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萬裏,天高雲淡。至從入秋之後,關內時常都是這樣的好天氣。這是一年當中最為舒適宜人的時節,洛陽的各處風景名勝之地全都聚集了許多三伍成群的人們,前來踏青遊玩。

洛陽城內一派盛世繁華、安居樂業的甜美景象。

但是九五之尊的大唐皇帝李隆基,心情卻有一些惡劣。他站在上陽宮外的樓台之上,遠遠眺望著忙得熱火朝天的防洪工地,雙眉緊皺臉色陰沉。

近半年來,李隆基的日子可都不大好過。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入夏之後的洛陽,又發大水了。

去年洛陽爆發洪災之後,李隆基力主修築三道防洪大堤,徹底解決洛陽的水患問題。可是後來武惠妃突然罹患重病,醫石無效。便有風水大師進言,說是因為洛陽的三道防洪大題動了風水,這才導致了武惠妃的病重。

起初李隆基並不十分相信。但是後來,就連張果老也說“惠妃命格太輕,洛河風水太重”。要想治愈武惠妃的重病,要麽改命格,要麽改風水。

於是就有人開始推波助瀾了,想要把武惠妃推上“皇後”的寶座,借此加重她的命格,以圖壓住洛河的風水。

但是“封後”必然影響到“立儲”。而儲君的人選,不僅會影響到大唐未來的千秋大業,也會影響到當今朝堂格局的方方麵麵,甚至對於皇帝本人也會生很大的影響與衝擊。靠政變起家的李隆基,豈能輕易答應這種事情?

與此同時,防洪大堤的工地上生出了不少的亂子,民夫與軍隊還發生了一些衝突。因此,防洪工程陷入了一個進退維穀的尷尬境地,還曾經一度被廢止。

時間,就這樣被耽誤了。但是洪水,卻一點都沒有遲到。

不出意外的,洛陽再一次爆發了水患。那三道不成形的防洪大堤,沒有起到半點防洪的作用。李隆基不得不臨時啟用素有抗洪經驗的老宰相蕭嵩,讓他派用去年的老辦法,勉強抵擋住了這一次的洪災。

現在,洪水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是洛陽子民心中的怨氣卻是變得空前的森重。因為,洛水的三道防洪大堤耗費了無數的錢糧與人力物力,卻沒有發揮半點的作用。

有許多流言,出現在了洛陽的街頭巷尾。

有人說,在這個浩大的防洪工程當中,肯定有許多貪官吏汙吏屍位素餐、中飽私囊,才導致眼前的不利局麵。也有人說,因為洛水工程動了風水影響到了武惠妃的病情,聖人親自叫停了洛水的工程。

後麵這一條流言,直接刺痛了李隆基的神經。身為坐擁天下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這一生已經沒有太多想要追求的東西了,除了帝王功業與千秋名聲。

現在洛陽的百姓卻在暗中指責大唐的聖人,為了憐惜一名女子而不惜讓整個洛陽城的百萬子民遭受洪災。這樣的罵名,李隆基哪會願意承受?

於是洪水剛剛過境李隆基就下達了旨意,立刻恢複洛水防洪大堤的修築工程。由老宰相蕭嵩主持。

這一事件,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不小的風波。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朝堂之上人才濟濟,聖人為何要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已經處於“半退休狀態”的老宰相蕭嵩呢?這是否意味著,剛剛退出朝堂不久的蕭嵩又要東山再起,影響到朝廷的權力格局了呢?

再者,既然洛水的防洪工程又再度開啟了,武惠妃也沒有被封為皇後,那是否意味著她已經徹底失去了封後的希望呢?

換句話說,壽王李瑁是不是也就失去了入主東宮的機會呢?

一時間,朝野上下猜測不休,文武百官人心浮動。

此時此刻,居高遠眺的李隆基,入眼所見除了大好河山與秋日美景,還有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如果僅僅是“封後”與“河堤”的事情在鬧,也就罷了。畢竟這不是什麽新鮮事了,久經風浪的李隆基早已見怪不怪。可就在近日,他收到了一份來自西域的奏疏。

安西大都護府副大都護來曜上奏,他們終於找到了朝廷委派的禦史欽差蕭珪,他被大批的突騎施敵人圍困在了撥換城內。就在安西大都護府準備開展救援行動的時候,蕭珪已經主動下書,向突騎施投降了。

“投降”這兩個刺人的字眼,隻用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就徹底搞壞了李隆基的心情。

近來,隻要想到這一回事,李隆基就會情不自禁的握緊拳頭、咬住牙關,雙眼之中怒意噴薄。

此刻麵對一片空曠,四周也無閑雜之人,李隆基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來,狠狠的發泄一番——

“這就是朕,親自選中的駙馬!”

“這就是朕,親自委派的欽差大臣!”

“好!——好啊!!”

唯一跟隨在李隆基身邊的大宦官高力士,聽到皇帝這幾句怒氣衝衝的喝罵,心中一片大寒,戰戰兢兢的低下了頭去。

心情敗壞的李隆基,似乎有意難為一下高力士,問道:“力士,你為何不說話?”

高力士連忙跪了下來,“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

李隆基道:“起來說話。但不要說廢話。”

高力士謝了恩,站起身來。

李隆基冷冷的說道:安西的奏疏你也看了。蕭珪叛國投敵,你有何看法?”

高力士十分為難,但又不得不答,隻好小心翼翼的說道:“陛下,老奴相信來曜副大使不會無緣無故的誣告好人。但是蕭珪主動請降投敵,這件事情老奴怎麽看,怎麽覺得奇怪。其中是否,另有隱情呢?”

李隆基說道:“起初,朕也是如此認為。直到朕見到了這件東西,朕也就不得不相信,來曜所言非虛了。”

說罷,李隆基拿出了一封信件,扔在了高力士了麵前。

高力士撿起信件小心翼翼的拆開一看,當場神情大變,驚駭莫名。

李隆基說道:“蕭珪習練王字體頗有幾分造詣,旁人很難偽造,想必你也認得他的筆跡。”

高力士隻能點頭,“老奴與蕭珪常有筆墨往來。這的確是他親筆所書,不會錯。”

李隆基十分慍惱的悶哼了一聲,“叛國投敵!……朕的臉,全都被他丟光了!”

眼見皇帝正在氣頭之上,高力士隻好閉嘴不言。

李隆基太了解高力士了,見他如此表情,不耐煩的說道:“有話你就講!”

高力士應了一喏,小心翼翼的說道:“老奴有點好奇,蕭珪遠在萬裏之外的西域,寫給突騎施的投降書信,是怎麽飛到京城,呈送到聖人手中的?”

李隆基淡然道:“力士,雖然你拐彎抹角,但是朕明白了你的意思。你是想說,有人想要借機陷害蕭珪?”

高力士忙道:“老奴……老奴僅僅是,有一點好奇!”

“不光是你,朕也很好奇。”李隆基突然話鋒一轉,“但是,不管這封書信是怎麽來的,也不管是否有人落井下石——蕭珪在兩軍陣前主動下書向敵軍投降,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高力士隻好點頭,“沒錯。這的確是事實。”

李隆基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朕,非常失望!”

高力士無話可說,隻能沉默。

李隆基再次長歎了一聲,“他不配,做大唐的駙馬!”

高力士愕然一怔,忙道:“陛下,蕭珪與鹹宜公主殿下的婚事,早已布告天下、萬民皆知。如今婚期已近,宗正寺都已將婚禮慶典籌備妥當……”

“住口!”李隆基突然大喝一聲打斷了高力士的話語,怒道,“你也曾收養一名義女。你會願意,把她嫁給了一個販國之賊嗎?!”

高力士再一次跪倒在地,慌忙道:“老奴糊塗,陛下息怒!”

李隆基悶哼了一聲,“傳旨下去。婚禮慶典……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