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駙馬入宮納彩,這在皇家來說也不是一件小事。李隆基今天準備得挺充份,禮儀排場都搞得很大,整座集賢殿都是一派喜氣洋洋又威嚴莊重的景象。

蕭嵩這個大媒人今天算是露了臉了。因為在納彩的儀式之上,他居然能與皇帝和武惠妃平起平座,有了一次平等對話的機會。

蕭珪不知道他們談了一些什麽。因為他隻是陪著老爺子一起,聽執事宦官宣讀了一篇由集賢殿學士、當代大才子賀知章撰寫的賀辭之後,就被請到了偏殿等候。

他甚至沒有見到皇帝本人。

不過蕭珪現在不著急了。因為納彩與問名的儀式過後,女方還要開辦一場頗為隆重的“納彩宴”用來答謝媒人,也為慶祝喜事初定。

蕭珪本人將要出席這一場喜宴,正式和女方的家長們見麵。到時,他就有機會見到皇帝本人了。

來到偏殿以後,有一名宦官領著兩名宮女前來伺候茶水。

蕭珪見那宦官眼熟,稍一思索他便想了起來。去年有一回進宮的時候,自己拉著這個宦官打了一回賭,結果贏了他不少錢,事後又賞回給了他們。最近出宮的時候,也是這位宦官駕車送了自己回家。

蕭珪記得這個宦官名叫魏方,自幼入宮,已經在宮裏混了將近二十年了。

“魏公公,近來可好?” 蕭珪麵帶笑容的,主動與他打起了招呼。

魏方頗有一點受寵若驚,“蕭先生,竟還記得小人?”

蕭珪笑道:“魏公公生得器宇軒昂一表人才,我怎麽可能忘記?”

宮裏的宦官,向來都是臉皮極厚的。

盡管如此,魏方也被蕭珪誇到了臉紅。他滿麵羞愧的自嘲笑道:“就小人這樣一副歪瓜裂棗之相,哪裏當起先生之誇?……不對不對,小人得要改口,稱你蕭駙馬了!”

“別,還早呢!”蕭珪說道,“有茶飲嗎,我口渴了。”

魏方連忙指揮身邊的兩名宮女,“快,快給蕭先生上茶!上最好的陝間明月!”

“喏。”兩名宮女連忙去辦。

蕭珪笑道:“魏公公,陝間明月可不便宜啊!”

魏方連忙說道:“陝間明月確實珍貴。但先生馬上就要成為當朝駙馬了,便是天下一等一的貴人。好茶配貴人,自是應當啊!”

蕭珪笑了一笑正準備回話,偏廳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有個聲音傳了進來。

“不知本王,有沒有資格討一杯這樣的茶來飲呢?”

蕭珪扭頭看去,壽王李瑁來了!

魏方連忙上前兩步拜倒在地,“奴婢拜見壽王殿下!”

壽王李瑁麵無一絲表情的瞟了一眼蕭珪,然後就盯住了魏方,淡然道:“本王在問你話呢!”

魏方連忙回道:“奴婢馬上就去給殿下沏茶!”

壽王李瑁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剛剛說了,最好的陝間明月都已經沏給了一等一的貴人。那本王還能喝什麽呢?”

魏方苦悶不已,喃喃說道:“奴、奴婢,去給殿下另尋一樣,最好的茶,最好最好的茶!”

壽王李瑁問道:“最好最好,又是多好呢?”

“這,這……”魏方哪裏還能答不上話來?

壽王李瑁又道:“話說回來,他是一等一的貴人,那本王又算什麽?還有聖人,又該置於何地呢?”

魏方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磕起頭來,“奴婢該死!殿下恕罪!”

蕭珪坐在一旁,不動聲色,安安靜靜的看著。

壽王李瑁瞟了他一眼,悶哼一聲,說道:“本王喉嚨都要冒煙了,你竟還趴在這裏磕頭?還不快去沏茶!”

“是,是……”魏方連滾帶爬的走了。

壽王李瑁第三次看向蕭珪,並且朝他走了過來。

蕭珪站起身來,叉手拜了一禮,“參見壽王殿下。”

壽王李瑁沒有答話也沒有還禮,大搖大擺的蕭珪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淡然道:“蕭先生,真是好久不見了。”

蕭珪收回了雙手,麵帶微笑的說道:“確實有些日子了。”

“坐啊!”壽王李瑁的神色,似乎頗為輕鬆與隨意。

“在下不敢。”蕭珪答道。

壽王李瑁笑了一笑,“你可是天下一等一的貴人,為何不敢?”

蕭珪淡然道:“奴婢下人的一句奉誠之語,殿下又何必當真?”

壽王李瑁不以為然的嗬嗬一笑,指了一下蕭珪的座位,“坐吧,本王正想和你聊一聊。”

“謝殿下。”蕭珪坐了下來。

壽王李瑁麵帶笑容,語氣也頗為輕鬆的說道:“今天,可是你與鹹宜的好日子。”

蕭珪點了一下頭,“嗯。”

“但為何,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呢?”壽王李瑁問道。

蕭珪說道:“我自然是開心的。隻是進了宮來,麵對如此隆重的皇家儀式,多少有點緊張。”

“你還會緊張?”壽王李瑁嗬嗬直笑,“騙誰呢!”

蕭珪心裏很清楚,眼前這個年少輕狂的皇子,心裏早就憋滿了一肚子的氣想要針對自己來發泄。因此無論自己怎樣回話,他有辦法挑刺,然後借機羞辱自己,甚至發起挑釁。

但是今天這個日子和眼前這個場合,顯然不適合用來暴打皇子,更加不適合,當場結果他的小命。

於是蕭珪努力的保持克製,隻是淡然一笑,沒有接他的話。

蕭珪這樣的沉默,似乎令得壽王李瑁十分的不爽。他故作淡定的神情當中,漸漸升起了一絲怒意。

這時,兩名宮女送了茶來,先給壽王李瑁上了一盞。

壽王李瑁揭開茶蓋一看,“嗬,陝間明月,好茶啊!”

蕭珪見到那個給自己上茶的宮女,神色有些忐忑和緊張,心知有怪。於是說道:“我還不渴,把茶拿走。”

宮女剛剛“喏”了一聲,壽王李瑁說道:“別,趕緊給蕭先生,把茶擺上。”

宮女無奈,隻得又應了一聲“喏”,將另一盞茶擺到了蕭珪麵前的茶幾上。

蕭珪說了一句“多謝”,卻沒有動手去接茶碗。

壽王李瑁拿起茶碗淺啜了一口,當即讚道:“嗯,果然是好茶!”

看到蕭珪沒動,壽王李瑁懶洋洋的說道:“蕭先生為何不飲?莫非你覺得,皇宮裏的茶,遠不如你們重陽閣?”

“不是。”

蕭珪回他一句,伸手拿起茶碗,揭開茶蓋一看。

裏麵,裝的隻是一碗沒有茶葉的白水。

壽王李瑁笑了,笑得既得意又滿足。

他指著蕭珪的茶盞說道:“快喝吧,蕭先生。這可是皇宮裏的上等茶,一般人喝不到的。”

蕭珪淡然一笑,“好。”

他嚐了一口,隻是冷冰冰的白水,並沒有什麽異味。想來魏方也是沒有辦法了,因為他必須要在當麵得罪壽王和委屈蕭珪之間,二選一。

壽王李瑁的坐姿比較懶散,看向蕭珪的眼神也是斜睨。他似乎覺得這樣更能反應出,自己身為皇子的身份之獨特與優越。

蕭珪放下了茶盞,目不斜視麵帶微笑的坐著,隻把壽王李瑁當作了空氣一樣。

兩人都保持這樣的姿勢,沉默了一陣。

壽王李瑁突然說道:“蕭珪,本王突然想要,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蕭珪說道。

壽王李瑁皺起了眉毛,用他的下巴對著蕭珪,用十分迷惑不解的語氣問道:“本王覺得很奇怪。你不是一向自命清高,既不想做官,也不願攀龍附鳳嗎?今天,這又是怎麽回事呢?”

蕭珪微笑一笑,平靜的答道:“那可能是殿下以前,對蕭某有所誤會了。”

“咦?”壽王李瑁故作驚訝,“如此說來,你就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嘍?”

蕭珪微笑答道:“大體不差。”

壽王李瑁哈哈的大笑起來。

蕭珪依舊麵不改色的目視前方,全然無視了他的拙劣表演。

壽王李瑁發現,他頗費了一翻心力使出的這一招惡毒挖苦,居然一點也沒有傷到蕭珪的自尊心,更加沒有將他激怒。

於是,李瑁自己生氣了。

“蕭珪,本王沒有想到,你竟如此厚顏無恥!”

蕭珪淡然一笑,“殿下過獎了。”

“你!……”壽王李瑁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怒視蕭珪,氣結無語。

趴在隔壁窗邊偷偷朝內窺聽的宦官魏方,聽聞房中動靜,嚇得肝膽直顫。他的眼睛滴溜溜的轉悠起來,突然撒腿就跑。

房間裏,蕭珪拿起了那一盞冰冷的白水,輕輕的啜了一口,“殿下,這麽好的陝間明月,不再多飲一些麽?”

壽王李瑁的臉皮都顫抖了起來,心中怒罵“此人太能裝蒜!想必他的臉皮,已然厚到令人發指的地步!……聖人與惠妃就在附近,我一定要沉住氣,千萬不能被他激怒,千萬不能!”

於是壽王李瑁又恍若無事的坐了下來,伸手拿起自己的茶盞,“確實好茶,值得多飲。”

蕭珪放下茶盞,依舊目視前方,安安靜靜的坐著。

壽王李瑁慢悠悠的用碗蓋劃著浮在水麵上的茶葉,斜眼看著蕭珪,心裏一個勁的琢磨。

兩人又陷入了一陣奇怪的沉默之中。

片刻過後,壽王李瑁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謙恭。他說道:“蕭先生,小王有一事請教。”

“不敢言教。”蕭珪叉了一下手,“殿下有話,直說便是。”

壽王李瑁仍舊擺弄著手裏的茶碗,悠悠然,慢條斯禮的說道:“你把小王的玉環,藏到哪裏去了?”

蕭珪淡然一笑,“殿下,這話從何說起?”

“不要裝蒜。”壽王李瑁斜睨著蕭珪,依舊是用那種懶散而傲慢的語氣說道,“你自己幹了什麽,自己心裏沒數麽?”

“抱歉了殿下,我還真是沒數。”蕭珪答道。

壽王李瑁手中的動作稍稍一停,皺眉看著蕭珪,語氣突然變得深沉而充滿敵意:“別以為本王不知道,你背底裏都幹了一些什麽!”

蕭珪淡然一笑,“那殿下何不說來聽聽,蕭某,都幹過一些什麽呢?”

壽王李瑁的眼神已經完全變成了仇視,語氣也如咬牙切齒,滿懷憎恨的說道:“你串謀楊玉瑤,壞了我和玉環的婚事!你可敢承認?”

“當然不承認。”蕭珪淡然道,“殿下如此說,可有證據?”

“你!……”壽王李瑁再次氣結,“這全都是明擺著的事情,還需要證據嗎?”

“當然。”蕭珪說道,“如果僅憑猜測就可定人之罪過,那大唐還需要律法作甚?”

“強詞奪理!”壽王李瑁怒吼了一聲。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依舊麵帶微笑的目視前方。

壽王李瑁惱火的咬了咬牙,壓低了一點聲音,但仍是恨意十足的說道:“你一直都在存心,要與我母親做對。你奈何不了她,就想盡千方百計,塞了一個狐狸精到聖人的身邊!……蕭珪啊蕭珪,你怎的如此下作無賴,如此卑鄙無恥?”

蕭珪眨了眨眼睛,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壽王李瑁,“殿下所說的狐狸精,是誰呢?”

“你心中有數,還敢問我?!”壽王李瑁再次氣結,十分惱火。

“抱歉,我仍是一點數都沒有。”蕭珪又轉過了臉去目視前方,心想有種你就指名道姓的罵,看看你親爹,要不要打出你的臭屎來?

壽王李瑁見他這副樣子越加生氣,咬牙沉聲道:“這種事情你也幹得出來,你有沒有想過,鹹宜的感受?”

蕭珪無動於衷,根本就沒理他。

壽王李瑁氣極,拍案而起大喝了一聲,“蕭珪!”

蕭珪轉臉看向他,“殿下何事?”

“請你飲茶!!”

壽王李瑁將滿杯的熱茶,對著蕭珪臉上潑了去!

蕭珪出於本能的反應,迅速揮起右手朝自己眼前一擋。

壽王李瑁突然目瞪口呆,此人反應怎的如此之快?!

滿杯的熱茶,全部澆了過來,一半被蕭珪的手擋了下來。

——燙!

蕭珪被激怒了!

他藏在衣袖下麵的左手,猛然握成了一個拳頭,骨節劈叭作響。

但是他忍住了,沒有出手。

因為這時,他看到門口匆匆的跑進來一個,穿著一身火紅衣袍的人。

緊接著,響起了女子的驚呼。

“蕭郎!……阿兄!”

鹹宜公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