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東升,天光大亮。樹木並不茂盛的小石山上,變得很難隱藏,烏那合再次勸請蕭珪回去。
蕭珪一邊往回走,一邊問道:“烏那合,你聽說過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嗎?”
“剛剛才聽說。”烏那合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陣亡在撥換城的那些大唐將士,會在這一場烈火當中獲得重生?”
蕭珪沉默了片刻,說道:“英勇壯烈的大唐將士,永遠不會再回來。我才是重生的那一個。”
烏那合大惑不解的眨著眼睛,“什麽?你說什麽?”
蕭珪沒有答話,朝著地道的入口走去。
烏那合滿麵詫異,將信將疑的小聲嘀咕,“中原的道士,真有如此神通?”
走在前麵的蕭珪,隨口答了一句“真有。”
烏那合連忙追了上來,好奇的問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蕭珪說道:“醍醐灌頂,脫胎換骨。”
烏那合搖頭,“還是不懂。”
蕭珪笑了一笑,伸手朝著山下一指,“真想知道的話,你就從這裏跳下去。倘若大難不死,你便會懂了。”
烏那合咧嘴一笑,“我還是鑽洞去吧!”
說罷,他就率先鑽進了山洞之內。
蕭珪轉過身來,再一次看著遠方的那些火光,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我一定,會再回來!”
“等著我。不見不散!”
此時此刻,撥換城的大火越燒越烈。在朝陽的照耀之下,整座城池變得像是一塊已被燒紅的巨大烙鐵,沒人敢於靠近。
莫賀達幹騎著一匹馬站在距離城池兩三裏遠的地方,雙眼微眯的看著眼前這場大火,臉上逐漸浮現出了一絲怒意。
托利大設低著頭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托利,這是怎麽回事?!”莫賀達幹抬手一指撥換城,怒道,“我隻命你迅速拿下撥換城,卻沒叫你放火將它燒掉。這座要塞有多麽重要,你難道不知道嗎?!”
托利慌忙答道:“莫賀達幹息怒,這把大火不是我們放的,是唐軍自己放的!”
莫賀達幹微微一怔,“有這種事?”
托利忙道:“昨日傍晚時分,我軍徹底攻破了撥換城的東門與北門,大隊騎兵衝殺入內,城內的唐軍守兵再無一絲抵抗之力。眼看著撥換城就要徹底落入我手,不料城中突然響起驚雷之聲,地麵開始顫動,城中地麵突然發生了大範圍的塌陷,至少有半座城池在同一瞬間塌陷入地。不僅如此,城中多處開始著火,火勢出奇的猛烈,很快就蔓延到了全城!”
莫賀達幹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半城塌陷,舉城著火……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托利茫然的搖了搖頭,說道:“截止此時,先前殺入城中的千餘騎兵,尚無一人得以生還,想必他們已經全數陣亡在了火海之中。想要弄清城中究竟發生了何事,恐怕得要等到大火徹底熄火之後,再行入城查探了。”
莫賀達幹凝神看著遠方的大火,漸漸皺起了眉頭,說道:“火焱昆崗,玉石俱焚……駐守撥換城的唐軍,真夠狠的!”
托利說道:“莫賀達幹,屬下以為眼前這一場大火,是唐軍早在撥換城中布下的一個巨大陷阱。先前他們想盡千方百計的拖延時間,就是為了布置這個陷阱。”
莫賀達幹尋思了片刻,說道:“我記得撥換城的唐軍守將,應該是叫高舍雞?”
“莫賀達幹說得沒錯。”托利答道,“高舍雞駐守撥換城已逾三載,是一名作戰勇猛、經驗豐富的沙場宿將。此前我們多次攻打撥換城,都是被他率軍擊退。”
莫賀達幹皺了皺眉,“這一場玉石俱焚的把戲,肯定不是高舍雞的主意。”
托利有些好奇,“莫賀達幹,何出此言?”
莫賀達幹說道:“我了解唐人,尤其了解安西四鎮的唐軍將士。像高舍雞這樣的將領對於士卒與城池的愛惜,甚至超過他們自己的生命。他會死守城池,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投降。但是,就算暫時丟了城池,高舍雞也深信有朝一日,他們的軍隊還能再把城池給奪回來。所以他絕對不會放火,燒毀自己和弟兄們苦苦堅守了三年的撥換城。”
托利眼前一亮,“如此說來,眼前這場大火,全是那個禦史欽差蕭珪的主意?”
莫賀達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深呼吸了一口,小聲的說了一句,“原本是想擊破城池之後,將他活捉。如今看來,倒是有些小看他了!”
聽到這話,托利突然有些後怕,心想還好我忍住了衝動,沒有親自率軍入城去捉什麽蕭珪。否則,現在我就該和那上千名有去無回的騎兵一樣,在這場熊熊大火當中,化作灰燼了!
莫賀達幹突然說道:“托利,你們務必記住那個年輕的人名字。他叫蕭珪。”
托利微微一怔,“莫賀達幹,他不是已經葬身在了火海之中麽?”
莫賀達幹凝視著遠方的大火,沉默了片刻,斬釘截鐵的說道:“沒有。他一定,還活著!”
托利忙道:“莫賀達幹,是否需要屬下帶兵去搜?就算蕭珪僥幸活了下來,現在也逃不了多遠,屬下一定能夠將他抓來!”
“不必了。”莫賀達幹淡然道,“帶上你的兵馬,去往阿悉言城助戰。這才是你托利大設,現在最應該去做的事情。”
托利有一點不甘心,說道:“莫賀達幹,難道我們就這樣放過了蕭珪?”
莫賀達幹臉色一沉,“你在置疑我的命令?”
托利慌忙跪倒在地,“屬下不敢!屬下立刻著手整頓兵馬,以最快的速度趕赴阿悉言城!”
莫賀達幹不耐煩的揮了一下手,托利連忙打著小跑去了。
沒多久,大批的突騎施騎兵像一陣旋風那樣,朝著東麵的阿悉言城襲卷而去。
莫賀達幹帶著他的百餘名親衛騎兵,仍舊站在撥換城的那一場大火麵前。並且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做漢人文士打扮的男子。
莫賀達幹指了指眼前的大火,說道:“賀先生,你要求的事情,我已辦妥。現在該是到了,你來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賀先生說道:“但我並沒有,親眼見到蕭珪的屍體。”
莫賀達幹眉頭一皺。他身邊的近衛立刻怒道:“賀敏如,你不要得寸進尺。難道你還要我們鑽進火堆之中,去將蕭珪的屍體扒出來交給你不成?或者說你是信不過莫賀達幹?再或者,你是想要出爾反爾不認帳了?”
“不不不,在下絕無此意!”賀敏如連忙賠笑,拱手作揖,“在下絕對信得過莫賀達幹,也絕對信守承諾。其實我都早已如約備好了金銀珠寶,隻等莫賀達幹派人前來接領了。”
莫賀達幹笑而不語。他的近衛挺不友好的沉聲喝道:“那還廢什麽話,東西在哪裏,趕緊交出來吧!”
賀敏如舉目看了看那一場大火,暗自輕歎了一聲,說道:“好,你們派幾個人,跟我來吧!”
片刻後,賀敏如就和幾名突騎施的騎兵一起走遠了。
莫賀達幹叫人,把裴蒙和高仙芝一起帶到了他的麵前。
近衛上前,給裴蒙鬆了綁。莫賀達幹麵帶微笑的擺了擺手,示意裴蒙可以走了。
裴蒙略感意外的微微一怔,“莫賀達幹,這是要放我走?”
莫賀達幹說道:“裴蒙,我們曾經是朋友。現在,我也沒理由為難於你。你走吧!”
裴蒙深呼吸了一口,拱手而拜,“那就多謝了。”
莫賀達幹揮了一下手,“給他一匹馬,讓他走。”
被綁得結結實實的高仙芝,在一旁大聲叫道:“莫賀達幹,有膽你也放我走!看我帶兵殺將回來,取爾項上人頭!”
莫賀達幹哈哈大笑,“高舍雞之子,高仙芝!你很好,很有種!……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很好!”
高仙芝惱怒的吼道:“你想怎麽樣?”
莫賀達幹看著高仙芝,說道:“對待一名俘虜,還能怎樣?”
高仙芝怒道:“要殺便殺,休得多言!”
莫賀達幹嗬嗬一笑,把手一揮,“將他的嘴堵上,立刻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