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近,半空中紛紛揚揚落起了雪花,還未徹底黑透的天,仿佛蒙上了一層沉沉的黃沙。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人,身邊跟著個半大的孩童,兩個人慢悠悠的進了城,走在冷風裏,不緊不慢踏著地上薄薄的一層積雪。
街道上格外安靜,零星有一兩個頂著風雪路過的人,也是匆匆忙忙一路小跑。而那老人和小孩,卻是淡然的,步履從容的,仿佛走的快了,也不知哪裏才能落宿避寒,又仿佛天地之間,這整個鄔越便是他們的歸宿。
忽然之間,一層層,一排排的土樓之上,不知誰家發生了什麽恐怖的事情,隻聽得夜色裏一聲慘叫響起,仿佛是抽筋扒皮一般,縱使十月懷胎臨盆前的產婦,也未必能喊的這樣慘烈。
這聲音,那一老一少聽在耳朵裏,依舊麵無表情,隻走了片刻,一道沙啞的聲音開口道:“師傅,他們迎接我們來了。”
此時,若有人在旁邊,一定會感覺到萬分驚訝,因為喚師傅的,不是那半大的孩童,而是一旁邊,須發花白的老頭。
那被喚做師傅的孩童點點頭,抬起眸子,一雙眼睛陰氣沉沉,哪裏有半分孩子該有的天真活潑,開口了,竟是一副滄桑半老的聲音。
“來的,剛剛好。”
話音剛落,空曠的大街上忽然之間震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猛然間,重重的敲擊著地麵,緊接著,一股渾厚的剛力,以極猛的勢頭,朝著那看似半大孩童的怪人打去,仿佛下一刻觸碰到了,便會是血肉模糊腦漿迸裂,一場極其血腥的畫麵。
霎時間,一道極其尖銳的慘叫聲又響起了,不過卻不是在街上,還是在某一間土樓當中,仿佛將生人扔入了油鍋,萬箭穿心抽筋剝皮,也未必能有如此滲的人心慌。
街道上,萬鈞之力到了麵前,那身高如孩童的人紋絲不動,一旁邊作為徒弟的老頭子,抬起一掌便迎了上去。
硬碰硬的一掌,沒有複雜花哨的架勢,隻刹那之間,方圓之內空中飄落的雪花,稍稍停頓了片刻,然後變的零零碎碎,又落了下來。
一招相接,那接掌的老頭子後退了兩步,穩住身形,看著前方出現的高大男子,冷笑一聲道:“鐵手,你果真長進不少。”
被稱為鐵手的人,是個高大的中年男子,長的倒是尋常,隻那雙手應了其名,看上一眼,便會叫人難以忘記。
江湖上,各家的功夫千奇百怪,尤其是明月樓這樣集了百家人才的地方,更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明眼人一看,便能看的出來,這鐵手,練得定是手上的功夫,一雙拳頭大如鐵錘,長了厚厚的一層老繭,仿佛已經堅如鎧甲,就算用刀劍砍上幾下,也未必能留下任何痕跡。
鐵手站穩身形,一臉警惕,看著來者不善的兩人,問道:“你們兩個老東西,果真不要臉,當年吃了梁鴻不少好處,如今還為那老女人賣命!”
那體型如半大孩童的侏儒男人開口了,音色蒼老難聽,“魅主子是前樓主指定的繼承人,你們這些人統統都是叛徒!”
“明魅才是明月樓的叛徒,她是宦官的工具走狗,她妄想利用明月樓,為梁鴻辦事,為他們的啞巴兒子爭權奪勢!”
“莫要多言!成王敗寇,其他的一切都隻是理由而已!”那侏儒男人冷笑一聲,猛然甩出袖中幾張精鐵打造的圓盤,那圓盤劃破愈發陰沉的夜空,帶著森森寒光,朝著對麵的鐵手襲來,眼看距離不過方寸的時候,那飛旋的圓盤似乎觸動了什麽精巧的機關,哢嚓一聲,原本合在裏麵的薄如蟬翼的利刃,一下子彈了開來,似有生命一般,轉變了方向,又如附骨之蛆,攻向了鐵手的各個要害之處。
那鐵手在明月樓中也屬於拔尖的高手,反應靈敏,猛然一踏地麵,縱身翻越轉身,躲過了那幾個飛來的圓盤,可誰知躲過了一番攻擊,那圓盤十分詭異的,在空中飛了幾圈,又朝著鐵手的要害攻去。
或許這世上,哪兒有那麽多的正人君子,就在鐵手來回躲避圓盤的時候,隨著土樓中一聲一聲慘叫的響起,那一旁邊作為徒弟的老頭子,趁此機會,驅手成爪看準時機,朝著鐵手的命門偷襲而去。
每個人都有致命的弱點,再堅強,再健壯,再武裝,致命點總是有的,一但被人攻擊了致命之處,付出的代價,便是鮮血和生命。
眼看那鐵手以一敵二應對不及,就要命喪於此的時候,忽然之間,空中隱隱飄來一股清新的茶氣,那香味由淡及濃,速度很快,也頗具層次。
那老頭子偷襲的一掌,打在了一把龍頭的拐杖上麵,一個發須皆白的老人,躬著大半個身子,手裏捂著一把巴掌大小的茶壺,拄著拐杖,阻在了那老頭子麵前。
那手捧茶壺的老人停住腳步,十分悠閑的抬起手中的茶壺輕嗅了幾下,仿佛此時正站在竹前鬆下的清雅美景之中,而不是蒼茫夜色血色靡靡之時,對著壺嘴兒,那老者輕輕嘬了一口茶水,臉上的表情萬分陶醉。
咽下茶水,那老人看著麵前同樣蒼老的人,歎息道:“年輕的時候鬥了一輩子,沒想到老了,我們幾個老東西,還在鬥來鬥去。”
頭發花白的老頭子一聽,鄙夷道:“茶陀,你可算是和老樓主一同經過生死的人,為何如今,竟要叛反了明月樓?”
茶陀一聽,哈哈大笑一聲,道:“樓中人都知曉,我茶陀輔佐了三代樓主,對明月樓忠心耿耿,老樓主去世的時候,將樓主令的另一半兒托付於我,要我在明月樓要緊時刻,可用此令,另立新主!眼下,你們這些人欺負魅主子心慈手軟身體漸衰,不過是想利用她的名義統治明月樓,你們才是真正的造反!”
聽著旁邊土樓裏不時傳出來的慘叫之聲,那茶陀越說著,悠然的模樣漸漸氣憤起來,怒罵道:“魅主子此生,雖然做了許多有悖明月樓規矩的事情,可她在的這些年,是明月樓裏自相殘殺最少的幾年,當初老樓主看中的,何嚐不是這一點,若眼下明月樓果真是魅主子做主,便不會有今天你們滅絕人性,前來暗殺同門的事情!”
侏儒男子鄙夷道:“都是自私的人,何必把自己說的那樣高尚!茶陀,死在你手底下的人,也不為少數!”
茶坨舉起茶來再喝了一口,眼中迸發出了一道精光,“彼此彼此。”
話音落下間,隻聽得平地一聲巨響,盤龍的拐杖駐地,帶著若有千鈞的墜落之勢,震的街上幾人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嗡嗡顫動了片刻。
那侏儒男子的圓盤再次出手了,這次不僅僅是將圓盤擲出,而且運用自身內力和秘法操控著,那幾個帶著利刃的圓盤,在空中飛舞盤旋,愈發像是有了生命,幻化出一道又一道詭異的虛影,直逼茶坨老者而來。
盤龍拐杖不為多讓,招招對敵穩然不亂,揮舞之間有著橫掃千軍的氣勢,百十招下來,那侏儒男子的圓盤,竟有些落了下風。
與此同時,土樓裏不斷傳出的慘叫聲,漸漸停息了下來。
侏儒男子和那老頭子見此情景,卻未曾退縮,隻鎮定的收了手,似乎是等著什麽人的出現。
天色越來越暗了,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下,靜的仿佛能聽到撲簌簌的落雪聲音。
不知什麽時候,那街頭昏黃的燈籠下,站了一道銷瘦的身影,不知已經站了多久,肩上早已落了一層白,整個人靜的如那飄然落下的雪,仿佛與大地天色,已經融為了一體。
那人的衣袍被路過的風帶的飛揚起來,頭上帶著一頂雨季時竹編的鬥笠,懷裏抱著一把用布包的十分嚴實的刀。那人就那麽靜靜的站在那裏,垂著的眸子動了一瞬,才給在場的人一個訊號,這個青衣墨發的中年男人,是個活人。
明月樓裏高手如雲,許多人雖然沒見過,聽也是能聽過的。
就比如明月樓的老者茶陀,就知曉幾年前明月樓裏來了個絕世高手,年歲不大,也從未有人見過他出手,隻知曉派給他的再艱難的刺殺任務,他都能完成,且利落的,將見過他出手的人,都殺了。
如今想來,那用刀的高手,應該就是眼前這位。
看見來人,茶陀和鐵手未曾貿然出手,單憑那人神出鬼沒的氣息,便知曉他們不是此人的對手。
空氣仿佛凝了片刻,那靜立著的人抬起眸子,望向了土樓的一處燈火幽幽的窗口。
忽然,有極其細微的破空之聲傳來,仿佛紛紛細雨落下,又淩厲無比。
那人收回目光,寶刀出鞘,握在手中一個利落的揮舞,將無數刺來的銀針,打落在了地上。
月伶自暗處緩緩走出,望著不遠處靜立的男子,七分嫵媚三分妖嬈輕輕一笑,喚了聲,“甄辭,好久不見。”
那人看看月伶,望了望跟在月伶身後的竹臨,眼眸中有些輕蔑,深處又埋了些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