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進行到此,李隆基叫高力士帶蕭珪下去用膳,吃完之後還要再談。

蕭珪默默的退出禦書房,跟高力士一起走進了集賢殿的另一間中。幾名宮人給他們送來了兩份酒食,便就悄然退下了。

高力士說,他也就在這裏吃了,叫蕭珪不要客氣隻管用餐便是。

蕭珪道了一聲謝,便自顧吃喝起來。

過了一陣,高力士說道:“君逸,今日為何這般沉默?”

蕭珪放下筷子,說道:“不瞞高公公,我在思考,聖人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

高力士說道:“那我便不打擾你了。你慢慢想。”

蕭珪輕歎了一聲,說道:“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自己瞎琢磨,就能想得透的。還得是有,高人指點才行。”

高力士麵露微笑,“有什麽想說的,你就說吧!”

蕭珪叉手拜了一禮,說道:“高公公,有些話我也不知,該不該問。我若問得不妥,高公公不予理會就是了。”

高力士微笑點頭,“這一點,不用你來提醒。你問吧!”

蕭珪說道:“我想知道,那塊令牌的事情,是牛仙客秉報給聖人的嗎?”

高力士沉默了片刻,說道:“這個問題,你不妨去問牛仙客本人。”

蕭珪說道:“可惜牛仙客,遠在千裏之外。”

高力士不緊不慢的飲了一口茶,說道:“他在洛陽。”

蕭珪微微一怔,“他不是在朔方帶兵嗎,幾時回的洛陽?”

高力士笑了,“這個問題,你不妨也去詢問牛仙客本人。”

蕭珪自己也樂了,連忙叉手一拜,“在下愚鈍,公公見諒!”

高力士擺了擺手示意無妨,說道:“還有別的問題嗎?”

蕭珪想了一想,說道:“聖人要我早些去往長安。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高力士說道:“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

蕭珪輕輕點頭,“好吧……”

高力士說道:“蕭珪,不要想太多了。或許聖人隻是隨口一說,並無太多深意呢?”

蕭珪麵露微笑,點頭,“公公所言即是。”

高力士說道:“我也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蕭珪道:“公公請講。”

高力士說道:“你對牛仙客這個人,怎麽看?”

蕭珪說道:“適才聖人,已經問過一次了。”

“我知道。”高力士說道,“臣子答聖人問話,自當謹慎一些。現在,卻是你我二人酒桌閑談。”

蕭珪心領神會的笑了一笑,說道:“當真是閑談?”

高力士也笑了,“看樣子,你是打算背後說人壞話了?”

蕭珪哈哈大笑,“公公真是太了解我了。那我可就說了!”

高力士笑而點頭,“說吧!”

蕭珪說道:“聖人派我西巡之時,我從洛陽一路走到西域,所見所聞諸多官員之中,牛仙客是最清廉也最本份的一位。”

“清廉,本份。”高力士點了點頭,“還有嗎?”

蕭珪說道:“我願意和牛仙客這樣的人,交朋友。”

“還有呢?”

“沒有了。”

高力士說道:“這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麽壞話。”

“那可說不準。”蕭珪說道,“萬一牛仙客,是與臭味相投的同道中人呢?”

“休要貧嘴。”高力士說道:“我問你,你覺得牛仙客其人,能在京城做官嗎?”

蕭珪立刻皺起了眉頭,思考了片刻,搖頭。

“不適合?”高力士問道。

蕭珪認真點頭。

“為什麽?”

蕭珪輕歎了一聲,說道:“他太耿直了。”

高力士突然笑了。

蕭珪有點不解,“公公為何發笑?”

“很明顯,我在笑你嘛!”高力士笑著說道,“你剛剛還說,牛仙客與你臭味相投。言下之意,莫非你也是個耿直之人?”

蕭珪自己也笑了,“對呀!我難道還不耿直嗎?——公公問什麽,我就答什麽,從無半點隱瞞!”

高力士擺了擺手,“好了,吃飯吧!”

蕭珪有點鬱悶,“聊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不聊了?”

高力士說道:“你根本沒有一句真話。如此閑聊,味同嚼臘。那還不如吃飯!”

蕭珪露出了尷尬的笑容,說道:“好吧,公公到底想知道什麽。我說一定說實話。”

高力士放下了剛剛拿起的筷子,比較認真的說道:“我想知道,當初是誰,最先發現那一塊東宮令牌?”

蕭珪答得毫不猶豫,“是牛仙客。”

高力士再次問道:“他當時,是怎樣的一個態度?”

蕭珪說道:“他的第一想法,是把令牌連同那個想要害我的玉門關將佐,一同上交給朝廷。後來他聽了我的勸說,才沒有這樣做。”

高力士皺眉沉思了片刻,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他之所以專程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將他勸住,不那麽做?”

“不可能!”蕭珪答得斬釘截鐵。

高力士說道:“何以如此斷定?——用你的話來講,你與他交從甚淺,對他並不十分了解。你何以判斷,他當時沒有那種想法?”

蕭珪說道:“牛仙客隻知道,他的部下被人收買了,想要害我。但他對於收買之人,一點都不了解。他更加不知道,我與孟津漕幫之間的恩怨,以及這些恩怨背後,隱藏的利害。”

高力士說道:“你怎知道,他不知曉這些恩怨利害?”

蕭珪說道:“如果我是牛仙客,我也早就知道這些情況,我一定會這麽做:立刻殺掉那名背叛變節的部下,以正軍法。鎖毀那塊東宮令牌,就當它從來都沒出現過。行刺禦史欽臣可是一件大案。這樣的大案發生在了我的節度治下,我唯有親手殺掉為惡之人,才能給上麵一個交待。也唯有如此,我才能避免卷入更加凶險的……”

“好了。”高力士突然叫停。

蕭珪把剩下的“儲君之爭”這四個字,生生的咽了回去。

高力士麵帶微笑的看著蕭珪,說道:“看來你與牛仙客,還真是臭味相投。”

蕭珪愣了一愣,“高公公,言下何意?”

高力士嗬嗬一笑,拍了一下巴掌,“來人,有請牛仙客將軍,一同前來用膳。”

守在門外的小宦官應了一聲,“喏!”

蕭珪當場彈坐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高力士。

高力士雲淡風清的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說道:“上好的鹿脯,你不愛吃嗎?”

蕭珪暗籲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慢慢坐下身來,拿起筷子夾起肉,“這鹿脯,確實好。我得多吃幾片!”

門外宦官唱喏——“牛將軍到!”

穿著一身紫色官服的牛仙客,大步流雲走進房來。幾名宮人也連忙進了屋來,在蕭珪對麵給牛仙客置了一席,擺滿酒菜。

牛仙客對著高力士納頭便拜,“下官牛仙客,參見高公公!”

“牛將軍不必多禮。”高力士對他還了一禮,然後對著一旁的伸了一下手。

牛仙客轉過身來,對著蕭珪。

蕭珪從座位上站起。

牛仙客朝前走了兩步,看著蕭珪,神情有些激動,眼神極為熱切,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蕭珪麵露微笑,先手叉手一拜,“牛大帥,我們又見麵了!”

牛仙客終於回過神來,連忙叉手一拜,“下、下官……參見蕭駙馬!”

坐在一旁的高力士笑了,說道:“二位君子,都別站著了,快請入座吧!”

“謝高公公!”

二人各自落座。

高力士端起一杯酒,說道:“高某有請二位,聽我一言。”

“高公公請講。”

高力士說道:“牛將軍,適才我與蕭駙馬的對談,你應該全都聽到了。”

牛仙客看了看蕭珪,點頭。

高力士又道:“蕭駙馬一定是在心裏罵過高某,居然行此小人之舉!”

“我沒有。”蕭珪一口否認。

高力士問道:“當真沒有嗎?”

“當然沒有。”蕭珪一本正經的說道,“沒有證據的事情,我為何要承認?”

三個人,一下全都笑了。

高力士笑嗬嗬的說道:“罵了也好,沒罵也罷,那都不打緊。因為高某自也承認,這確實就是小人之舉——隻是高某為何,非要行此小人之舉呢?”

牛仙客說道:“高公公如何做,必然都有道理,大可不必解釋。”

“牛將軍坦**。”高力士讚了一句,然後轉過臉來,笑眯眯的看著蕭珪,“但這一位,心裏還在罵我呢!”

蕭珪笑了,“高公公,你這麽說,可有真憑實據?”

“好吧,我沒有證據,你大可不必承認。”高力士笑了一笑,說道:“不管二位心中做何感想,高某都能理解。高某,自罰三杯!”

牛仙客忙道:“公公大可不必!”

高力士不顧阻攔,自罰自飲了三杯下去。

然後,他看著二人,說道:“如果非要給出一個解釋的話,高某隻能對你們說八個字——事關重大,迫不得已!”

牛仙客滿副茫然。

蕭珪心中一凜——看來牛仙客,真的要做宰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