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小木屋裏,一盞昏黃的油燈映著幾張粗造的男人臉龐,讓他們的表情顯得格外嚴峻。

聽完了高仙芝的一番敘說之後,高舍雞既憤怒又震驚。要不是礙著秦洪等人在場,他當場就要火山爆發。眼下他極力的控製了自己的情緒,但說話仍舊如同咆哮。

“高仙芝,你竟敢以下犯下!你不是瘋了?!”

高仙芝異常的冷靜。他抱拳一拜,一本正經的說道:“回鎮將的話,我沒有瘋。我是深思熟慮之後,方才決定如此行事。”

嚴文勝麵帶殺氣的走到他的麵前,沉聲問道:“高仙芝,你把先生關在哪裏了?”

高仙芝說道:“你放心,他不會受到什麽傷害。”

嚴文勝雙眉立豎,一把揪住高仙芝的衣襟,怒道:“我問你,把他關在哪裏了?!”

高仙芝無動於衷,淡然道:“等我出城之後,他自然會平安無事的出現在你們眼前。”

嚴文勝的渾身殺氣鬥然暴漲,猛的揮起手刀切向高仙芝。

眾人大驚失色!

電光火石之間,秦洪快如鬼魅的出現在了他二人身邊,一把抓住了嚴文勝的手腕。

嚴文勝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個鐵鉗給鎖住了,絲毫也是動彈不得。

他怒不可遏,“老秦,你幹什麽?趕緊放開,讓我殺了這廝!”

秦洪說道:“嚴大,冷靜!”

嚴文勝恨得咬牙切齒,但終究是給了秦洪幾份顏麵,放開了高仙芝,

高仙芝拍了拍胸口,說道:“我建議你們,不要在多餘的事情上麵,浪費絲毫的時間。因為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讓我假冒蕭禦史出城投降,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否則,不僅城外被俘的百姓全部要死,撥換城也將很快陷落。城裏的人,早晚也得死絕。”

高舍雞雙目圓睜死死的盯著他兒子,竟然無語以對。

有一句話到了嘴邊,高舍雞怎麽也說不出來。

這句話很簡單,隻有五個字——“但是,你會死!”

在場的秦洪、裴蒙、嚴文勝和另外幾名副將也在心中,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這件事情——代替蕭珪出城投降,高仙芝必死無疑!

正處於憤怒之中的嚴文勝,看向高仙芝的眼神,似乎也有了一些變化。

高仙芝平靜的環視了在場眾人一眼,說道:“時間緊迫,別猶豫了,都來幫我一把。”

一直處於安靜之中的裴蒙,冷不丁的說了一句,“高將軍,要我們如何幫你?”

高仙芝抬手一指裴蒙,“最重要的,就是你肯幫忙!”

在場眾人微微一愣,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裴蒙對著高仙芝叉手一拜,“在下,樂意效勞。”

高仙芝走到裴蒙麵前回了他一禮,說道:“裴先生怎的不問,我要你做什麽?”

裴蒙說道:“我願陪伴高將軍,共赴突騎施軍營一行。”

高仙芝哈哈大笑,“裴先生果然是一個妙人!”

高舍雞十分的迷惑不解,“你們在說什麽?!”

秦洪走到他的身邊,說道:“高將軍,他二人準備一同出城詐降。裴先生去過突騎施的營地,與托利相熟。有他指認,托利不會懷疑高將軍是假冒的。”

高舍雞舉棋不定的喃喃說道:“可、可是……”

高仙芝說道:“鎮將,沒有時間了。我們要趕緊準備一下,盡快出城。否則,突騎施那邊,就要開始屠殺無辜百姓了!”

高舍雞的心裏,已經充滿了迷惑、震驚、傷感與不舍。他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的兒子,張了張嘴唇,卻是一個字也未能說得出來。

高仙芝走到他父親麵前,雙膝跪倒在地,開始磕頭。

“不孝兒仙芝,就此拜別父親大人!”

高舍雞頓時淚如雨下,指著高仙芝大聲喝道:“軍中無父子!你趕緊給我起來!”

一向都很孝順的高仙芝,這一次沒有聽他父親的話。他一連在地上磕了十幾個響頭,直到嚴文勝上前,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嚴文勝凝視看著灰頭土臉的高仙芝,說道:“高將軍,如能再相見,你就是我嚴某人的生死兄弟。”

高仙芝淡淡的說了一句“我不稀罕”,扭頭朝外走去。

裴蒙快步跟上。

屋子裏,靜成了一片。

隻聽到高舍雞輕輕的喚了一聲,“仙芝,我兒……”

一個時辰以後。

窩囊了半宿的蕭珪,終於從那個該死的麻布袋裏,鑽了出來。

看著出現在他眼前的高舍雞與秦洪、嚴文勝等人,蕭珪非但沒有半點逃出生天的喜悅與慶幸,反而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高仙芝,馬上給我滾出來!!”

高舍雞立刻單膝跪倒在地,抱拳而道:“犬子不肖冒犯禦史,犯下不赦之罪。高某願意,代其領死!”

“滾開!”

蕭珪咆哮如雷,“我隻找高仙芝,與你無幹!”

秦洪走到蕭珪麵前,輕聲道:“先生,半個時辰以前,高將軍就已經和裴蒙,一起出城去了。”

蕭珪頓時睜圓了眼睛,瞪著秦洪與嚴文勝,沉聲道:“你們,為何沒有攔著他們?!”

嚴文勝連忙避開了蕭珪的眼神,二話不說拜倒在地。

秦洪也扭過了頭去,沉默不語。

看到他們這樣的神情,蕭珪的心裏,全都明白了。

他走到一旁,很快冷靜了下來。對著一麵斑駁的牆壁,發出長長的一聲歎息。

屋子裏麵,鴉雀無聲。高舍雞與嚴文勝,仍舊跪在地上沒有動彈。

片刻之後,蕭珪轉過身來走到高舍雞麵前,伸手將他扶起,“高將軍,請起。嚴文勝,你也起來吧!”

高舍雞在蕭珪的攙扶之下,慢慢的站起身來。

蕭珪輕聲的說道:“高將軍,你為何不攔著你兒子?”

高舍雞咧嘴一笑,“軍中無父子。他是撥換城的鎮副,他提出的辦法切實可行。我理應支持,不得阻攔。”

蕭珪雙眉緊皺,“可是……”

高舍雞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蕭珪把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高舍雞已然老淚縱橫。

這位年近半百的沙場宿將,一直精力旺盛、氣衝鬥牛,絲毫不輸青壯男兒。但在這一瞬間,他仿佛突然一下,就變老了十幾歲。

秦洪走過來,小聲說道:“先生,事已至此,感慨無用。不如我們還是趕緊盤算一下,接下來該要怎麽辦。”

蕭珪沉吟了片刻,說道:“你們,跟我來吧!”

此時,突騎施的軍營帥帳之中。

托利哈哈的大笑,像是遇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那樣,親自迎到高仙芝的麵前,拉著他的手,親熱的說道:“蕭禦史,我們終於見麵了——來來,快請坐!”

高仙芝看了一眼站在托利身後的烏那合,淡然道:“那就多謝了。”

烏那合連忙笑嘻嘻的迎了上來,說道:“蕭禦史,我們又見麵了,別來無恙吧?”

高仙芝說道:“烏那合,你真是一顆災星。至從與你相識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遇到一件好事。”

烏那合嘿嘿直笑,“相信我,你馬上就要轉運了。因為你很快就能回到你朝思暮想的中原京城,和你心愛的公主美人,舉行大婚了!”

高仙芝十分嫌棄的輕哼了一聲,不再搭理烏那合。

托利連忙把烏那合拽到了一邊去,再親自上前給高仙芝倒上了一杯白花花的東西,十分和氣的說道:“蕭禦史,別理他。來,嚐一嚐我們的馬奶酒。”

高仙芝擔起酒杯一飲而盡,做出一個古怪的表情,“這個,也可算作是酒嗎?”

托利說道:“這是我們草原人,專門用來招待貴賓的珍藏之品。蕭禦史恐怕是喝慣了中原的名酒佳釀,才不習慣它的味道吧?”

高仙芝砸了砸嘴,說道:“倒也能解渴。”

托利笑吟吟的又給他滿上了,“那就多飲幾杯!”

高仙芝說道:“喝酒的事,不急。既然我來了,托利大設是不是應該,放了那些百姓?”

托利幹笑了兩聲,說道:“蕭禦史放心,我一定說到做到。但是現在天色已經很晚了,我就算放了他們,他們也不敢走出這個軍營。因為黑夜的大漠之中,充滿了危險。尤其是,那些饑餓的狼群。”

高仙芝悶哼了一聲,以示無話可說。

托利連忙給他斟酒,“來,蕭禦史。就當是解渴,我們再多飲幾杯!”

一場酒宴款待之後,高仙芝和裴蒙被客客氣氣的請下去,休息了。

滿副殷勤的托利突然變得冷肅起來,對烏那合問道:“他真是的唐朝禦史,蕭珪本人嗎?”

烏那合一愣,“這還能有假?”

托利似乎滿腹狐疑,皺著眉頭說道:“但我感覺,他一點都不像是中原來的的貴族。倒有點是像,常年飄**在邊塞的廝殺軍漢。”

烏那合心中頓時一緊,卻是笑哈哈的說道:“托利兄弟,你太多慮了。”

托利看著烏那合,說道:“我們都不認識蕭珪,隻有你認識。你可不能騙我!”

烏那合擺了擺手,懶洋洋的說道:“騙你,我能有什麽好處?”

托利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烏那合說道:“托利兄弟,其實你的感覺沒有錯。最初見到蕭珪的時候,我也覺得,他和一般的中原貴族很不一樣。後來我才知道,這是的原因的。”

托利問道:“為何如此?”

烏那合說道:“托利兄弟聽說過唐朝有一位名將,也是姓蕭的麽?”

托利想了一想,說道:“你是說,大破吐蕃的蕭嵩?”

“沒錯,就是他。”烏那合說道,“唐朝名將蕭嵩,就是蕭珪的叔叔。他們同出於蘭陵蕭氏一族。這個姓氏,在中原擁有很高的聲望,是名符其實的貴族大姓。”

托利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你繼續說下去。”

烏那合飲了半杯酒潤喉,再道:“名將蕭嵩很看重蕭珪。他希望他的侄兒能夠接替他的衣缽,也成一代名將。所以呢,蕭珪一直被他當作一名將軍來培養。正因如此,這一次蕭珪才會不遠萬裏來到西域。”

托利問道:“你是說,蕭珪將來會要成為一名將軍?這一次,他是專程前來增長軍武見識的?”

“沒錯。”烏那合一本正經的說道:“托利兄弟,唐朝的貴族子弟,並非全都養尊處優,貪圖享樂。像蕭珪這樣投身軍旅的人,可不在少數。”

托利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烏那合又道:“托利兄弟,現在唐朝的駙馬、禦史欽差已經變成了你的俘虜。這可是大功一件。你一個人,吞得下去麽?”

托利微微一怔,“你什麽意思?”

烏那合笑了一笑,“這麽大的功勞,托利兄弟不打算,和誰一起分享嗎?”

托利冷笑了一聲,“你放心,答應給你的好處,半點也不會少!”

烏那合哈哈的大笑,說道:“托利兄弟,你又想歪了。我一個外人,最多找你討要一些錢財女人。又哪來的資格,與你爭奪功勞?”

托利愣了一愣,“你是說……”

烏那合提醒道:“難道你忘了,跟在蕭珪身邊的裴蒙,先前可是來過一回的?”

托利頓時恍然大悟,“你說得沒錯,裴蒙給莫賀達幹寫過信。蕭珪的事情,莫賀達幹是知道的。現在我已經成功的抓到了蕭珪,這件事情我一定要盡快通知莫賀達幹,請他親自定奪。這樣的功勞,我可不敢一人獨享!”

烏那合笑道:“托利兄弟果然聰明過人。難怪這些年來一直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托利也笑了,舉起酒杯說道:“兄弟,你提醒得非常及時。來,我敬你一杯!”

次日,清晨。

一百多名被俘的漢人百姓,絡繹走出了突騎施的軍營。

為免穿梆,高仙芝可不敢出現在他們的麵前,隻能藏在帳蓬裏麵,目送他們離開。

看到百姓們漸漸走遠,突騎施人也沒有追趕之意,高仙芝終於放下心來,長籲了一口氣。

裴蒙突然說了一句,“百姓雖已獲救,但你的使命,還遠遠沒有達成。”

高仙芝說道:“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的使命。”

裴蒙點了頭,“那就好。”

高仙芝說道:“我很清楚,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你知道,我說的那個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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