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半天的時間考察地形之後,蕭珪一行折返而回。

此時正當午後,眾人的午飯都還沒有落肚。哥舒道元邀請蕭珪進了軍堡,用軍中便餐解決午飯問題。

蕭珪正在吃喝的時候,哥舒翰捧著一甕酒來到了他麵前,說道:“軍中飲食粗陋,真是難為蕭元帥了。”

蕭珪指著自己的餐幾說道:“既有烤肉又有羊湯,這已經是軍隊裏麵最好的待遇了。”

哥舒翰將酒甕擺到了他的餐幾上,說道:“這是軍鎮自釀的稞子酒,味道不是太好,蕭元帥別嫌棄。”

蕭珪淡然一笑,將酒甕搬起來放到了一邊,說道:“哥舒兄,坐吧,我們談一談。”

哥舒翰看了看那個酒甕,在餐幾旁邊打橫坐了下來,問道:“蕭元帥有何指教?”

蕭珪微笑道:“你還是稱我君逸,或是叫我先生吧?”

哥舒翰笑了一笑,“好。不知蕭先生,有何指教?”

蕭珪說道:“我想知道,你為何要參軍?”

哥舒翰苦笑了一聲,“這是我阿爺的意思。”

蕭珪尋思了片刻,說道:“如果不參軍的話,那你想做什麽呢?”

哥舒翰精神一振,連忙說道:“我想去中原,最好是去大唐的京城,增長一些見識。”

蕭珪說道:“這不難。仗打完了以後,哥舒兄隨時可以去。”

哥舒翰不無驚喜的看著蕭珪,“蕭先生的意思是……”

蕭珪淡然道:“每年從於闐去往京城的客商、僧侶和行者,少說也有千八百人。哥舒兄總該不會,找不著路吧?”

哥舒翰頓時噎住了。他這才真正讀懂蕭珪先前那一句話裏的意思——其實是在問他的誌向!

蕭珪看著哥舒翰,靜靜的等候他的答案。

哥舒翰想了半天,自嘲的笑了一笑,說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將來想要做些什麽。或許去了京城,我就能知道了。”

蕭珪說道:“看來哥舒兄,目前還有一點迷茫。這倒是可以理解。”

哥舒翰問道:“蕭禦史,當真能夠理解嗎?”

“我能。”蕭珪說道,“其實不久以前,我也和哥舒兄一樣的迷茫。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做些什麽,更不知道將來的出路是在哪裏。我甚至都懶得去想,這些傷人腦筋的問題。”

哥舒翰被挑起了好奇之心,連忙追問道:“那麽蕭先生,是如何走出這一片迷茫之地的?”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說來慚愧,其實我是一個非常懶散的人,小富即安得過且過。我的畢生理想,就是做一個既不太忙也不太累的富貴大閑人。”

哥舒翰不解的皺了皺眉,“這還不容易?隻要蕭先生願意,等你從於闐歸國的時候,隨便拖幾車和田玉回去,這個理想輕鬆就能實現了。”

“是啊!”蕭珪哈哈大笑,然後說道:“但是,如果太容易被實現,那麽它也就不配被稱為理想了。所以歸根到底,是我以前的日子太過舒適,讓我既沒有追求也沒有了理想。這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本身就是最難走出的迷茫之地。”

哥舒翰恍然一怔,這不就是在說我嗎?

蕭珪看著哥舒翰,認真的說道:“哥舒兄,現在我是這麽認為的。對我們年輕一輩來說,生活有多麽舒適,人生就有多麽迷茫。如果你自己不願意主動走出這一片舒適的迷茫之地,或許就要等到某一天,別人逼著你走出來了。”

哥舒翰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看著蕭珪,“我可不可以知道,誰會有這麽大的能耐,居然能把蕭先生逼到這個份上?”

蕭珪淡淡一笑,伸手搬起了酒甕,“哥舒兄,我們飲一點酒吧?”

哥舒翰連忙擺手,“我是小卒,不可飲酒,蕭先生自便就好!”

“那就罷了。”

蕭珪又將酒甕放到了一邊,說道:“我快吃完了。馬上就要趕回元帥府,還有一些事情等我去辦。”

哥舒翰連忙起身施禮,拜別而去。

蕭珪看著哥舒翰離去的背影,暗自歎息了一聲,心中說道: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一輩子留在軒轅裏,永遠當我的鄉間塾師……但人生就是這樣的一個混蛋,它總有辦法,讓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吃完午飯後蕭珪休息了片刻,正要離去時,哥舒道元匆匆而來,說道:“蕭元帥,剛剛收到斥侯傳來軍情,突騎施大軍終於拔營而起,朝於闐進發了!”

蕭珪眉頭一擰,“多少人馬?”

哥舒道元說道:“他們的兵馬從三個方向而來,一部分來自於撥換城舊址的突騎施駐軍大營,另一部分來自於阿悉言城方向,還有一部分是從突騎施本土遠道而來。三方人馬合計,總數約在兩萬五千左右。”

蕭珪說道:“這麽說,阿悉言城很有可能已經陷落了?”

哥舒道元輕歎了一聲,“應該是的。隻有徹底掃除了周邊近旁的威脅之後,突騎施才會放心大膽的南下進軍。”

蕭珪微微皺眉的尋思了片刻,說道:“如果隻是南侵於闐,突騎施在前方的人馬已經完全夠用了。為何還要從後方本土,再調一支兵馬過來湊數呢?”

哥舒道元說道:“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現在我隻能初步猜測,很有可能是突騎施內部,在南攻於闐的主帥人選上麵出現了一些爭執。那一支從本土調來的軍隊,很有可能是他們新任主帥的本部人馬。”

“有可能。”蕭珪點了點頭,心想哥舒道元本身就是突騎施人,他對突騎施內部多少會有一些了解。他的這一個猜想,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哥舒道元叉手一拜,說道:“蕭元帥,我已命斥侯全力再探敵軍動向。現在冰雪已在消融,按突騎施的行軍速度,不出三四日他們就能殺到於闐境內。留給我軍準備的時間,不多了。”

蕭珪點了點頭,“我馬上就回元帥府,將此一消息知會二王子殿下。但我特別想知道,現在突騎施軍隊的主帥,究竟是誰?”

哥舒道元說道:“斥侯定會全力偵察,不用多久,我們就能得到確切的消息。但蕭元帥似乎,有所擔憂?”

蕭珪說道:“先前在撥換城的時候,我的確遇到了一個讓我感覺頗為棘手的人物。”

哥舒道元說道:“是突騎施的莫賀達幹嗎?”

蕭珪點了點頭,“哥舒將軍,對他了解嗎?可否可我,詳細的說上一說?”

哥舒道元說道:“突騎施原有十大部落,哥舒部就是其中之一。我們這一枝族人歸順了大唐,從此便以哥舒為姓。現今的突騎施十大部落當中,最強盛的一支是屈律部,他們的部落酋長名叫屈律啜。此人精明強幹之極,並且能征慣戰文武雙全。正是在他的強力輔佐之下,蘇祿可汗才對突騎施的十大部落完成了一統,成立了突騎施汗國。這些年來突騎施不斷發展壯大,屈律啜當居首功。蘇祿可汗對他非常的信任與器重,任命他為突騎施汗國的莫賀達幹,這個官職相當於中原王朝的首輔宰相,並且他還兼帶兵權。後來,人們都以莫賀達幹來稱呼於他,至於他的本名屈律啜,反倒是很少有人提及了。”

蕭珪說道:“這麽說,莫賀達幹就是突騎施汗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沒錯。”哥舒道元說道,“但是汗國的權臣是與中原王朝不同,他們不是很擔心功高震主、君王猜忌這種事情。比如莫賀達幹,他本身就是一個強大部落的酋長,身後支持他的族人成千上萬。想要鏟除他,除非滅掉整個部落。”

蕭珪聽完後尋思了片刻,說道:“如將軍所言,莫賀達幹想要自立為王、自成一國,也不是不可能了?”

哥舒道元說道:“他的確具備這樣的實力,但他不會這麽做。因為草原部落一但失去統一,就會陷入不斷的內戰與消耗之中。莫賀達幹是一個雄才偉略之人,他一心想讓突騎施發展壯大,並要取代大唐成為西域唯一的王者。他是絕對不會,主動分裂突騎施汗國的。”

蕭珪叉手一拜,“我明白了,多謝哥舒將軍。再有不懂的地方,我會再來討教。”

“蕭元帥言重了。”哥舒道元連忙還禮,說道,“突騎施的莫賀達幹,確實是一個非常棘手的人物。我會著令斥侯,全力打探敵軍消息。如果是莫賀達幹率軍來攻,我軍應當萬分小心才是!”

蕭珪微笑點頭,“好。”

與哥舒道元話別之後,蕭珪離開了軍堡。

在回程的路上,蕭珪一邊騎著馬兒一邊心中尋思道:莫賀達幹,記得我在撥換城的陣前與他相見的時候,他說我還得再等二十年,才有資格與他一戰。

——真的,需要這麽久嗎?

——來吧,突騎施!

——現在我特別希望,你們的統帥,就是莫賀達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