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冰鬥湖山的山腳下,走來了一群身著皮裘、腰挎彎刀的男人。

道路泥濘,他們全都步行而來,停在了瀑布的下方。由於山壁的垮塌,瀑布的寬度比以前增加了十倍以上,高度則是下降到了距離地麵五六丈的位置。這意味著,冰鬥湖的蓄水量至少減少了八成。

大量的湖水在那天晚上傾瀉而下,瞬間衝垮了突騎施人的軍營。現在,山上仍有不少冰雪正在融化,於是就有了現在這樣一個頗為壯觀的瀑布,並在山下形成一條奔流不息的大河。

這些人就是沿著大河一路走來,停在了瀑布之下,久久觀望。

瀑布之下水霧彌漫,有如下起了一場細雨。有人拿出了一把傘來,撐在了一位身著灰色狼裘、氣場不凡的中年男子頭上。

中年男子微微仰頭的凝視瀑布,神情威嚴而冷峻。

不久後,從後方走來一人,來到中年男子身邊彎腰施禮,說道:“莫賀達幹,我軍已經遵循你的指示,依傍大河建起了營寨。請問莫賀達幹,接下來有何號令?”

莫賀達幹說道:“傳令眾軍,尋找山林、砍伐樹林,在河麵之上搭起三座木橋。三日之內,務必完工。”

那人領了喏,立刻轉身離去。

莫賀達幹再一次看向了瀑布,悠長的歎息了一聲,輕聲自語道:“這是汗國,從未有過的敗績。蕭珪,我倒是小看你了!”

他身邊一人上前了一步,小聲說道:“莫賀達幹,如今爾微特勒仍在蕭珪手中。我們是否該要采取一些措施,以確保爾微特勒平安無恙?”

莫賀達幹沉默了片刻,說道:“胡祿達幹,你有何高見?”

胡祿屋部是突騎施汗國的十大部族之一,他的大首領便是胡祿達幹,是為汗國的一員重臣。

胡祿達幹說道:“蕭珪故意釋放幾句俘虜回來報信,其用意無非便是,要以爾微特勒為人質威脅莫賀達幹,令我軍不敢輕舉妄動。由此不難看出,蕭珪其實是在懼怕莫賀達幹,不敢與我軍交戰。”

莫賀達幹不動聲色,淡然道:“說下去。”

胡祿達幹繼續說道:“如今,吐蕃人還沒有趕到。我們何不譴使入城去見蕭珪,試看能否憑借談判的方式,讓他釋放爾微特勒。”

莫賀達幹說道:“他一定不會傷害爾微特勒,因為特勒現在就是於闐的護身寶符。但若要他釋放特勒,他一會開出一些,令我們無法接受的條件。”

胡祿達幹有一點驚訝,“莫賀達幹,何以如此肯定?”

莫賀達幹眉頭一皺,表情又變得嚴峻起來,“因為,我了解蕭珪。”

胡祿達幹說道:“莫賀達幹隻在撥換城下,與蕭珪聊聊談了數語,便就真的了解他了嗎?”

莫賀達幹說道:“我無法給你解釋這一點。總之,你不要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胡祿達幹連忙彎腰一拜,“謹遵莫賀達幹之教誨。”

莫賀達幹沉默了片刻,說道:“不管怎樣,你提出的辦法值得一試。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救回爾微特勒。”

胡祿達幹說道:“那我立刻派人前往於闐,找蕭珪洽談。”

“不。”莫賀達幹語氣一沉,“我要你,親自去!”

胡祿達幹連忙應喏,“遵命!”

莫賀達幹再道:“入城之後,你務必要親眼見到爾微特勒,以確保他平安無恙。告訴蕭珪,倘若特勒遭受到了任何一絲的傷害,我就讓於闐境內所有的生靈,全部,往生極樂!”

傍晚時分,夕陽將一個十人馬隊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到了於闐王城剛剛修築一新的城門之上。

烏那合站在城頭之上朝下觀望,突然指著樓下的人高聲喊道:“胡祿達幹,好久不見呀!”

手執使臣旌節的胡祿達幹抬頭一看,沒好氣的說道:“烏那合,你這個被天神詛咒的騙子,竟然還能活到今天!”

烏那合不以為然的哈哈大笑,說道:“胡祿達幹,你和老朋友打招呼的方式,還真是特別呀!——你怎會扔掉了你的彎刀,拿上了這麽一根奇怪的東西,它能幫你砍人或者切肉嗎?”

胡祿達幹冷哼了一聲不再搭理烏那合,卻對身邊引路的唐軍將士說道:“我想盡快進城,見到你們的蕭元帥。”

唐軍將士拍馬上前幾步,亮出了哥舒道元給他的令牌,說道:“我奉哥舒將軍之命前來,護送突騎施汗國使臣入城,求見蕭元帥!”

烏那合哈哈一笑,揮了揮手,“打開城門,放這條老狗進來!”

胡祿達幹恨恨的咬了咬牙,仍是沒有搭理烏那合。

烏那合兀自覺得驚奇,小聲嘟囔道:“這老狗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好了……俗話說,不叫的狗才咬人。我得提醒蕭元帥,一定要小心胡祿達幹這一條陰險的老狗!”

他拍了拍身邊的郝廷玉,“這裏交給你了,好好盯著!”

說罷,烏那合一溜煙的跑了。

片刻後,烏那合一頭紮進了元帥,氣喘籲籲衝到了蕭珪麵前,“蕭元帥,來了,他來了!”

蕭珪看著他好笑,“烏那合,你幾時也變得這麽慌慌張張了?”

“水!水!!”

蕭珪把自己的茶碗遞給了他,烏那合端起喝了個幹淨,然後抹了一把嘴,說道:“突騎施人派了一條老狗擔任使臣,已經朝元帥府走來了。”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看來你和這條老狗,還十分相熟?”

烏那合點了點頭,“蕭元帥,你可千萬要小心。這條老狗,很不好應付!”

蕭珪問道:“他是誰?”

“胡祿達幹。”烏那合說道,“他是胡祿屋部的大首領,突騎施汗國僅次於莫賀達幹的重臣和智囊。”

“智囊?”蕭珪微微一皺眉,“能被西域之狐稱為智囊的人,想必,確實不簡單。”

烏那合一本正經的說道:“蕭元帥,你知道的,我們大家也都知道,突騎施人多數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章的笨蛋。但是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胡祿達幹和他們不一樣,他就是突騎施汗國最陰險的人。”

“陰險?”蕭珪點頭笑了一笑,又抓到了一個關鍵詞。

“真的,我沒騙你!”烏那合說道:“突騎施汗國有兩大聰明人,一個是莫賀達幹,還有一個就是胡祿達幹。莫賀達幹就不必說了,這個老家夥文武雙全,簡直可怕。胡祿達幹的聰明,就是他總能不露形跡的暗中算計於人。他就像是一條躲在暗處的陰冷毒蛇,悄悄的咬上你一口,又悄悄的消失無蹤了。”

蕭珪又笑了起來,“老狗,智囊,陰險,毒蛇——烏那合,你罵人的本事真是見漲,漢語也是說得越來越地道了。”

烏那合拍著腦門兒哈哈的笑了起來,“謝蕭元帥誇獎!沒錯沒錯,就是蕭元帥剛剛講的這四個詞,拿來形容胡祿達幹真是再也合適不過了!”

正在這時,嚴文勝進來通報,說突騎施使者一行十人已經來到了元帥府前,求見蕭元帥。

蕭珪說道:“帶他們去到驛館安置,好生招待,但不許他們離開驛館半步。”

嚴文勝領命而去。

烏那合有點發愣,“蕭元帥,不打算接見那條老狗?”

“見,是肯定要見的。”蕭珪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了身來往外走,“但是在此之前,我得先去會一會另一個人。”

“誰?”

“爾微特勒。”

聽到這個名字,烏那合神情微變當場一愣。

蕭珪看著他,“你要一起來嗎?”

烏那合挺不自然的幹笑了兩聲,“還是算了!”

蕭珪說道:“那你就替我,去招呼一下突騎施的使臣。”

烏那合說道:“蕭元帥是想讓我去找那條老狗,探一探口風嗎?”

蕭珪說道:“隻要你不宰了他,怎樣都行。”

烏那合頓時笑了,“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