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感覺,自己有一點喜歡高家的這一對爺倆了。聽他倆吵架鬥嘴就如同聽相聲一樣,能讓自己壓抑鬱悶的心情,得到極大緩解。

此刻,鎮將似乎也有一點被他的傻兒子給氣樂了,一邊笑著一邊吼叫道:“你趕緊給老子站起來!站直了!”

高仙芝連忙爬起身來,站作筆直。

鎮將很快恢複了嚴肅的表情,問道:“上峰的命令是什麽?”

高仙芝抱拳一拜,“命令隻有兩個字:堅守!”

“什麽?!”鎮將再一次憤怒了,“沒有援軍,沒有補給,沒有物資,你讓我如何堅守?!”

高仙芝遲疑了一下,喃喃的說道:“反正……就是要,堅守。”

鎮將雙手一叉腰,悶籲了一口氣連連搖頭,低聲說道:“他們這是要,放棄撥換城啊……”

“鎮將!”高仙芝突然厲喝了一聲,“請注意你的言辭!似這等煽動軍心的話語,切不可亂說!”

鎮將毫不猶豫的一個大巴掌,就對著高仙芝扇了上去,“混賬東西,你還敢教訓你老子?!”

高仙芝一扭頭躲了開始,退後兩步急急爭辯道:“我現在是撥換城的鎮副錄事!這是我的職責,你不能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

鎮將左右開弓,一頓大耳刮子就招呼了過去。高仙芝這下沒能躲開,低低的慘叫了兩聲。

“就算你做了大都護,老子照樣還是打你!”

小巷裏麵,發出了一陣劈裏啪啦的怪響。

蕭珪的臉上,已經堆滿了極不厚道的笑容。不僅僅是因為興災樂禍,他還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高仙芝他父親的姓名。

這個姓名,有一點神奇。

叫做……高舍雞!

天知道高仙芝的爺爺奶奶,在給他父親取名的時候,是怎麽想的。

反正一想到高仙芝他父親的尊姓大名,蕭珪就有一點想笑的衝動……雖然取笑他人的姓名是極不道德的行為。

但是這個衝動,它就是忍不住啊,忍不住!

高舍雞劈頭蓋臉的收拾了高仙芝一頓後,突然一下泄了氣,垂下腦袋喃喃自語,“這可怎麽辦?這可,如何是好?”

高仙芝抬起雙臂抱著腦袋,仍舊處於挨打狀態。突然見到他父親這樣的垂頭喪氣,他連忙走了過去,小聲的勸慰起來:“阿爺,我們還有五六百人,能夠守得下去。”

高舍雞說道:“可是我們的糧食,已經快要耗盡了。別說六百人,就算是有六千人,此城也是難於堅守。”

高仙芝連忙問道:“糧食還能堅持多久?”

高舍雞輕歎一聲,“省著點吃,也最多隻能支撐半個月。”

高仙芝頓時愕然無語。

蕭珪的微微一怔,心想我得馬上回去告知嚴文勝等人,叫他們節省口糧,做好長遠打算!

此時,高舍雞換回了父親的身份,頗為惋惜也頗為擔憂的說道:“仙芝,你不該來啊!”

高仙芝皺起了眉頭,“漢人有句老話,上陣不離父子兵。我來陪著阿爺一起戰鬥,一起守城。哪裏錯了?”

高舍雞輕歎了一聲,說道:“你難道還沒有看出來嗎,撥換城已經成為了上峰眼中的一枚棄子。我身為撥換城的鎮將,堅守此城是我的職責所在。但是你,為何要自入火坑呢?難道你真的希望,我們高家絕後嗎?”

“阿爺,你不要說這樣的話!”高仙芝急忙說道,“撥換城不僅是安西四鎮的重要樞紐,還是大唐防禦突騎施的頭道防線,大都護府絕不可能放棄撥換城!他們一定會派援軍,前來增援我們!”

高舍雞微微苦笑了一聲,“仙芝,你很聰明。但是你,仍是太過年輕啊!”

高仙芝皺起了眉頭,“阿爺,此話何意?”

“沒什麽……”高舍雞擺了擺手。然後拍了拍高仙芝的肩膀,說道:“既然來了,那就陪著為父,一起好好守城。”

高仙芝立刻麵露笑容,抱拳一拜,“喏!”

聽到這裏,蕭珪輕輕的挪動了腳步,準備悄悄的離開。

可是巷子裏麵,再又傳出了高舍雞的一句話,“那個商人肖逸,究竟什麽來頭?為何他的身邊,會有那麽多的奇人逸士?”

聽到這一句話,蕭珪又停住了。

高仙芝說道:“我觀察了他一路,也曾旁敲側擊問過幾回,但他守得滴水不漏,令我無法探知他的確切底細。但我有理由懷疑,他是一位京城來的官宦子弟,出身應該不低。說不定,他背後的勢力還很強大。”

高舍雞皺了皺眉,“京城的宦官子弟,跑到撥換城來做甚?這裏既沒有好酒好肉可以享受,也沒有漂亮的姑娘伺候他們。”

“誰知道呢?”高仙芝撇了撇嘴,有些忿忿然的說道:“說不定,他就是好酒好肉吃飽了撐的;再不然,就是被哪頭笨驢給踢壞了腦袋。我左右看他都不是什麽正常貨色,多半是得過失心瘋這一類的怪病。”

高舍雞嗬嗬的笑了幾聲,“不說了!”

蕭珪的嘴角直抽搐,心中罵道:好你個高仙芝,竟然像個娘們兒一樣背後損人!……你個娘娘腔!

這時,高舍雞搭著他兒子的肩膀朝巷口走了來,說道:“我們去軍府衙門,那個肖逸應該已經回了那裏。我們一起,去找他當麵問上一問。”

蕭珪連忙離開了這裏,借著夜色的掩護一溜煙的跑到了軍府衙門外,就在這裏等著高家父子。

沒多久,他們就來了。

蕭珪上前兩步叉手施禮,高舍雞連忙還禮,並且感謝蕭珪幫忙救治那些傷兵。

高仙芝站在一旁不言不語,表情不冷不熱,就像一個局外之人。

蕭珪瞟了他一眼,用眼神罵了他一句:娘娘腔!

高仙芝立刻對他兩眼一瞪。

蕭珪連忙後退兩步,做驚恐之狀,“高將軍,為何怒視於我?”

高舍雞立刻發出了怒罵,“高將軍,對待我們撥換城的恩人,你要客氣一點!”

高仙芝連忙收斂了神色,抱拳一拜,“喏。”

高舍雞厲聲道:“趕緊給肖先生道歉!”

蕭珪笑嗬嗬的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高仙芝便也就真的沒有道歉。

高舍雞皺了皺眉,惱火的說道:“高仙芝,我的命令不管用了是嗎?“

高仙芝連忙辯解說道:“他都說不用了!”

高舍雞怒道:“何來許多廢話,趕緊道歉!”

高仙芝咬了咬牙,忍氣吞聲的對著蕭珪抱拳一拜,“肖先生,在下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無妨,無妨!”蕭珪笑嗬嗬的說道,“大人不計小人過嘛!”

高仙芝愕然一怔。

蕭珪連忙辯解道:“哎呀不對不對,我一時口誤!……哎呀我這人,就是不會說話。還請高將軍見諒!”

高仙芝一臉怨氣的怒瞪了蕭珪兩眼,卻又不敢發作,隻好轉過了臉去死死的忍著,憋得好不難受。

蕭珪看在眼裏爽在心中,心說:我就是特別喜歡看到你這副娘娘腔的樣子;明明恨死了我,卻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隻能羞答答的轉過臉去!

高舍雞顯然已是看出,眼前這兩個年輕人正在冷刀暗劍相互拚鬥。他怒瞪了高仙芝一眼以示警告,然後頗為親昵的拍了拍蕭珪的胳膊,說道:“肖先生,我們進去,坐下說話吧!”

“好。”

三人走進了軍府衙門的庭院,有一些軍士正在搬運,那些陣亡將士的遺體。

高仙芝的情緒突然變得十分低落,小聲的問了一句,“你們打算,把他們搬到哪裏去?”

其中一名軍士對他抱拳一拜,說道:“高將軍,我們要把這些弟兄們送到停屍間。明日祭奠之後,再請他們入土為安。”

高仙芝悶籲一口氣,擺了擺手,邁開大步從高舍雞與蕭珪身邊繞開,率先走進了軍府衙門。

高舍雞低罵了一聲,“沒大沒小……”

蕭珪說道:“這些都是他的袍澤弟兄,情有可原。”

高舍雞說道:“你不用替他說好話。這小子是一個什麽樣的臭脾氣,我清楚得很!”

蕭珪故意問道:“莫非你二位……”

“哦,我們曾經共事多年。”高舍雞連忙搪塞了一句,朝著裏屋走去。

蕭珪心中一笑,他倒是沒有說謊。隻不過他們“共事”的方式應該比較特殊,大約就是“老子打的就是你!”

稍後,蕭珪等三人在軍府衙門的一間房裏坐了下來。有一名軍士過來給他們每人上了一碗熱騰騰的白開水,然後就掩上門離開了。

高舍雞麵帶愧意的說道:“肖先生,委曲你了,衙門現在隻有這個。”

蕭珪雙手捧著熱乎乎的陶碗,笑道:“不委曲。多喝熱水,有益身體健康。”

高仙芝低罵了一句,“怪腔怪調!”

蕭珪冷笑了一聲,心裏罵道:那也好過你娘裏娘氣!

“高仙芝,你收斂一點!”高舍雞立刻斥罵起來。

高仙芝點了點頭,又轉過了臉去。

蕭珪笑而不語,他又開始羞答答了!

高舍雞幹咳了一聲,算是發出了“談正事”的訊號。

蕭珪卻是搶了先,主動問道:“鎮將,突騎施人已經把我們撥換城,給包圍了嗎?”

高舍雞說道:“暫時還沒有。但我估計,快了。”

蕭珪說道:“那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圍城之前,盡量多囤一點糧食和飲水,以備長久之需。”

高舍雞和高仙芝同時一愣。

蕭珪也跟著他們一愣,“怎麽,我說得不對嗎?”

“沒什麽不對。”高舍雞說道,“但是,這是你該考慮的問題嗎?”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鎮將,現在外麵的情形很是明顯,突騎施人已經切斷了撥換城與外界的一切聯係。一但我離開撥換城,肯定會要落在他們手上。要麽死路一條,要麽生不如死。所以我隻能選擇留在城中,直到城外的威脅徹底解除。再所以,囤積糧食與飲水,便也就是我可以考慮的問題了。”

高舍雞皺了皺眉,“聽起來,似乎有一點道理。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何要來撥換城?”

蕭珪笑了一笑,轉頭看向高仙芝,說道:“這個,高將軍不是應該,早就知道你了麽?”

高仙芝斥道:“你說謊!撥換城根本沒有馬匹可以讓你買!你也不是什麽正經商人!”

蕭珪立刻辯解道:“在下雖然不才,但也自幼熟讀經史、飽受儒家教化薰陶。我這人很正經的!高將軍,你可不能血口噴人!”

高仙芝指著蕭珪罵道:“你狡辯!”

“我哪裏狡辯?!”蕭珪攤開雙手,十分無辜的叫道,“你看我全身上下,是有哪一處不正經?!”

高仙芝這是秀才遇到兵了,有理說不清。他當場氣結無語,悶哼一聲又轉過了臉去。

又是鎮將出來圓場,“有話好好說,你們不要爭吵。”

蕭珪無奈的歎息了一聲,“鎮將,我們可都是大唐良民,如假包換的正經人。”

“好,好,我知道了。”高舍雞擺了擺手示意揭過一頁,然後說道,“但如果你不能說清,你來撥換城的真正目的。我們也無法,真正的信任你。如今非常時刻,撥換城不能收容值得懷疑的陌生人。你懂我的意思麽?”

蕭珪點了點頭,以示明白。

高舍雞眼神灼灼的看著蕭珪,問道:“那麽,你究竟是誰?你來撥換城,究竟有何目的?”

高仙芝冷冷的看著蕭珪,冷冷的補充了一句,“再不說實話,你們就隻能,馬上離開撥換城了。”

這一次,高舍雞沒有喝止於他。

蕭珪看了看高舍雞,又看了看高仙芝。很明顯,這一對父子不是在說笑。

其實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想一想,倒也容易理解。堡壘最容易從內部被攻破,高家父子必須盡可能的消除,撥換城內部存在的隱患。

父子二人都盯著蕭珪,靜靜的等候他的回答。

蕭珪低下頭來輕笑了一聲,說道:“其實來了這裏,我的身份就已經變得不重要了。你們隻須知道我是一名唐人,就可以了。”

“不。”高舍雞立刻反駁道,“我們必須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否則,你就必須馬上,離開撥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