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半天,蕭珪終於明白了尉遲珪的用意。他用比較委婉的方式,表達出了兩層重要的意思:

第一,於闐國願意永遠尊奉大唐為宗主國,並唯大唐馬首是瞻。於闐一切行動聽指揮,絕對無二話。比如這一次聯軍對抗突騎施,於闐國不僅貢獻出了無數的錢糧,還將所有的兵馬全部交給了大唐禦史來統一指揮。這就是於闐,對大唐之忠誠與無私的最好證明。

第二,既然我們於闐國都這麽乖巧聽話、這樣毫無保留的效忠大唐了,尊敬的宗主國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比如,當我們被吐蕃欺負得很慘的時候……

眼前的這一副情景,突然讓蕭珪的腦海裏產生了一個奇怪的聯想:某個常年累月忍氣吞聲的家夥,鼻青臉腫的跑到社會大佬麵前,哭哭啼啼的說道——大佬、大佬,有人打我,平均每天打三次!我搬出了你的名號都不管用,他還說要打我全家,連你一起打!

雖然這個場景俗套又滑稽,但它和尉遲珪現在表達出來的意思,還真是差不太多。

此時,蕭珪算是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因為天上真的不會掉餡餅。這個道理不僅適用於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更加適用於國與國之間的博弈。

尉遲珪說完了他該說的話,靜靜的看著蕭珪,一邊等著他表態,一邊密切的注意著他的神情變化。

結果,他什麽都沒有發現。眼前這一位年紀輕輕的大唐禦史,除了稍稍的眨動了幾下眼睛,什麽表情都沒有。

此時,蕭珪突然說道:“二王子殿下,你不能把令郎和令愛送往高原。你必須嚴辭拒絕,吐蕃人的這一無禮要求。”

他用的是一個,非常嚴肅而正式的口吻。

尉遲珪微微一驚,感覺眼前的蕭珪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或許,這才是大唐的禦史欽差,該有的樣子。

尉遲珪連忙收斂心神,將自己完全擺在了“於闐國執政王子”的立場之上,認真的說道:“請問蕭禦史,這是大唐宗主國給予的旨令嗎?”

“不。”蕭珪一口回絕,說道,“這隻是蕭某人給出的私人建議。”

尉遲珪稍稍的皺了皺眉,似乎有點不滿,也有一點不解。

蕭珪說道:“殿下理應知道,除了大唐的聖人,沒人能夠代表大唐宗主國,給於闐下達任何旨令。”

麵對如此“官方”的辭令,尉遲珪隻能配合的笑了一笑,“是,我知道。”

蕭珪說道:“蕭某人身為大唐的臣工,聖人欽派的禦史,有一點我很清楚。雖然大唐對蕃屬國一向都很寬容,但底線也很分明。那就是:不容背叛!”

蕭珪特意將“不容背叛”四個字說得很重,尉遲珪立刻瞪大了眼睛,急忙辯解道:“蕭禦史明鑒,於闐從未想過背叛大唐!”

蕭珪淡然一笑揚了揚手,“殿下勿急,聽我說完。”

尉遲珪輕吐了一口氣,點點頭,“好,蕭禦史請繼續。”

蕭珪說道:“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殿下主動將自己的愛子和愛女,送到高原為質為妃,此舉,在大唐看來就是於闐背棄大唐,改投到了吐蕃麾下。”

尉遲珪皺起了眉頭,“倘若是因為吐蕃的脅迫呢?”

蕭珪說道:“無論吐蕃如何脅迫,殿下也不能答應。”

尉遲珪問道:“那麽,假如吐蕃興兵而來要滅於闐,又將如何?”

蕭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假如到了那一天,殿下真會舍得送出令郎與令愛嗎?”

尉遲珪擰了擰眉,看著蕭珪問道:“不知這話,是大唐禦史問的,還是蕭先生本人問的?”

蕭珪淡然一笑,“本人。殿下可以不回答。”

尉遲珪輕歎了一聲,說道:“如果真到了國之將亡的那一天,為了保存於闐國祚,我迫不得已,會那麽做的。”

蕭珪皺了皺眉,沉默不語。

尉遲珪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蕭禦史肯定想問,我為何如此狠心?”

蕭珪沉默的看著他。

尉遲珪說道:“其實,沒有哪個父親,會舍得把自己的子女,拿去飼養饑餓的猛虎。但如果非要我,在舉國皆殤與喪失一對子女之間做出選擇,我尉遲珪,於闐國的二王子,隻能選擇後者。”

蕭珪依舊沉默的看著他,眼神變得有些淩厲起來。

尉遲珪迎著他的眼神,問道:“蕭禦史,肯定沒有經曆過亡國之痛吧?”

蕭珪搖了搖頭。

尉遲珪淡然一笑,“我經曆過。”

蕭珪微微一怔,“什麽時候?”

尉遲珪說道:“那時我還是幼年,比阿勝的年紀還小。但那一段曆史就像烙印一樣,永遠的留在我的腦海之中。”

蕭珪細細一回想,大概算是明白了。按年頭來算,尉遲珪說的“那一段曆史”應該是在女皇執政期間,大唐放棄安西四鎮,於闐淪落到了吐蕃的手中。

那應該就是仡今為止,大唐內部最為動**的時期,也是吐蕃在西域最為強盛的時期。同時,也是於闐國最黑暗的時期。

尉遲珪接著說道:“我清楚的記得,當時吐蕃人是怎樣淩辱我們於闐人的。雖然於闐成為了吐蕃的蕃屬國,名義上還未亡國,但我們已經和亡國奴沒了區別。我的父親和叔伯們,於闐的王族,被吐蕃人像奴仆一樣的呼來喝去,一不小心就要吃鞭子;他們的妻妾都已經不再屬於自己,而是變成了吐蕃人的共有財產,每天都要承受非人的淩辱。他們的子女,被當作牛羊與寵物一樣隨意打殺與買賣。王族尚且如此,平民會是怎樣,蕭禦史應該能夠想見了。”

蕭珪沉默的點了點頭。

尉遲珪深深的呼吸平緩情緒,說道:“許多的於闐王室成員,都沒能熬過那一段時間,包括我的母親。她懷胎六月,被人淩辱致死……”

蕭珪忙道:“殿下,不必說了。”

尉遲珪淒然的笑了一笑,繼續道:“其實我想說的是,正因為我經曆過那一段曆史,深深的知道亡國之痛。所以我才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避免於闐再次淪落到吐蕃手中。蕭禦史,你能明白了麽?”

“我明白了。”

蕭珪點了點頭,認真的說道:“但我要說的是,如果吐蕃真要滅了於闐,光憑二王子殿下送出一對子女到高原為質,就能阻止得了嗎?”

尉遲珪搖了搖頭,“不能。這隻是吐蕃威脅在下,想要迫使於闐背叛大唐、改投吐蕃的手段之一。”

蕭珪說道:“這樣的口頭威脅,二王子殿下大可不必理會。假如吐蕃興兵而來侵犯於闐,那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到時候他們麵對的就不止是於闐,而是,一整個大唐!”

尉遲珪頓時雙眼發亮,神情激動。

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他,說道:“二王子殿下,我可以很明確的對你講。我本人很喜歡阿勝與阿蘿,我不願意他們被送到高原上去;大唐的禦史欽差也不會答應這件事情,因為這將意味著,於闐國就在他眼前背棄大唐改投吐蕃,這是他最嚴重的失職。當然,更重要的是……”

蕭珪停頓了一下。

尉遲珪睜圓了眼睛看著他,眼神逐漸變得灼熱起來。

蕭珪正色凜然的說道:“更重要的是,大唐的聖人不答應!”

“大唐的朝廷,不答應!”

“大唐的八十萬雄兵,也不答應!”

“從今往後,於闐國不要再送任何東西,給吐蕃!”

“他們真有本事,就隻管來搶!”

“我大唐,絕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