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的大笑,讓現場的氣氛顯得不那麽緊張。

笑完之後他又站起了身來,說道:“朕多飲了幾杯,該要失陪一下了。”

蕭嵩這隻老狐狸立刻應聲,“陛下,老臣也去。”

一邊說著,蕭嵩還一邊用手肘頂了頂蕭珪。

於是蕭珪站起了身來,“臣也去。”

李瑁愣了一愣,那我是不是也該一起去啊?

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三個人就已經走了。

武惠妃重重的籲歎了一聲,表情鬱悶。

壽王李瑁朝屏風外麵窺視了一眼,連忙湊到武惠妃身邊說道:“阿娘,那兩個姓蕭的看來是想背著我們,偷偷的去和聖人商量。”

武惠妃麵無表情,沉默不語。

壽王李瑁有點焦急,“阿娘,蕭珪不是答應和解了麽?為何,他仍是這般不肯聽話?”

武惠妃淡然道:“和解與聽話,完全就是兩回事。如今看來,我們想要掌控於他,已是難上加難了。”

李瑁愣了一愣,“不會吧?聖人,不是還沒有表態麽?”

“沒有表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武惠妃說道,“如果聖人同意我的提請,剛剛就已經拍板定案了,哪裏還會給予蕭珪,那麽多的辯解機會?”

壽王李瑁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再又說道:“孩兒真是無法理解。此前,蕭珪不肯去我的王府擔任官職,也就罷了。眼前,他竟連九卿都不肯要。他究竟想要幹什麽?”

武惠妃沉默不語的搖了搖頭。她的情緒,變得有些低落。

壽王李瑁擔憂的問道:“阿娘又不舒服麽?孩兒去給你拿藥來吃吧?”

武惠妃勉強的笑了一笑,說道:“沒有。不用。”

李瑁大約是察覺到了什麽。他悶籲了一口氣,表情變得有些惱火。

武惠妃立刻說道:“瑁兒,休要造次。你今日已經犯下一次大錯,為娘剛剛才教導過你,千萬莫要忘記。“

“孩兒不敢。”壽王李瑁連忙叉手一拜,再又說道:“孩兒隻是有一點想不通。方才阿娘提請九卿之事,蕭珪非但沒有領情,還當眾駁斥阿娘。聖人聽了,居然大笑!大笑!!……孩兒真是無法理解,聖人為何要對蕭珪如此偏愛?難道就因為,他給聖人……”

“住口!”武惠妃一口將他的話給喝斷了。

壽王李瑁很不甘心的吐出一口濁氣,“喏!”

武惠妃朝著三人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又小聲說道:“瑁兒,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為娘隻說一句,內廷之事,你千萬不要插手去管。就連一句議論,也不得發出!”

壽王李瑁點了點頭,“喏……”

武惠妃輕籲了一口氣,說道:“你要知道,這麽多年來,你娘在內廷,什麽人,未曾見過?什麽事,又未曾經曆過?一時得寵的妃子,數之不盡;但是掌管後宮的,永遠都是你娘!”

聽到這些話,李瑁的心中總算是稍稍釋然,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武惠妃說道:“瑁兒,你一定要學會,沉住氣。一時的輸贏,不要過於在意;能夠笑到最後,這才是最重要的!”

壽王李瑁叉手一拜,“孩兒謹受教!”

殿後的院子裏,三個大男人解完了手,正在一朝往回走。

李隆基帶著一絲醉意,仿佛是漫不經心的說道:“蕭珪,你連九卿都沒有興趣。要不然,朕就讓你做一個宰相吧?”

蕭珪哈哈的笑了起來。

蕭嵩立刻出聲斥責,“無禮!聖人在與你說話,你傻笑什麽?”

蕭珪笑道:“老爺子,我實在沒能忍住。因為聖人剛剛講的這個笑話,實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

把李隆基也逗得大笑起來。

剛剛還在板著臉罵人的蕭嵩,立刻跟著一起大笑。

蕭珪驚歎不已,老狐狸的演技,真是奧斯卡級別的!

笑了一陣後,李隆基說道:“這也不要,那也不要。蕭珪,你可曾想清楚了,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蕭嵩微微一驚,正要給蕭珪遞眼色。李隆基說道:“蕭老,你不要總在一旁擠眉弄眼。朕想聽到,蕭珪自己說話。”

蕭嵩尷尬的笑了一笑,叉手而拜,“老臣遵旨。”

蕭珪也叉手拜了起來,說道:“陛下,臣對自己的未來,確實有了一些考量,但目前還不十分成熟。因此,臣還是堅持當初的想法。臣想在大婚之前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等臣回來的時候,臣應該就已經知道,臣能幹什麽、想幹什麽了。”

李隆基淡然一笑,“尋道是嗎?既然你又提到了這一回事,朕就得跟你,說道說道了。”

蕭珪叉手拜道:“臣洗耳聆聽聖訓。”

李隆基說道:“你既是張果老的嫡傳弟子,想要外出雲遊,這無可厚非。但是你並非出家修行,你雲遊的路線與歸期,當事先說定。並且,你要嚴格遵守。”

蕭珪說道:“陛下所言在理。”

李隆基問道:“那你想好沒有,要去哪裏,幾時歸來?”

蕭珪說道:“臣想去一趟西域。一年之內,必然回來。”

“一年?!”李隆基與蕭嵩,同時發出了驚呼。

蕭珪眨了眨眼睛,說道:“最多,最多不超過一年半……”

蕭嵩立刻大罵一聲,“混賬!”

李隆基將手一揮,“不行,一年太長了!你與鹹宜,必須要在今年完婚!”

蕭珪說道:“陛下,那就十個月之內。臣必然會在春節之前回來。”

李隆基瞪了他一眼,“不行!太久了!”

蕭珪撇著眉毛哭喪起臉來,小心翼翼的說道:“陛下,西域很遠的。臣來回走一趟,恐怕都得兩三個月……”

李隆基冷笑了一聲,說道:“你若是一路遊山玩水而去,兩三年也走不到。但是朕派往西域征戰的將軍,帶著兵馬也能在半月之內及時趕到。”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陛下就當,把臣派譴出去做些明察暗訪如何?臣會一路留意大唐的民生與民心,也會關注州縣的吏治與邊塞的軍事。如此緊趕慢趕,最少也得八個月的時間才能走上一個來回。如果太過倉促,臣就隻能一路走馬觀花,什麽也看不清楚,什麽也都記不住。如此,豈不就是白去了?”

李隆基思忖了片刻,問道:“蕭老,你意下如何?”

蕭嵩說道:“陛下,如今已是二月末了。等蕭珪回來,大約是冬月。如此將婚期定在臘月之初,倒也妥當。”

李隆基點了點頭,“好,那朕就給他半年的時間。”

蕭珪一愣,連忙說道:“陛下,不是說好的八個月嗎?”

李隆基冷笑了一聲,“再敢討價還價,你就別去了!”

蕭珪連忙叉手一拜,“臣不敢!……半年,就半年吧!”

帶著幾許酒意的李隆基把臉一板,像是當真又像是開玩笑那樣的說道:“蕭珪,如果不能趕在半年之內趕回來,那你也就不用回來了。朕把鹹宜,嫁給別人去!”

蕭珪咧了咧牙,叉手拜下,“臣遵旨。”

李隆基斜睨著蕭珪,沒好氣的說道:“你以為皇族大婚與百姓成親,是一回事麽?沒有兩三個月的籌備,那能行嗎?”

蕭珪點了點頭,“陛下教訓得在理,是臣糊塗了。”

李隆基又想了一想,再說道:“西域那邊,極不太平。你若執意要去,個人安危必須擺在首位。蕭老,這件事情還得仔細籌劃。”

蕭嵩連忙叉手一拜,“老臣明白。”

蕭珪眨了眨眼睛,他們想幹什麽?

李隆基的酒勁似乎有些上來了。他搓了搓臉,雙眼之中更添幾許醉意朦朧。

然後,他指著蕭珪,頗有一些嚴厲的說道:“蕭珪,你最好是活著回來。朕可不希望,朕的寶貝女兒剛剛許了人家,就得守寡!”

蕭珪苦笑了一聲,小聲的嘟囔道:“陛下就不能,說一兩句吉利的麽?”

李隆基醉醺醺的嗬嗬一笑,“好啊,恭喜發財!”

說罷,他就大步朝前麵走了。

蕭珪愣愣的眨了眨眼睛,這個笑話,好像比前麵那一個,還要更冷啊!

蕭嵩怒瞪蕭珪,揚起手來要打人。

蕭珪一扭頭躲過,連忙朝著李隆基追了上去。

蕭嵩氣呼呼的罵咧了兩句,也跟了上來。

李隆基回到後殿內廳,武惠妃一眼瞧見他,連忙說道:“瑁兒,快去扶你阿爺!”

“不用!”李隆基一揮手,笑嗬嗬的說道:“朕沒醉!”

盡管如此,壽王李瑁還是上前攙扶了一下,請得李隆基坐了下來。

蕭珪與蕭嵩,也各自回了座位。

喝了酒的李隆基,似乎特別喜歡笑。他剛一坐下,也沒有逗他,他自己就嗬嗬的笑了起來。

“高興,朕今日高興!”李隆基一邊笑,一邊說道,“鹹宜自幼乖巧,聰明伶俐,朕特別喜歡。時間飛逝啊,轉眼她都十六了,終於也是到了許配人家,該要出嫁的時候。朕,還真是有點舍不得啊!”

蕭珪靜靜的看著,聽著。喝了酒的李隆基,和平常有些不大一樣。雖然他的舉止有了一些荒誕,但也有了一些輕易難以見到的,真情流露。

李隆基笑眯眯的看著武惠妃,說道:“愛妃這些年來一直陪伴於朕,給朕生兒育女,又含莘茹苦的撫養他們長大,當真不易啊!”

武惠妃看了旁邊的蕭珪等人一眼,仿佛有點難為情的笑了一笑,說道:“陛下,這都是臣妾的份內之事。”

李隆基突然大聲說道:“愛妃辛苦了,請受朕一拜!”

說罷,他對著武惠妃就叉手一拜。

武惠妃連忙彎腰下拜,“聖人折煞臣妾了!”

李隆基笑嗬嗬的說道:“愛妃請起,愛妃請起。”

武惠妃坐直了身子麵帶笑容的看著李隆基,竟然已是淚眼朦朧。

蕭珪突然感覺,原來鹹宜公主和武惠妃還真是挺像。尤其是,當她們感動哭泣的時候……

這時,蕭珪看到了一幕,讓他感覺似曾相識的場景——

李隆基拿出了自己的一副手帕,帶著醉意嗬嗬直笑,將手帕朝著武惠妃一遞。武惠妃似乎頗為尷尬。她急忙接過手帕轉過了身去擦拭眼淚,好像是,又笑了。

蕭珪不禁有一些愣住。

神還原!

真是太像了!

……看來他們夫妻二人,也是有著許多的故事啊!

李隆基笑嗬嗬的給武惠妃打圓場,說道:“都是自家人,不用難為情。”

蕭珪和蕭嵩隻能是賠著笑,可不敢隨便接話。

李隆基抬手一指蕭珪,說道:“蕭珪,惠妃娘娘十月懷胎生下鹹宜,又花費十六年的心血將她養大,殊為不易。你將來一定要和鹹宜一同,好好的孝順惠妃娘娘。知道嗎?”

蕭珪連忙叉手一拜,“臣明白。”

然後,他又對著武惠妃叉手拜了下去,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淚花帶雨的武惠妃淡然一笑,揚了揚手,“免禮。”

蕭珪坐直了身子。

李隆基笑嗬嗬的說道:“來,我們飲茶!”

侍人立刻上前伺候。片刻過後,大家都擔起了茶杯。

這時高力士從外麵走了進來,手上捧著一個形如大竹筒的東西,說道:“陛下,老奴剛剛收到了這一個,張果老寄來的物件。”

“張果老?”李隆基頗覺好奇,連忙招手,“是何物件,趕緊拿出來!”

高力士應了喏,連忙拆開了那個大筒子,從裏麵拿出了一份如同地圖的大副紙張,裏麵還夾帶了一個信封。

蕭珪連忙上前幫著高力士一起,將那一張大紙給鋪展開來。

大家都挺好奇的湊了過來,一起觀看。

還真是一張地圖,李隆基一眼就認了出來,“曲江池,芙蓉園。原來張果老,是去了長安!”

蕭珪注意到了,地圖上有紅筆標注的幾個點。

他指著那些紅點說道:“陛下,那是否就是張果老親自選定的,適合修建仙台的地點?”

“有可能。”李隆基點了點頭,又對高力士說道,“不是還有一封信麽,趕緊拆開看一看。”

高力士應了喏,打開信封拿出了信件,雙手遞到了李隆基的麵前。

李隆基展信一看,笑著點了點頭,“蕭珪,你說得沒錯。那就是張果老親自選定的,可以修築仙台的地點。這原本就是你的差事。現在地圖由你拿去,你得吩咐元寶商會的人,抓緊辦理。”

蕭珪叉手而拜,“臣遵旨。”

李隆基將信將還給了高力士,又道:“張果老說,他老人家打算去往西麵,雲遊一段時間。”

蕭珪心中一激靈,連忙說道:“陛下,張果老是臣的師尊。臣大婚之日,必然要在中堂祭拜天地君親師。但臣的父母雙親皆已不在,臣就想,把張果老他老人家,給請來。”

李隆基點了點頭,“確是應該。”

蕭珪說道:“臣這便出發,尋找張果老。”

李隆基點頭:“好。”

武惠妃連忙問道:“陛下,蕭珪的任職之事,又待怎講?”

李隆基笑嗬嗬的說道:“不急,等他把張果老請了回來,我們再一同另作商議,料也不遲。”

武惠妃說道:“張果老一向仙蹤不定,就怕蕭珪難以將他尋到,從而耽誤太多時間。可別因此,誤了婚期。”

李隆基摸了摸下巴,指著蕭珪說道:“蕭珪,半年之內,你務必要將張果老一同帶回。倘若誤期,後果自負!”

蕭珪深吸了一口氣,叉手而拜,“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