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蒙有請蕭珪寫下了一份親筆手書,準備寄往京城交給他的主人裴伷先,專說“借網”一事。
蕭珪寫好了手書交給他,問他,幾時能夠得到回信?
裴蒙說道:“蘭州到洛陽,消息往返一趟,最快也要八天。”
蕭珪說道“已經很快了。這樣的消息傳遞速度,已經不亞於朝廷的六百裏加急軍情快報。”
裴蒙說道:“如果蕭先生很急,我可以再催一催,或許還能縮減一些時間。但是主人那邊的回信速度,我就無法控製了。這一點還請先生見諒。”
蕭珪想了一想,說道:“倒也不是很急。我們已經趕了一兩千裏的路,體力透支精神疲憊,還有人生了病。所以我打算在蘭州休整幾日,養足了精神再繼續前進。十天之內,我倒是等得起。”
裴蒙點頭,“好,那我立刻就將書信寄出,再盡量的催一催。希望不會耽擱先生太多的時間。“
蕭珪微笑點頭,“有勞裴兄。”
嶽文章問道:“蕭先生,你一直留在蘭州,就不怕寧濤來找你的麻煩嗎?”
蕭珪說道:“你以為寧濤不知道,我已經到了這裏嗎?”
裴蒙連忙說道:“我可沒有告訴他。但他自己在蘭州一帶的手下耳目也不少,想必不難打探到蕭先生的行蹤。”
蕭珪淡然一笑,“有勞裴兄,去把我的行蹤告知寧濤;順便,把我借用裴家大網的事情,也一並告訴他。”
二人同時一愣。
裴蒙問道:“先生這是何意?”
嶽文章則是說道:“他若再次找上門來,你們可就危險了!”
蕭珪說道:“我根本就沒想躲著他。他要找我,那就讓他來吧!”
嶽文章說道:“看來蕭先生,是想和他正麵的較量一番了?但蘭州畢竟是寧濤的地盤,你們勢單力薄,該要如何與他鬥法?”
蕭珪拿起茶壺不急不忙的給他二人杯中添茶,淡然道:“我自有辦法。”
裴蒙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敲山震虎,確是一手妙招。但蕭先生就不怕,寧濤狗急跳牆嗎?”
蕭珪淡然一笑,“那就讓他跳吧!——二位,請用茶。”
二人麵露疑惑之色的互看了一眼,各自拿起茶杯,悶聲喝茶。
蕭珪看著嶽文章,說道:“嶽文章,你想要什麽?”
嶽文章皺了皺眉,“蕭先生,為何會有如此一問?”
蕭珪說道:“我相信你之前說的,你對元寶商會的感情。但僅隻如此,還不足以驅使你,背叛你的主人與救命恩人。說吧,你究竟想要什麽?”
嶽文章雙眉緊鎖的沉默了片刻,說道:“我不想為奴。”
蕭珪問道:“還有呢?”
嶽文章抬頭看向蕭珪,說道:“雖然我與蕭先生交往不多,但我的為人、我的意圖,先生想必早已心中有數。”
蕭珪拿起茶杯,麵帶微笑語氣輕鬆的說道:“我有數,是我的事。說不說,那就是你的事了。”
裴蒙拖長了語調,故作誇張的說道:“機——會——啊,嶽兄!”
“你閉嘴!”嶽文章有點惱火的低斥了一聲,再又沉思了片刻,然後再道:“我可以協助蕭先生鏟除寧濤,拿回河隴商會分號的所有掌控之權。但我有一個請求。”
蕭珪淡然道:“說吧!”
嶽文章說道:“事成之後,我想和先生一起去往西域,以元寶商會的名義在那裏開拓一個新的分號。我要擔任西域分號的大掌櫃,就用曹源山的名字。”
蕭珪淡然一笑,靜靜的飲茶,沒有給出回答。
裴蒙說道:“嶽兄,我若是你,我就不會向蕭先生提出這樣的請求。”
嶽文章皺了皺眉,“為什麽?”
裴蒙說道:“此前你背叛王元寶,一敗塗地,是寧濤救了你;現在你又要背叛你的救命恩人寧濤……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再一次的背叛蕭先生呢?”
聽到這些,嶽文章的反應倒是平靜。他說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蕭先生早已知曉,所以我不用掩飾什麽。背叛確實可恥,但我是商人,不是聖人。要我當牛做馬的屈辱活著,我倒寧願做回小人。至少小人他是人,而不是畜牲。”
裴蒙點了點頭,“這倒是一句大實在話。”
蕭珪微笑道:“嶽文章,你這一副真小人的樣子,比你當初假扮偽君子的模樣,倒是好看一些了。”
嶽文章問道:“那你是同意了?”
蕭珪說道:“既然你提到了商人這個字眼,好,那我們就來,在商言商。現在沒有你的出手幫助,我也能夠解決寧濤的麻煩。所以你給出的交易籌碼,並不足以打動我。或者,你可以重新組織一下你的語言,再來嚐試說服於我。”
嶽文章皺著眉頭想了一想,說道:“我在西域已經有了一些人脈和根基,我可以在那裏建立起一個,元寶商會的新分號。我敢保證,那個分號所能賺取的利潤,絕對不會比長安或者洛陽的分號差。
並且,西域和中原還有大不相同的地方。那裏的商人非但不受歧視,還能在胡人部族當中,享有很高的聲望與影響力。當年裴蒙的家主,也正是憑借經商經得以發跡。如果我能幫助蕭先生把這個分號建立起來,你所能得到的,可不僅僅止是金錢。”
裴蒙笑道:“還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嶽文章,你的野心真是不小!”
嶽文章反駁道:“但凡是個男人,誰還沒有一點野心?所不同的是,有的人隻敢悶在心裏去想;我嶽文章,卻敢去做!”
蕭珪點頭,“這話,我讚同。”
嶽文章連忙問道:“蕭先生,你是同意了?”
蕭珪淡然一笑,“還沒有。”
嶽文章皺了皺眉,“你要怎樣,才能同意?”
蕭珪說道:“除非讓我親眼看到,你在西域的種種本事。”
嶽文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歎息道:“你這位新上任的大東家,年紀輕輕,竟然如此難騙。王元寶的眼睛,果然是毒啊!”
裴蒙笑道:“你連他的女人都未能鬥過,還敢與他鬥?”
嶽文章冷嗖嗖的瞪了他一眼,說道:“如果不是他在背後暗中助力,單憑帥靈韻,你以為,她真是我的對手?”
蕭珪麵帶微笑的說道:“嶽文章,你是個人才,這一點我從不懷疑。如果給你機會,你甚至可以成為一代梟雄。”
嶽文章撇了撇嘴,“有你在,我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裴蒙笑道:“你二人,非要如此酸溜溜的相互吹捧嗎?”
嶽文章說道:“我一年難得說上三句真話。那一句,絕對就是其中之一。”
蕭珪說道:“但是這樣的溜須拍馬,並不能,增加我對你的信任。”
嶽文章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想讓你信任我,這很難。或者說,這根本就不可能。但是在商言商,我的確對你大有用處。另外,這世上恐怕隻有你敢於再次啟用,並能駕馭得了嶽文章。所以我不會、也不敢,再一次的背叛你。除非有一天,你喪失了現在的智慧、勇氣與魄力。”
蕭珪看著裴蒙,笑道:“裴兄,此人的激將法,用得頗為高明啊!”
裴蒙笑而點頭,“確實如此。他真是一個人才!”
嶽文章說道:“蕭先生,好好的考慮一下吧!既然你不要我幫你解決寧濤,那我就在西域等著你。我會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
蕭珪微然一笑,“好。”
嶽文章立刻站起了身來,重新披好他的麵巾與抖蓬,說了一句“告辭”,便就走了。
裴蒙目送他離開,然後再對蕭珪說道:“蕭先生,當真打算用他嗎?”
蕭珪說道:“等到了西域,看情況再說。”
裴蒙說道:“此人頗有能耐,就是野性難馴。但若真的用好了他,還真是一員生猛大將!”
蕭珪淡然道:“不說他了。現在寧濤在什麽地方?”
裴蒙說道:“抱歉了蕭先生,我不能告訴你。因為他,現在還是我名義上的主人。除非哪天我真正的家主發來了號令,讓我改投效忠於你,我才能回答你剛才的問題。”
蕭珪笑道:“看來你比嶽文章,更講信用。”
裴蒙說道:“其實,我也是沒有辦法了。我們這些靠著出賣消息為生的人,倘若失去了信用,便也就會失去生存之道。誰還能與錢做對呢?”
蕭珪笑著點了點頭,“那我請你給你的主人送信,並向寧濤去傳話。你打算如何收費?”
裴蒙說道:“前者免費。後者,五百金。”
蕭珪眨了眨眼睛,“還真是不便宜。可以賒賬嗎?”
裴蒙笑了一笑,說道:“按規矩來講的話,肯定是不行的。但蕭先生很有可能將要成為我的新主人,所以,我可以為你破例一次。”
蕭珪點頭,“好。等我有了錢,立刻付給你。”
裴蒙一本正經的說道:“一般來說,賒賬都要收取一些利息。”
蕭珪笑道:“好吧,我一定連本帶利的還給你。”
裴蒙站起身來,麵帶笑容的叉手施了一禮,“既如此,裴某也該告辭,跑腿辦差去了。”
蕭珪手執撫塵還了他一禮,“有勞裴兄。”
吃過午飯後不久,出去購物的嚴文勝和郝廷玉等人,各自帶著大包小包,全都回來了。
看到蕭珪做一副道士打扮,大家都有一些驚奇。
虎牙叫得最歡,“哇,先生真是仙風道骨,好好看哪!”
嚴文勝則是問道:“先生做出這樣一副扮相,是要打算出去辦事嗎?”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還是嚴文勝懂事。用過夕食之後,你就隨我出門走一趟吧!”
嚴文勝應了喏。
虎牙連忙追問道:“先生要去哪裏,帶我一起去吧?”
蕭珪斜睨著她,“帶你去作甚?”
虎牙說道:“這裏可是寧濤的地盤,城中多有危險,我可以隨時保護先生!”
蕭珪說道:“你留在客店裏,哪裏也不去,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
虎牙一愣,“先生,這是何意啊?”
紅綢在一旁冷嗖嗖的說道:“意思就是,你的手腳喜歡亂動,嘴也喜歡亂說。若在平常也就罷了。但若先生要辦正事,你就容易惹禍壞事。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留在客店裏吧!”
虎牙撇了撇嘴,說了一聲“哦”,然後訕訕的退到了一旁去。
吃過晚飯以後,蘭州城裏的喧囂正在逐漸退散,街上的行人減少了許多。
蕭珪坐上嚴文勝駕乘的馬車,離開了客店。
嚴文勝到這時都還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去哪裏,於是他請蕭珪指明方向。
蕭珪說道:“城北,張府。”
嚴文勝仍是不解,“哪一個張府?”
蕭珪說道:“等我們走到城北,你隨便找一個人問,他都能給你指路。”
嚴文勝滿懷好奇的應了一聲,“好。”
蘭州城並不是太大。太陽落山之前,馬車就停在了張府的大門前。
嚴文勝看著府第大門的牌匾,還有站在門口戍衛的十幾名鐵甲衛士,回頭對著車廂裏的蕭珪,小聲的說道:“先生,我們到了。難怪張府,在蘭州城內人盡皆知。原來,這是一位封疆大吏的住處!”
蕭珪不急不忙的走下了車。
嚴文勝仍是好奇,“但卻不知,這是哪一位封疆大吏?”
蕭珪看了看府門,微然一笑,說道:“他就是當年和蕭老爺子一同聯軍,打得吐蕃人丟盔棄甲的我朝名將,現任隴右節度使,張忠亮。”
嚴文勝微微一驚,“隴右節度的幕府製所,不是一直都在靠近邊疆的鄯城嗎?”
蕭珪說道:“五年前,大唐與吐蕃達成和解。為了以示和解之誠意,兩國不僅重訂邊界、開放茶馬互市,還都將邊軍裁撒或向內地後遷。因此這位張忠亮將軍,就帶著他的節度幕府遷到了蘭州來定居。”
嚴文勝頓時麵露喜色,“有了這位張老爺子的襄助,就算來他一百個寧濤,那又何懼之有?”
蕭珪淡然一笑,“廢什麽話。趕緊上去,遞送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