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未能多聊幾句,一名宦官前來傳話,說聖人宣召蕭珪禦書房見駕。
鹹宜公主說道:“蕭郎,我陪你一起去。”
蕭珪心想,你要是去了,我還怎麽和李隆基聊說西行之事?
於是他委婉的說道:“殿下,我有一些重陽閣的重要事務,需得當麵匯報於聖人與高公公。其中多半是一些市井江湖中的,齷齪不雅之事。殿下,還是莫要前去旁聽了吧?”
鹹宜公主麵露疑惑之色的皺了皺眉,但並沒有多言,隻是點了點頭,“那我就在此處等你,可好?”
蕭珪問道:“殿下找我,還有事嗎?”
鹹宜公主抿了抿嘴兒,輕聲道:“無事。隻是想要和你多說幾句話。可以麽?”
蕭珪微笑點頭,“我去去就來。”
鹹宜公主目送蕭珪步步離去,眉頭漸漸皺起,輕聲自語道:“究竟是什麽事情,你非要這樣瞞著我?”
片刻後,蕭珪來到了禦書房,發現老爺子蕭嵩也在。
除他之外,房內也就隻有李隆基與高力士二人。
蕭珪施禮拜見之後,李隆基開門見山的說道:“蕭珪,朕仔細考慮過了你的提議。朕決定授你檢校殿中侍禦史一職。”
殿中侍禦史是禦史台的官員,品級較低隻有從七品下。他的主要職責是在朝會之上,負責監督與糾察百官的儀表。
如果再加上“檢校”二字,那就意味著,這隻是一個臨時工。
聽到這樣一個任命,蕭珪頗為不解的愣了一愣,小心的問道:“陛下,這是何意啊?”
李隆基似笑而笑的看著蕭珪,反問道:“你說呢?”
站在一旁的蕭嵩說道:“蕭珪,你不要著急,聽陛下把話說完。”
高力士則是笑了,說道:“陛下,蕭老,不知二位發覺沒有,蕭君逸聽到這樣一個任命,就有一點慌了神。”
李隆基說道:“蕭珪,你是在擔心朕出爾反爾,要把你強留在做洛陽,做一個無所事事的七品閑官嗎?”
蕭珪叉手一拜,說道:“陛下,臣並非此意。臣對我朝的官製還不大了解,所以,聽到這個檢校殿中侍禦史的名稱,臣頗覺有一點好奇。”
李隆基淡然道:“那朕後麵的話,你還想聽嗎?”
“聽聽聽!”蕭珪連忙說道,“臣實不應該打斷陛下訓示。臣一時魯莽,還請陛下恕罪!”
李隆基無所謂的笑了一笑,說道:“你連殿中侍禦史都不熟悉,那麽想必,你更不知道采訪使是做什麽的了?”
蕭珪其實知道。但為了前言搭上後語,他愣愣的眨了眨眼睛,“呃……”
李隆基揚了一下手,“力士,說給他聽。”
高力士應了一喏,說道:“開元二十一年,我朝將天下所有州縣劃分為十五道,並在每一道設置一名采訪處置使,簡稱采訪使。他的主要作用,就是監察州縣官吏和查檢刑獄訴訟。但在戎旅軍鎮之地,因朝廷設有節度使,采訪使一職多由節度使兼任。當然,也有不兼任的。比如,磧西節度。”
高力士說完後,李隆基問道:“蕭珪,你可知磧西采訪使,為何沒有讓節度使兼任?”
蕭珪想了一想,答道:“陛下,臣猜測,可能是因為大唐在磧西僅有兩個都護府。都護府治下,幾乎全是軍鎮。如此一來,磧西節度的大部分事情都屬於軍事的範疇,多按軍法而行。所以,采訪使可有可無。”
李隆基麵露微笑以示讚許的點了點頭,說道:“你猜對了一半。磧西之事,多是軍事。但采訪使,並非是可有可無。因為近來,朝廷就已經收到了不少來自邊關的舉報,說邊鎮當中也有人濫用職權貪汙軍餉,行賄索賄、盤剝商旅。更為甚者,還有人膽敢捏造事實、謊報軍功。所以,朕打算增設一名磧西采訪處置使。這個人,就是你。”
蕭珪頗覺意外。
他沒想到,李隆基會突然給自己委派這麽重的一個任務;同時,也給予了自己這麽大的權力!
見到蕭珪愣神,蕭嵩連忙提醒道:“君逸,還不謝恩?!”
李隆基揚了一下手,“不急!朕的話,還沒有說話。”
蕭珪叉手一拜,“臣聆聽聖訓。”
李隆基說道:“磧西節度所轄,乃是部族林立、最為混亂的西域地界。那裏說是一個節度,實際上就連節度幕府都沒有專門設置,隻有兩個相對比較獨立的都護府,在分別管製西域的大片地界。所以磧西采訪使去了以後,既沒有衙門可以報道,也沒有官署可以坐辦公務,更沒有屬官給你派用。那邊的官將甚至不會提前知道,朕會加派一個采訪使過去。”
蕭珪眨了眨眼睛,問道:“陛下的意思是,要臣過去暗訪?”
“對。”李隆基點頭,說道:“邊鎮不同於內地州縣,那邊的官將與士卒之間是生死袍澤的關係,彼此親如父子兄弟。要說他們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入的鐵板一塊,那也不為過。如果讓他們提前知道,你是朕派過去的采訪處置使,朕估計,你本人還沒有到任,他們就已經把所有能藏的東西全都藏了起來,叫你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查不到。並且,他們會聯合起來抵製於你。因為在他們的眼裏,你就是一個不可信任的外人,還是一個心懷叵測、專尋他人過失的外人。”
蕭珪點頭微笑,“臣明白了。聖人如此安排,真是英明。”
李隆基說道:“別急著拍馬屁,朕如此安排,也不是沒有短處。其中最大的一個隱患,就是你去到那邊以後,沒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因此,你沒有任何的保障可言。萬一運氣不好,一隊亂兵、一隊馬匪,都能讓你出身未捷身先死。”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陛下,臣想到了一句……恭喜發財!”
李隆基也笑了一笑,說道:“好聽的話誰都會講,張口便來一文不值。但在辦理正事的時候,還是先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否則,一但遇到突**況,便會手足無措。”
蕭珪點了點頭,“陛下所言極是。臣一定提高警惕,萬分小心。”
蕭嵩叉手一拜,說道:“陛下,萬一蕭珪此去,在西域那邊遭遇了特殊情況,在萬不得一的情況之下,迫切需要立刻行使采訪使之權。那又該,如何是好呢?”
李隆基微笑點頭,“蕭老果然老道持重,思慮周全。此一層,朕與高力士也曾想到。考慮到蕭珪此行的特殊性,朕會在他出發一個月之後,向安西都護府與北庭都護府各發一道敕令,告訴他們,朕會特派一名采訪處置使過去,叫他們全力予以配合。但是,朕不會告訴他們這一名采訪使是誰,何時到任。朕會讓他們,以信物為憑。”
說罷,李隆基揚了一下手。高力士托著一個蓋了黃絹的盤子,走到了蕭珪麵前。
李隆基說道:“蕭珪,黃絹下麵藏著的,就是你的權力,也是你的小命。你可要好生收藏,切勿遺失。”
蕭珪叉手而拜,“臣遵旨。”
高力士微笑道:“君逸,打開看看吧?”
蕭珪伸手將黃絹揭開,見到盤子裏麵躺著一個約有半個煙盒大小,隻剩了半邊的銅質印信;還有一個全封閉的圓柱形皮筒,封口膠泥已被烘烤幹涸,上麵刻有“敕令”二字。
蕭珪拿起那一個半邊的印信,問道:“高公公,這個印信看起來還很新,卻怎的隻剩了一半?”
高力士說道:“這是新鑄的磧西采訪使大印,一半交由你的手中,另一半會在一個月之後,與聖人的敕令一同發到磧西節度。到時,這一半印信就是你最重要的身份證明。皮筒中的敕令,則是你的官職任狀。二者都很重要,你千萬要好生保存,切勿遺失。”
蕭珪點頭,“在下明白。”
高力士又道:“君逸,你務必要記住。采訪使隻有巡檢刑獄、糾察官吏之權,並無調兵用兵、幹預軍事之權。還有,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要輕易暴露身份。一但你暴露,那或許就意味著,你再也看不到任何真相。更有可能,你將要站到那些邊鎮將士的對立之麵,從而遭遇某些危險。”
蕭珪叉手而拜,“多謝高公公提點。在下,全都記住了。”
高力士微笑點頭,“拿著吧!”
蕭珪伸手,拿起了這兩樣重要的物件。
李隆基看著蕭珪,問道:“你還有什麽需求,或是顧慮嗎?”
蕭珪說道:“陛下,臣並無其他需求,更無任何顧慮。臣此去,必定不辱使臣,不負陛下重托!”
李隆基笑了一笑,說道:“朕對你唯一的重托,就是在半年之內,完好無損的回來。至於采訪使的公務,你若真能有所收獲,那便是意外之驚喜。朕如此說,你能明白嗎?”
蕭珪笑而點頭,“臣明白,安全第一。”
“明白就好。”李隆基點了點頭,說道:“朕再問你一次,你身邊的人手,究竟夠不夠用?是否需要,朕派一些能幹得力之人,隨行輔佐於你?”
蕭珪手裏拿著兩樣東西,彎腰下拜,說道:“多謝陛下關懷。臣試想,既然是微服暗訪,臣就隻帶幾名知根知底的心腹一同前去。倘若大張旗鼓而去,反倒容易誤事。”
李隆基點了點頭,“那好。細節,朕就不再多說了。你務必始終記住一條,必須如期、安全的回到洛陽。”
“臣遵旨!”
李隆基深看了蕭珪兩眼,說道:“你可以走了。”
蕭珪彎腰下拜,“臣,拜別聖人。”
隨即,他又向高力士和蕭嵩各施一禮,這才退出了禦書房。
李隆基似乎仍有一些不放心。待蕭珪走後,他又對蕭嵩說道:“蕭老,蕭珪身邊的人手當真堪用,當真夠用嗎?”
蕭嵩叉手而拜,說道:“陛下,老臣倒是覺得,蕭珪方才說的話,頗為在理。既是暗訪,就不宜多帶人手大張旗鼓而去。蕭珪向來機警,有極強的應變之能。至於他身邊之人,老臣不甚了解。但強將手下從無弱兵,想必,那都是一些得力、堪用之人。”
李隆基皺了皺眉,“朕對蕭珪倒是頗有信心,就怕他身邊之人扯他後腿。蕭老,你能不能想方設法做些安排,命人,暗中照拂於他?——畢竟,這小子可是鹹宜的心上之人,朕欽點的駙馬女婿!”
蕭嵩眨巴著眼睛尋思了一陣,叉手一拜,“陛下,交予老臣安排便是!”
李隆基釋然的微笑,點了點頭,“有了蕭老這一句話,朕,可算是安心多了!”
蕭珪拿著印信和敕令走出禦書房,一想,鹹宜公主還在偏廳等我。手裏揣著著這麽兩樣大寶貝,我該怎麽跟她解釋?
他的眼睛滴溜溜的轉了起來,尋思辦法。
正在這時,他的後背傳來了一個聲音,“蕭郎,你出來啦?”
蕭珪連忙轉過身來,順手就將兩樣東西藏在了身後,“殿下,你不是……在偏廳等我嗎?”
鹹宜公主滿腹狐疑的看著蕭珪,說道:“我傻等了半晌,頗為無趣,便出來走一走。你雙手藏在身後,拿的什麽東西呀?”
“沒什麽……”蕭珪極不自然的嗬嗬幹笑,說道,“重陽閣的一些物件,殿下還是……莫要打聽了。”
鹹宜公主皺起了眉頭,“奇怪,重陽閣的物件,就真的那般不堪入目嗎?看一看,都不行了?”
一邊說著,鹹宜公主一邊繞走到了蕭珪的身側,想要看個究竟。
蕭珪連忙旋轉身體,依舊擋在鹹宜公主的麵前,“殿下,還是別看了、別看了!”
“哎呀,你真的是好奇怪!”鹹宜公主既好奇又鬱悶的說道,“我就不信了,打從禦書房裏出來的東西,還能見不得人?——快點,拿給我看!”
“殿下,別看了!”
蕭珪正對對著鹹宜公主,步步後退。
“不行,我今天非看不可!”
“殿下若是執意苦苦相逼,那我可就……可就跑了!”
“哼!”鹹宜公主一跺腳,“你敢跑,我就敢叫禦林軍將你捉住!”
蕭珪麵露苦笑無奈的歎息了一聲,小聲說道:“殿下,聽我一勸,莫要看了。”
鹹宜公主皺著眉頭,撇起了嘴兒,“當真,不能給我看麽?”
“當真不能看。”蕭珪認真的點頭。
鹹宜公主輕籲了一口氣,走近了兩步,仰起頭來看著蕭珪,小聲道:“我可以不看。但你必須要答應我,一定要早一些,平安歸來。好麽?”
蕭珪如釋重負,微然一笑。
點頭。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