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陽光晴好,碧空萬裏。
突騎施的軍營裏,千軍萬馬忽如洪汛奔池而出,凶猛的衝向了哥舒道元把守的唐軍營地。
一場大風,毫無征兆的突然刮起。
此時,蕭珪正站在冰鬥湖邊最高的一處山峰上,遠遠的看著鋪天蓋地而來的突騎施軍隊。他突然想起了老爺子蕭嵩,贈送給他的那些兵書。其中有一本書名叫做《奇門遁甲》,其中有一些篇目,專門教人如何“望氣”。
書中說到每個人都有他特定的氣場,從中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生老病死與禍福命數。當然了,這樣的“氣場”,隻有將“奇門遁甲”修煉有成的人,才能看得出來。
書中還說,假如有十個敵人埋伏在山林當中,這片山林的氣場也會跟著發生變化。如果是有百人埋伏,氣場又會是另外一個模樣。還說什麽天地肅殺驟然風起,人的殺氣也能匯聚成風。假如是有千軍萬馬殺奔而來,天地之間就會忽起大風。
當初讀到這裏的時候,蕭珪簡直樂了。這就是古代的軍事理論教材?真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名目張膽的大搞封建迷信!
但是現在蕭珪卻有了另一種感覺:那一本《奇門遁章》,或許值得再花一點時間,將它好生多讀幾遍。實在讀不懂的話,拿去請教張果老肯定沒錯!
此時,唐軍的大營裏麵響起了一陣大鼓,其聲隆隆,震**蒼野!
鼓聲,是所有聲音當中最能震奮人心的。蕭珪站在遠處的山上聽到唐軍的大鼓之聲,都有了一種熱血沸騰的激昂之感。
這時,裴蒙走到了蕭珪的身邊,說道:“先生,突騎施人今天的攻勢頗為生猛。莫非爾微特勒當真是被激怒了,於是停止一切試探,想要一戰成功打垮我軍?”
蕭珪微笑點頭,“你好像又立了一功,裴蒙。”
裴蒙叉手施了一禮,說道,“在下不敢言功。因為爾微特勒,仍舊沒有出動他的附離狼騎。”
嚴文勝插了一句,“附離狼騎真有那麽了不起嗎?”
裴蒙對他點了點頭,“真有。”
嚴文勝說道:“爾微特勒不是被激怒了嗎,為什麽他還仍舊不肯出動狼騎?發最狠的力一口氣打垮敵人,這難道不是憤怒之人,最想幹的事情嗎?”
裴蒙反問道:“萬一沒有打垮敵人,反倒中了敵人之計呢?”
嚴文勝說道:“憤怒發火的人,誰還會記得這些?”
裴蒙說道:“有些人會的。”
蕭珪微微皺眉,看著山下來勢洶洶突騎施的騎兵,說道:“憤怒之下仍舊保有理智,爾微特勒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難於對付。”
裴蒙說道:“先生,爾微特勒身邊還有一位,號稱汗國戰神的慶那大設。就算爾微特勒年輕氣盛,會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慶那大設,肯定不會。”
蕭珪點了點頭,“有道理。”
此時,山下一片喊殺之聲大起。兩軍,終於開始交戰了!
眾人站在山頂上,隻能看到戰場中的一點模糊影子。那漆黑一片有如潮水的突騎施騎兵,像瘋了一樣不斷的衝向唐軍營地。這讓大家很是擔心,哥舒道元和他手下的三千唐軍,能夠挺住多久?
一個時辰過去了。
喊殺之聲沒有半點衰減,潮水依舊洶湧澎湃。唐軍營寨之中的紅色大旗,始終屹立未倒。
烏那合突然從山下跑了上來。嚴文勝冷冷的瞅著他,烏那合也瞟了他一眼,兩人都懶得搭理對方。
烏那合來到蕭珪麵前說道:“蕭元帥,讓我們出戰吧!”
蕭珪說道:“還不到時候,再等一等。”
烏那合急道:“唐軍就快頂不住了,蕭元帥還在等什麽?”
蕭珪說道:“倘若真是頂不住了,哥舒道元會在營中發出旗語信號。”
烏那合說道:“他在死要麵子!明明早就頂不住了,卻死活不肯求救!”
蕭珪說道:“我相信哥舒道元,不會在這種時候犯糊塗。”
烏那合急得真抓腦袋,“我怎麽就,一點都信不過他呢?”
蕭珪轉過頭來看著他,問道:“那你信得過我嗎?”
烏那合無奈的咧嘴一笑,“好吧,我這就滾回去,乖乖的等候蕭元帥的命令行事!”
蕭珪說道:“好滾不送。”
烏那合哈哈大笑,轉身走了。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戰局沒有變化。
再一個時辰又過去了,戰馬依舊嘶吼,紅旗仍舊飄飄。
終於,天色黃昏時,突騎施人吹起牛角號,退兵了。
蕭珪站在山上也可看到,唐軍的營寨前方多了一堵,屍體築起的人牆。軍營裏麵則有紅旗開始翻滾,哥舒道元打出了一句旗語——我軍請戰!
當身邊的傳令兵將這句旗語翻譯出來時,裴蒙脫口而出說了一句,“壯哉,安西軍!”
蕭珪轉過頭來看著他,說道:“這出乎了你的意料之外嗎?”
裴蒙點了點頭,“確實有一點。因為突騎施人今天發起的攻勢,當真是非比一般的猛烈。他們甚至出動了五台拋石車……我真的想不通,安西軍的將士究竟是怎樣,憑借血肉之軀抵擋住了這樣的攻擊!”
蕭珪麵露微笑,說道:“我一點都不意外。並且我相信,安西軍還沒有發揮出全部的實力來。”
裴蒙頗為感慨,“與數倍之敵激戰整天。成功守住營盤之後,安西軍竟然還在主動請戰……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蕭珪點了點頭,“這可不是為了一點麵子,就能幹得出來的事情。我大唐的安西軍,是真有這樣的實力!”
這時,烏那合又從山下跑了來。嚴文勝當頭喝問道:“你又來作甚?”
烏那合斜視著他,輪了幾下眼珠子沒有回嘴,繞過他來到蕭珪麵前,說道:“蕭元帥,明天輪到我軍把守營盤了吧?”
蕭珪說道:“還沒有。”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烏那合問道。
蕭珪說道:“你隻管整頓兵馬養精蓄銳,會有機會讓你們大展身手的。”
烏那合攤開雙手,頗為急切的說道:“可是兄弟們全都等不及了!”
蕭珪淡然道:“那也必須等。”
烏那合歎了一口氣,“好吧,我們就再等一等。”
嚴文勝一臉不爽的看著烏那合,好像又有了開罵的衝動。但蕭珪看了他一眼,他就忍住了沒有發作。
裴蒙主動去送烏那合下山。
走到半路時,裴蒙說道:“烏那合將軍,你不要心急,也不要再跑上山來主動請戰了。我估計,你們不會再被派去把守營盤了。”
烏那合眉頭一皺,“我們昨天是沒有打好,但你們真就從此,看不起拓羯騎兵了嗎?”
“我並非此意。”裴蒙說道,“常言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等等等——”烏那合叫道,“什麽尺,什麽寸?”
裴蒙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我的意思是,拓羯騎兵和安西軍不一樣。你們更加擅長於衝鋒和進攻,把守營盤卻是安西軍的強項。蕭先生身為三軍之統帥,當然得要量才錄用,才能盡可能的發揮我軍的優勢。這樣,才能打嬴這一場仗啊!”
烏那合眨了眨眼睛,說道:“道理,我懂。但是眼見哥舒道元打得那麽痛快,我們卻都閑來無事,弟兄們心裏全都不大痛快。”
裴蒙說道:“那一日你們痛宰托利大設之後,拓羯騎兵滿營歡呼。你可知道,安西軍的將士,當時在做什麽?”
烏那合說道:“你的意思是,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我們眼巴巴的看著他們逞威風了?”
裴蒙說道:“我想說的是,安西軍將士可沒有眼巴巴的看著。他們全都憋足了一股勁,集體發誓,全都想要成為下一戰的得勝功臣!”
烏那合扭過頭來看著裴蒙,眨巴了幾下眼睛,說道:“裴先生,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去告訴蕭元帥,叫他放心。拓羯騎兵會做好一切準備,隨時聽候他的調譴。”
裴蒙點頭,“這就好。”
烏那合拍了拍他的胸膛,“你這個人,還算不錯,說出來的話能讓人聽得順耳,可比嚴文勝那個混蛋強多了!”
裴蒙不由得笑了,“烏那合將軍,你誇人的方式,真是好特別啊!”
烏那合一愣,“我有嗎?”
裴蒙說道:“你一定拿要我,去和一個混蛋相提並論嗎?”
烏那合哈哈大笑,甩開臂膀大步朝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