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安西大都護府裏麵一片忙碌的景象。除了率軍開赴弓月城的蓋嘉運等人,都護府的五品以上官員將佐全都到齊了。

今天,這裏要召開一場重要會議,專門商討突騎施汗國扣押蕭珪一事。

會議由朝廷委派的軍容觀察使牛仙童主持,他先行宣布了朝廷兵部剛剛發來的號令。

沒想到,號令一出,便立刻引得滿場嘩然。

號令的內容是這樣的:勒令蓋嘉運立刻率領麾下兩萬大軍,火速馳援弓月城,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住城池。勒令安西大都護府立刻派出使臣前往碎葉,與突騎施汗國就蕭珪一事提出交涉,務必迫使汗國釋放蕭珪。與此同時,安西大都護府要發動西域各個附屬國組成一支聯合軍,討伐突騎施。

簡單來說,兵部的號令就是兩層意思:安西的主力大軍,派去死守弓月城;至於蕭珪,大都護府自行設法營救。

都護府的官員將佐們聽到這一號令無不驚訝,甚至憤慨。他們議論紛紛——

“主力大軍被調走,都護府隻剩五千兵馬可用。這叫我們如何營救蕭禦史?”

“朝廷沒有撥放錢糧也不派譴一兵一卒前來支援,卻叫我們自行組建聯合軍,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且不說這件事情能否順利辦成,就算那些附屬國全都願意獻出兵馬與錢糧,所費時日也是難於計算。五月初五的日子擺在那裏,我們真能趕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救出蕭禦史嗎?”

“我們在這裏多費一天時日,蕭禦史就要在死牢裏麵多受一天苦。說不定突騎施人還會隨時改變主意,提前加害於他。”

“蕭禦史可是為了搭救我們安西軍的袍澤兄弟,才會陷入此等絕境。他若有所閃失,我安西軍全體上下,豈不全都成了忘恩負義之輩?”

“想不到兵部的號令竟會如此荒唐!真叫人瞠目結舌!”

“何止瞠目結舌?簡直令人寒心!”

“那個新上任的兵部尚書,叫什麽來著?”

“好像是,李林甫……”

牛仙童聽到這些聲音,臉色逐漸變得難看起來。他給來曜遞了個眼神,示意叫他安撫眾人情緒。

盡管很不情願,來曜還是站起了身來。眾將官們立刻停止了議論,都將眼神投到了他的身上。

來曜看著他們,滿心糾結的沉默了片刻,最終隻說了一句,“有請牛公公,訓示。”

眾人麵麵相覷,來大使今天怎麽了?我們全都盼著你來領頭,率領我們一同抵製,這不合理的兵部號令。你為何不肯主持公道?你為何要將大都護府的話語權,拱手讓給一個外來之人?

牛仙童慢慢站起身來之時,不知有誰小聲的嘀咕了一句,“外人怎會懂得,何謂安西軍!”

牛仙童顯然是聽到了。他朝聲音傳來的大體方位看了一眼,滿不在乎的淡然一笑,說道:“牛某雖是來自萬裏之外、宮牆之內的一介閹人,但也久聞安西軍傳承百年的鐵血與忠誠。你們的功績,注定光耀千古。”

眾人麵色微變,場麵突然變得異常寂靜。

牛仙童環視會場,將所有人一一審視過後,不急不忙的說道:“其實,我十分理解你們的心情。當初蕭禦史執意要去碎葉之時,我曾不顧一切、拚命挽留。當時王正見將軍也是在場,他能證明我所言非虛。”

王正見站起身來叉手一拜,“正是。”

牛仙童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說道:“現在我和你們一樣,也是迫切想要盡快救出蕭禦史。因為我此番來到西域的主要任務,就是迎請蕭禦史盡快京城與公主完婚。這可是,聖人下達的旨意!……這一點,你們應該不會懷疑。”

眾人沉默不語。誰又敢懷疑聖旨呢?

牛仙童似乎很滿意他們的表現,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繼續說道:“其實冷靜下來仔細的想一想,我們不應該懷疑兵部發來的號令。因為兵部的官員,絕對不會違逆聖人的意誌而行事。而聖人與蕭禦史之間的特殊關係,想必,也就不用我來多說了吧?”

眾人繼續保持沉默,但有一些人的臉上浮現出了奇異的神色,大概是在想——為什麽他的話,聽起來也有一些道理?

牛仙童突然在桌幾上拍了一下巴掌,抬高嗓門說道:“天威難測,我本不該在此妄揣聖意。但為了打消諸位心中之疑慮,我隻好鋌而走險行此一回。現在,哪位心中還有不解之處,站出來,與我言說。”

在場眾人再一次的麵麵相覷,卻沒有一個人站起身來與他對話。因為事情已經明擺著,誰再置疑,誰就得死!

片刻後,牛仙童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既然諸位已然達成共識,就請遵照兵部下發之號令,盡快行動起來。具體事宜,就請來大使一一主持操辦。來大使,沒有問題吧?”

來曜站起身來抱拳一拜,“喏!”

“好。很好。”牛仙童笑眯眯的點頭,說道:“你們繼續商議細則,我先告辭了。若有重大不決之事,可來驛館找我。”

眾人一並起身施禮,“恭送牛公公!”

牛仙童大搖大擺的走了。

安西將官們壓抑許久的怨氣,終於爆發出來。他們拍著桌子大聲吼叫,有罵牛仙童的,也有罵兵部官員的。

來曜了解手下這些鐵血剛猛的漢子們,不讓他們好好的發泄一番,接下來的事情是辦不順利的。於是他沒有阻止,任憑他們大聲叫罵,把大都護府的議事廳變成了一個嘈雜的菜市場。

過了一陣,這些人果然自發的安靜的下來。

來曜這才站起身來,說道:“現在我們來商議一下,如何組建聯合軍的事情。諸位但有高見,都請直言。老規矩,一個個來。”

王正見第一個站起身來,說道:“來大使,組建聯合軍的首要問題,是錢糧。我們都知道,雖然大唐在西域有許多蕃屬國,和願意臣服的大小部落。但大唐治之以羈縻之策,他們全部都是獨立自主的國家和部落。我們隻能要求他們臣服與納貢,但不能向他們伸手討要錢糧,否則就是侍強淩弱、敲詐勒索。這很容易引起公憤,甚至引發叛亂!”

來曜平靜的說道:“這些我們都知道。針對此一問題,你有何高見?”

王正見說道:“我建議,大都護府的公開放榜,向西域的商人百姓借錢借糧。往後,我們再慢慢的逐一償還。我知道,這一舉措會讓大都護府丟失一些顏麵。但是,沒有錢糧我們寸步難行,又何談營救蕭禦史?……如何不能救出蕭禦史,我們所有人都要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遺臭萬年!”

來曜的眉頭緊緊皺起,對在場眾人問道:“你們的意見呢?”

“我們同意!!”

“好,那就這麽辦!——立刻公開放榜,向商人與百姓,借錢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