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公主讓蕭珪入了座,並親自給他沏了一碗茶,然後問他為何沒去洛陽麵聖,反而跑到了終南山來?

蕭珪心想,我總不能說是驢兄叫我來這裏,找張果老的吧?

玉真公主見蕭珪沒有立刻回答,雲淡風清的說道:“若不方便,你可以不回答。”

蕭珪淡然一笑,“我來此地,尋找師尊。”

玉真公主說道:“仙翁不在這裏。”

蕭珪說道:“那我隻好,去往別去另行尋找了。”

玉真公主毫不避諱的看著蕭珪,麵帶微笑眼神湛亮,仿佛是在認真的打量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又仿佛是在窺探他的內心,想要從他身上知道什麽秘密。

蕭珪感覺有些奇怪,問道:“真人,我有什麽不對嗎?”

“你變了。”

蕭珪微微皺眉,“有麽?我不覺得。”

“你幾乎就像是,換了一個人。”玉真公主說道,“來聊一聊吧!西域之行你都經曆了一些什麽事情?又有了哪些收獲?”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經曆的事情,林林總總實在太多,一時不知,該要從何說起。但要論收獲,卻隻有兩個字。”

玉真公主問道:“兩個字,便足以囊括一切?”

蕭珪認真點頭,“兩個字。足矣。”

玉真公主顯然是被勾起了一些興趣。她立刻攤開一張宣紙鋪到蕭珪麵前,用銅尺鎮好。然後親手拿起一竿紫竹狼毫筆,沾了墨,遞到蕭珪手中。

“把這兩個字,寫下來。”

“好。”

蕭珪接過毛筆,定心凝神,在宣紙上寫下了兩個,莊嚴渾厚的楷書大字——大唐!

看到這兩個字,玉真公主的眼中飛快閃過一抹異樣的神色,仿佛是不解和驚訝,又仿佛是摻雜了幾分意外的驚喜。

蕭珪擱下了筆,說道:“弟子書體醜陋,讓真人見笑了。”

玉真公主似笑非笑的看著蕭珪,說道:“西行之後,你的心中,有了國?”

蕭珪點頭,“對。”

玉真公主問道:“此前為何沒有?”

蕭珪說道:“此前當然也有。但是意義,完全不同。”

玉真公主問道:“有何不同?”

蕭珪微微皺眉,心想我越來越覺得,在這裏遇到玉真公主不是巧合了。眼前這一場貌似輕鬆又隨意的會談,可能就是我回京之後,麵臨的第一場“政治審查”。

玉真公主見蕭珪陷入了沉默之中,拿起銅壺給他的茶碗當中添了一些熱水,說道,“一時之間,很難回答吧?”

蕭珪微笑點頭,順坡下驢。

玉真公主放下銅壺,說道:“不著急,慢慢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蕭珪心中一擰,果然不出所料。不問出一點東西,她是不會放過我的……看來我還是要堅持以前的做法,把她看作是皇帝的一個“身外化身”,那就對了。

見蕭珪仍未答話,玉真公主說道:“既然你不知道,該要從何說起。那就讓我來提問吧!”

蕭珪點頭,“真人請問。”

玉真公主說道:“男人大丈夫,心懷家國,這是好事。但你想過沒有,你若與鹹宜成了親,往後恐怕很難再有機會,離開京城。”

蕭珪點頭,“想過。”

玉真公主說道:“那你的一番淩雲壯誌,又該如何安放呢?”

蕭珪淡然一笑,“我沒有淩雲壯誌。能做一個富貴大閑人,便就很好。”

玉真公主不動聲色的凝視著蕭珪,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蕭珪,不要嚐試,在我麵前說謊。”

蕭珪深呼吸了一口,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說道:“縱然是有了那麽一點,所謂的誌向。我也隻能將它深埋於心中。然後,安心做我的富貴大閑人。”

玉真公主說道:“就像每一位大唐駙馬一樣。對麽?”

蕭珪下意識的抬起來頭看向玉真公主。他突然發現,玉真公主真的很像李隆基。無論是外貌五官還是眼神語氣,都像!

玉真公主迎著蕭珪的眼神,淡定自如的微微一笑,說道:“蕭珪,你想太多了。”

蕭珪說道:“沒錯。此刻我心中,有成千上萬種想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些是對,哪些是錯。哪些該說,哪些又不該說。”

玉真公主說道:“我們隻是在閑聊而已。你不必對我,心懷恐懼。”

蕭珪心頭一緊,這個女人,好生厲害!

玉真公說道:“看來你對我,真是懷有很深的戒備之心。就因為,我是聖人的親妹妹?”

蕭珪微微苦笑,心想這不是明擺著麽!

玉真公主說道:“其實你誤會了。我今天,最多是以鹹宜姑姑的身份,來與你隨意閑聊一二。此間的談話內容,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鹹宜,包括聖人。”

蕭珪點了點頭,“鹹宜公主,她還好麽?”

玉真公主淡然一笑,“你終於問起她了。”

蕭珪說道:“我以為,她也在這裏。”

玉真公主說道:“她在洛陽。第二次,準備做新娘。”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是我的錯!”

玉真公主定定的看著蕭珪,眼神逐漸變得犀利,如刀鋒一般犀利。

蕭珪如坐針氈,渾身都不自在。

“蕭珪。”她突然說道,“與鹹宜成親對你來說,是一件非常沉重、又非常無奈的事情。對麽?”

蕭珪當場臉色一變。

玉真公主沉聲追問:“回答我!”

蕭珪說道:“抱歉,真人。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為何?”

蕭珪說道:“因為無論我怎麽回答,都是錯的!”

“那是因為你心虛,對嗎?”玉真公主步步緊逼繼續追問,“你以為你真的很高明,誰都看不穿你的心思嗎?你以為鹹宜當真又癡又傻,什麽都不知道嗎?”

蕭珪深呼吸了一口,“我從未覺得鹹宜癡傻。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欺騙於她!”

玉真公主停頓了一下,說道:“蕭珪,你錯了。”

蕭珪微微皺眉,“弟子錯在何處?”

玉真公主說道:“鹹宜很聰明,但她願意為你,變得又癡又傻。所以我希望,你能繼續騙她。並且,永遠的騙下去!”

蕭珪愕然一怔,簡直呆住了。

玉真公主淡然一笑,說道:“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以為,我今日是來興師問罪的。對麽?”

蕭珪木然的眨了一下眼睛,什麽都沒有說。

玉真公主說道:“再提醒你一次。其實我們都知道,你真正心愛的女子,是帥靈韻。但情愛與婚姻,根本就是兩碼事。尤其是對皇家來說,更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麽,我們全都知道真相,但仍舊願意把鹹宜嫁給你。”

蕭珪用手捏了捏額角,因為他突然有了一種,頭昏腦脹的感覺。玉真公主今天說的這些話,信息量實在太大,也實在太過出乎,自己的預料之外!

玉真公主看到蕭珪這副模樣不禁笑了,說道:“想不通,就不要逼迫自己去想。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蕭珪長籲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稽首施了一禮,“弟子,多謝真人點撥。”

玉真公主一本正經的說道:“我是你姑姑。”

蕭珪突然又被整笑了,說道:“那就……多謝皇姑!”

玉真公主第三次把手伸向銅壺,眼睛看向蕭珪的茶碗,“還要麽?”

“不用了。”蕭珪很識趣的站起身來,稽首下拜,“弟子,就請告退。”

玉真公主微微一笑,“去吧!”

蕭珪退出香房,立刻如釋重負,連忙離開了這裏。

秦洪感覺有些驚訝,連忙追上,小聲問道:“先生今日,究竟受到了怎樣的驚嚇,竟致有些倉皇失措?”

蕭珪皺眉苦笑,“別說了!快走!趕緊離開這裏!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