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躍這個人,蘇鈺之前見過,稍稍有過了解,若論才學計謀,此人算是非常出眾,隻是為人文質彬彬,說起話來,喜歡之乎者也的道理講一通,引經據典時,能從盤古開天辟地開始說起,留他在營中出謀劃策倒是十分可以,隻是蕭逸文臣留對了,武將卻出了錯。

據說出征的時候,蕭逸本是打算將子成留在城中的,可是閑在多時的丁長突然間自動請命留守,對於蕭逸來說,丁長是長輩,又是跟隨他父親的老將,綜合起來,要經驗有經驗,要實力有實力,一個人獨當一麵綽綽有餘,所以蕭逸以為,留了這兩個人在,必定也是萬無一失了。

隻是蕭逸如今所有的心思,或許都放在了兒女情長的事兒上,竟沒有發覺出,那丁長已經有了反心。

眼下蘇鈺估計著,留在城中的兵,必定不能所有的人都聽命於丁長,若丁長反,必定先殺彭躍,後開城門,隻要彭躍一死,軍將無首,整個邊關城,便是由他丁長說了算數,到時候強行命令開門也好,殺了那些守門兵將也好,他的計謀,都會得逞。

隻是那丁長或許沒有想到,彭躍這人看上去文弱,確是心細狡猾,及時的發現了他謀反的動作,所以此時,彭躍應該是在城中,指揮著剩下的兵將,與丁長抗衡。

一般情況下,內亂之時,不怕對手強大,怕的是此時北狄人將要趕來,從外麵攻城,若不及時解決那丁長,怕是邊城此次,就要失守了。

如今眼下,城中能用的人不多,彭躍那狐狸,似乎也料定了蘇鈺不會輕易出手,便利用能說會道的表弟家舅舅的嫁出去的親妹妹張嬸,將這個消息快速傳達到了阿蝦那裏,再由阿蝦,過給了蘇鈺。

那彭躍或許料定,蘇鈺知曉傾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就算是看看自己的徒弟阿蝦,也斷不會讓邊城,輕易落到北狄人的手中。

蘇鈺也覺得,那彭躍料的極對。

這邊,彭躍縮在隊伍後麵,指揮著兵將與那丁長的人打成一團,那丁長一見沒能殺掉彭躍,便開始朝著城門處由內攻去,想著趕緊將城門打開,放了北狄人進來,那彭躍自然必死無疑。

彭躍這邊的人拚死抵擋,奈何那丁長和他手下的親兵著實太勇,不大一會兒,守城的兵將就已經落了下風,眼看那城門,就要被這丁長占領,到那時一切就都完了。

彭躍雖然有才有謀,膽子生來卻比較小,不過饒是此時眼見著殺了人,腿已經有些軟了,卻是一步都不曾退縮過,而麵對丁長高官厚祿的引誘,也沒有表現出絲毫心動,隻不時的朝著將軍府的方向看看,此時也不再之乎者也講道理了,嘴裏阿彌陀佛無量天尊念叨了半天,隻期望著城池千千萬萬莫要淪陷。

相對比彭躍的狼狽,那丁長一見勝利在望,又聽探馬來報,說是北狄軍已經放棄那小部落,朝著這邊來了,距此也不過三五裏的距離了,於是丁長縱身一躍,幾步上了城牆,哈哈大笑著,那張狂得意的模樣,像是果真已經順利得手,北狄人的金銀珠寶,已經送到了他的麵前。

他這笑聲,無異於讓拚死駐守邊關的將士,和懷有希望的百姓,心涼了徹底。

似乎一切,也都將要成了定局。

就在那丁長一舉長槍,要下命令將城門打開的時候,忽聽的遠處有馬匹聲噠噠而來,緊接著,有利刃破空,帶著十足的殺意,朝著他的胸膛刺來。

丁長行軍多年,戰場上生死一瞬的時候經曆的多了,便對危險,有一種極其靈敏的預知,感受到殺氣大盛的時候,便快速橫起了長槍,迎上了那飛來的利刃。

空氣中,“鐺”是一聲清脆的撞擊,白日裏也能看出濺了幾串火星,丁長迎下了這一招,後退了一步,才看清刺來的是一柄閃著寒光的長劍,那長劍被他的長槍一擋,在空中回旋了幾圈,似有靈性一般,又朝著原處飛了回去。

此時,那騎馬而來的人已經在街上站定,抬手之間,將那柄通體銀白的長劍握在手中,劍身嗡嗡顫了幾下,發出幾聲短促的低鳴。

丁長看看來人,還以為來了什麽英雄人物,卻原來是個貌美消瘦的女人,剛要開口嗤笑,卻忽然感覺自己的長槍有些不對,一低頭,才發現那長槍之上,已經被方才飛來的利劍,砍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仿佛再使幾回力,那長槍便會斷了。

看到這般現象,丁長心驚不已,看看蘇鈺,再看看她手中握著的劍,咬牙道:“你就是那蕭逸的女人?”

一旁縮著的彭躍此時有了些底氣,忙站出來,剛要開口,說一聲,“是也,是也!”

卻聽蘇鈺已然開口說話,有些淡漠,又帶著幾分傲然道:“我是要你命的人!”

彭躍一聽,又要誇一聲“極妙。”卻見那丁長已握著長槍從城牆幾步躍下,咬牙切齒道,“我如今未能殺了蕭逸那黃毛小兒,殺了你也能降一降老夫的心頭火。”

蘇鈺將劍握緊,騎馬向前,冷聲道:“等你死了,自然火氣也就消了。”

兩個人話音落了,兵器已經打在了一處,依著兩人的兵器來說,丁長的槍長於蘇鈺的劍,本應該是占了優勢的,可蘇鈺知曉那丁長英勇有力,便依著自身的靈巧優勢,與那丁長纏鬥在了一起。

招招相見,翻來覆去。

打了片刻,那丁長便惱了,舞著長槍怒問道:“你為何隻防不攻?”

蘇鈺來回躲閃,“自然是在等。”

丁長不解,“等什麽?”

“鷹。”

蘇鈺輕輕吐出一個字,丁長心覺不好,道:“你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了,卻見街頭一角,幾個孩子跟著幾個仆役小廝往這邊跑來,為首的一個孩子曬得麵色黝黑,手中拎著的籠子裏,圈著一隻毛色油亮的半大黑鷹,跑到蘇鈺這邊了,那孩子帶著幾分南疆獨有的口音大喊道:“準備好了師傅。”

蘇鈺邊接著丁長有些慌了的槍法,便問道:“書信可寫好了?”

阿蝦點點頭,“寫好了,一模一樣。”

蘇鈺這次嗬嗬一笑,騎馬後退了幾步,與那丁長拉開了些距離,不遠處的阿蝦抽空,趕緊將那半大的黑鷹遞到了蘇鈺手中。

蘇鈺提起籠中目光銳利的老鷹,看著丁長道:“聽聞丁將軍除了喝酒騎馬,還有個旁的愛好,就是養一養這群鳥之王的老鷹,據說十多年前,丁將軍還利用自己豢養的老鷹,為蕭策將軍傳書,解了困軍之圍?”

話語頓了片刻,蘇鈺將那困住黑鷹的籠子打開,看著裏麵的黑鷹展翅而起,在丁長那邊,來回盤旋了幾圈。

“如今將軍人在城中,之前與北狄人密謀,想來也少不了書信,估計這老鷹,是起了極大的作用。”

丁長見蘇鈺道出事實,一張臉頓時青了,感覺不好,忙問道:“你什麽意思?”

蘇鈺騎馬踱著步子,抬頭看看那老鷹,道:“據說這鷹,從小便由將軍養著,向來也隻聽將軍一個人的話,我那徒弟寫了封信給北狄,奈何沒有將軍,這鷹放不出去,所以隻好讓它來看看將軍,道個別。”

丁長一聽,心道不好,不用細想也知道,蘇鈺給北狄,定然寫不出什麽對他有利的事情,一抬頭看著那鷹在他頭頂的上空盤旋了幾圈就要飛走,丁長心一橫,便扯下馬上長弓,拉開箭弦,直朝著那即將飛遠的老鷹射去,隻是弓弦還未鬆手,便驚覺胸腔一陣涼意,低頭一看,見那打鬥之時伴有低鳴的長劍,已經穩穩的穿透了他的胸膛,再抬頭,卻見握著劍的人目光有些通紅,裏麵盡帶的,是一抹毫不留情的殺意。

噗通一聲,伴隨著丁長的死亡倒地,和他一同叛國的人,頓時像那猢猻倒了大樹,沒頭沒腦的四散開去,紛紛逃命去了。

那彭躍見危險暫時除了,一步步捱到蘇鈺身前,拱手行了個禮,擔憂的問道:“其鷹,果真能將信送出乎?”

蘇鈺看了彭躍一眼,從屍體上將劍拔出來,鳳鳴帶血而出,卻沒有絲毫存留,轉瞬之間,血珠滴落,又變得光潔如初。

“十幾年前用鷹傳信的事兒,不是由你說出去的麽?”

彭躍啞口無言,片刻,又擔憂道:“'字跡偶有相仿不足為奇,可言多必有漏也!”

這次蘇鈺沒有回話,阿蝦插嘴道:“寫多了學不像,不會少寫幾個字麽!”

那彭躍一聽,連連點頭,誇讚道:“甚妙,甚妙。”

果不其然,在那半大的黑鷹飛出去不久,便有探馬來報,說是那即將兵臨城下的北狄軍,不知為何,突然見調轉馬頭,往回撤了。

蘇鈺鬆了一口氣,看看四周圍收拾殘局的兵將,又看看城門處少了的守衛,不禁握緊了手中的鳳鳴,知道此時機會難逢,要不要此時此刻,闖上一把,帶了阿蝦一同離去?

蘇鈺正想著,忽然聽到伴隨著一聲口哨,有馬匹奔騰之聲忽然響起,一直跟隨丁長的一人,從地上的死人堆裏一躍而起,看準時機上了馬。

身旁的阿蝦一聲驚呼,蘇鈺反應過來,終究還是慢了一瞬,那人的匕首,已經駕在了阿蝦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