稍做逗留,簡單用了些飯菜,便坐著馬車,往書生所在的地方去了。

在並州的時候,為蘇鈺趕車的是位老馬夫,雖然速度慢了些,馬車卻趕的十分穩當,可臨近西川的時候,那老馬夫不適應了水土,上吐下瀉病倒了,於是趕車的,就換成了眼下一幫年輕的小夥子。

原本跟著蘇鈺趕路的,就一兩個人,可到了大營處,那副將覺得進了西川,人少了不穩妥,於是便點了營中幾個機靈的小兵,一起護送蘇鈺。

年輕的小夥子,性子大多都是有些燥的,將馬車趕的速度倒是飛快,不過卻讓車裏的蘇鈺有些受不消停,一向沒有吐過的她,被顛簸的爬在車窗上,簡直將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吐了出來。

吐完之後,蘇鈺靠著車壁坐在馬車裏,感覺一陣心慌過後,就是渾身的乏力和困意。

幾個小夥子見將蘇鈺折騰的不輕,也覺察出是自己魯莽了,於是自主的,便將速度緩了下來。

可走了一段路,路麵愈發崎嶇坎坷起來,於是有個見識廣闊的小兵,就提議換條平坦的路走。

換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鈺蓋著毯子在馬車裏窩著打瞌睡,並不知曉這件事情,可這路一換,便換出了事。

那小兵選擇的道路,要靠近甬江一帶,平日裏那條道路或許走的人並不多,可好巧不巧,今日正碰上了有事出城的甬江兵將。

口音不同,服飾不同,這一下子兩方一碰頭,立馬就拔刀紅了眼睛。

那趕車的小兵還算機靈,調轉馬頭便往回跑,可對方人多勢眾,不大一會兒,就有一群人抄近路,堵住了返回的路。

蘇鈺等人迫於無奈,便棄了馬車,朝著路旁的山裏跑去。

借著頭頂隱隱的月光,腳下磕磕絆絆,蘇鈺讓一行六個人,分了三路朝著不同的方向跑去,若逃出去了,便去請求救援,若沒能逃出去,就往深山裏走,能拖便拖。

說起來,也是孽緣深重,跑路的時候,蘇鈺借著對方火把,認出了那甬江兵將領兵的人,就是之前駐守甬江的草包楊助的手下,當初將她塞到牛車裏交給唐折時,這家夥可沒少推推搡搡。

就算撇開如今並州和西川的關係不說,就那楊助的女兒楊莆與她的恩怨,就足以讓那自私小氣的草包楊助派大軍搜山,剁了她好出惡氣。

如今這裏靠近甬江,對方人力物力充足,眼前留給她的,隻有往深山老林裏跑,才能拖延更長的時間。

若慶幸,他們當中有人跑出去了,等待來書生的救援,就還有一絲活命的機會,若沒能等到救援,要麽被抓住砍死,要麽,就是在深山老林裏耗死。

本來依著蘇鈺的身手,在山腳尋個敵人的薄弱之處殺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可蘇鈺跌跌撞撞磕磕絆絆跑了不過二裏路,便感覺腹中隱隱作痛,跑的動作加劇了,疼痛也會愈發明顯起來。

無奈放慢了動作,蘇鈺捂著小腹靠著一棵樹緩了片刻,寒冬臘月,額上起了津津的一層汗。

西川的天氣比之並州和邊關,氣溫沒有那麽寒冷,山林的樹上,葉子還沒有落幹淨,夜風一吹,撲簌簌的往下掉著。

同蘇鈺一起逃跑的小兵,年歲不過十四五,真正的戰場也未上過幾次,頭一回遇到這般走投無路的時候,急的團團轉,本想扶著蘇鈺再跑,卻見蘇鈺擺擺手,有些跑不動了。

眼看遠處點點的火把追的越來越近了,蘇鈺扶著樹起身,再次咬牙堅持朝著山裏麵走去。

邊走著,心裏還在盤算著時間,想著就算是老天眷顧,有人跑去書生那裏求救了,書生派人趕來營救,救不救的下還需兩說,緊接著要麵對的,就是整個甬江城,若無完全的準備,貿然然攻下一座城池,簡直猶如天方夜譚。

奔走的久了,蘇鈺隻覺得自己的小腹越來越緊,疼痛感越來越劇烈起來,腳下的步子,也愈來愈沉了。

感受到了身邊小兵的焦急,蘇鈺再次扶著樹停下,推了推那小夥子,底氣有些不足,勸告道:“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不然我們都得死。”

那小兵正是之前提議繞路的那個,看看追兵密密麻麻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再看看難以跑路的蘇鈺,猶豫了一瞬,撒腿向前跑了幾步。可很快的,又折了回來,聲音有些顫抖說了句“冒犯了”,便一彎腰背起蘇鈺,借著隱隱的月光,朝著更深的山裏跑去了。

如此一來,倒是又向前逃了幾裏,可是手腳靈便的人尚且難以逃脫,更莫說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了。

一開始的時候,蘇鈺覺得耳邊隻有呼呼的風聲和踩踏樹葉發出的聲音,可過了一會兒,便能隱隱聽見人們交頭接耳說話的,呼喊的聲音。

“抓住他們!”

“他們就在前麵!”

“已經死了三個了,還有三個!”

“抓住他們!”

蘇鈺聽著那聲音幾乎已經到了身後,心頭一陣慌亂,腦子裏卻清楚,他們一行六個人,死了三個,除卻他們兩個還剩一個,怕是那一個人逃出去的機會不大,順利尋到書生救援的可能,也幾乎已經沒有了。

火把照的四周圍明亮亮的,身背後仿佛已經感受到了敵人帶著寒氣的刀鋒。

有人一刀砍來,那背著蘇鈺的小夥子側身一躲,將蘇鈺放下,護在了身後,聲音都帶了哭腔,“姑,姑娘,我們,我們怕是要死了。”

蘇鈺靠著一棵樹站穩,冬夜裏汗水已經濕了後背,聽了那小兵的話,卻沒有回答,隻看著敵人的大刀砍過來的時候,一抬手,拔出了身背後的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