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蕭珪特意叫人準備了一些上好的藥膳,再把老爺子蕭嵩請到了自己家裏來,陪他一起吃飯飲酒。

蕭嵩今天特別的高興,因為他終於可以在自家的池塘之外,釣一釣魚了。他剛剛走進蕭珪家裏,就迫不及待的先去他家後院看了一眼。

見到這個漂亮的小湖和特別方便釣魚的小島,蕭嵩樂壞了,立刻就要跑到島上去。

蕭珪好說歹說,總算是勸得這位老人家答應,先好好的吃一頓飯再說。

對於蕭珪準備的藥膳,蕭嵩也特別滿意,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讚不絕口。

酒過三巡之後,蕭珪說道:“老爺子,我有一事相求。”

蕭嵩笑眯眯的說道:“我就知道,你這小子不會無事獻殷勤。說吧,你又遇到什麽麻煩了?”

蕭珪笑道:“老爺子不要緊張,這一次是好事。”

“何事?”

“我想請你老人家,做我的媒人,去找聖人納彩提親。”

蕭嵩頓時大笑起來,“好好,這種成人之美的事情,老夫喜歡!我們什麽時候去?”

“不著急。”蕭珪說道,“老爺子隻管在我這裏安心的釣魚玩耍,等聖人派人前來召見我的時候,我們就一起進宮。”

“好!”蕭嵩一口應承下來,笑眯眯的說道,“真不容易啊,我們蘭陵蕭氏,總算又出了一位當朝駙馬。”

蕭珪苦笑了一聲,“老爺子,不過是皇家的倒插門女婿而已,這有什麽好光榮的?”

蕭嵩說道:“對於那些渾渾噩噩的無用之人來講,娶公主,的確就是做了皇家的上門女婿。對你蕭珪而言嘛,這或許就是你命運當中的一個重大轉機。你可要好好的把握。”

蕭珪說道:“老爺子,我想在成親之前,去一趟西域。”

“你去西域幹什麽?”蕭嵩問道。

“看一看。”蕭珪說道,“我希望,我這一路過去,能在京城之外找到一塊合適的立足之地。”

蕭嵩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頭子微微皺眉的認真尋思了片刻之後,說道:“你不願留在京城安享富貴,要在外麵打出一番新的天地。有此誌向,這是好事。但是你孤家寡人、漫無目標的就這樣跑了過去,能有什麽作為呢?”

蕭珪說道:“所以,我特別想要聽一聽,老爺子的意見。”

蕭嵩說道:“老夫當年帶兵,主要是在河西與隴右一帶,與吐蕃人作戰。相比之下,西域的環境要遠比河隴艱苦,形勢也更加複雜。老夫對那邊,也不是特別了解。我隻知道西域從來都不太平,隨時可能暴發戰事。那可真是一月一小仗,半年一大仗。隔三岔五的,還會來一場發動數十萬人的浩世之戰。”

“那正是我想要的。”蕭珪淡然一笑,“因為亂世,才能出英雄!”

“好小子,有種!”蕭嵩哈哈的大笑了兩聲,說道,“但你不要把大話撂得太早。如果你現在單槍匹馬的跑到西域去,說不定半道上跑出來幾個馬匪,悄悄的就把你給砍了。”

蕭珪有點哭笑不得,“老爺子,你用得著這麽殘忍的潑我冷水嗎?”

“不是老夫非要潑你冷水,那根本就是事實。”蕭嵩說道,“邊關與內地,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尤其是在西域那種地方,邦國與部族林立,亂兵與匪徒橫行,大家全都各行一套,誰也不服誰。就連大唐的都護府和軍隊,也隻能確保你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內,大體安全。但是西域那邊,更多的是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戰爭地帶,真要打了起來,誰也顧不上你。那邊還有許多,以刀馬為生的胡人募兵。誰給他們錢,他們就為誰殺人。如果沒人給他們錢,他們就化身為匪徒,見人就搶、見人就殺。你能躲得過幾茬?”

蕭珪非常耐心的,聽著老爺子說完了這些。

他非但沒有緊張,反而笑了!

因為老爺子說的這般情形,真令蕭珪似曾相識,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絲親切感。

——這不就和中東戰場的情形,差不太多嗎?

——西域總該不會還有千步之外叫人腦袋開花的狙擊槍,也沒有一轟下去方圓幾裏化成灰燼的導彈吧?

——所以,怕個球啊!

蕭嵩對於蕭珪的表現似乎特別意外,他大聲說道:“小子,你不要以為老夫是在誆騙於你!為了不嚇到你,老夫還是撿了輕鬆的來講!真正的西域,那就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死亡之地!像你這種,在平安富貴當中嬌生慣養起來的良家子,若不是發了瘋,最好還是不要去到那種地方尋死!”

蕭珪笑嗬嗬的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老爺子莫要激動,來,我們再飲一杯。”

“不聽老人言……”蕭嵩指著蕭珪罵咧了兩聲,才與他飲下了這一杯酒。

“我聽,我當然聽了。”蕭珪笑嗬嗬的說道,“請問老爺子,我若真的去了西域,那邊有沒有什麽人,能夠幫到我呀?”

蕭嵩立刻瞪圓了眼睛,“剛剛還說聽的!”

“對啊!”蕭珪認真的說道,“你趕緊告訴我,有什麽人能夠幫我一把的?”

“沒有。一個都沒有!”蕭嵩大聲道。

“那好吧,沒有就沒有了。”蕭珪仍是笑嗬嗬的,“老爺子,來,吃菜!”

蕭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無奈的重歎了一聲,“你去河西也好啊,或者隴右也行。老夫在那裏有的是舊部,有的是熟人!”

蕭珪搖了搖頭,說道:“河西與隴右是大唐的軍事重地。那裏名將如雲、猛士林立,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要是去了河西與隴右,那些早已成名的大將或許會看老爺子的麵子上,又或許會看在我是駙馬的份上,讓我去做他們的跟屁蟲,再隨便施舍一點他們吃剩的殘羹剩飯給我,讓我拿到聖人麵前去請功。如此混個七八年下來,我或許能做到一個軍鎮的副軍使。”

軍使隸屬於節度使麾下,負責統領其中某一軍鎮的兵馬。如果是大型軍鎮,軍使大約相當於現在的軍長級別;如果是小型軍鎮,大約就相當於師長級別。

蕭嵩皺了皺眉,“七八年就能混到一個副軍使,難道你還不肯滿足嗎?”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靠著賣臉和別人的施舍得來的副軍使,在軍隊裏沒有什麽威望可言。最重要的是,這種花架子的副軍使,永遠不能獨擋一麵。這一類人在聖人和朝廷的眼中,就是一個又一個虛有其表的趙栝。我要之何用?”

蕭嵩輕輕的長吸了一口氣,“你是想要在大唐的軍隊裏,一刀一槍的打出自己的威望和價值來?”

“沒錯。”蕭珪認真的點頭,“所以,我必須要到最亂的地方去戰鬥,而不是跟在誰的屁股後麵,等他的嗟來之食!”

蕭嵩雙眉緊皺,陷入了深思之中。

過了一陣,他說了三個字,“蓋嘉運。”

蕭珪頓時眼睛一亮,“老爺子說的是,北庭都護蓋嘉運?”

“沒錯。”蕭嵩點了點頭,說道:“你如果在西域遇到了什麽麻煩,可以去找他。”

蕭珪大喜,連忙問道:“蓋嘉運曾經是老爺子的部下嗎?你們關係是否非常要好?”

“休要多問。”蕭嵩板了板臉,說道,“老夫早已不再統兵,現在也已退出了相位。隻剩這一張老臉,勉強還能派上一點用場。但是你千萬不要對老夫的這張老臉,抱有太多的希望。畢竟時過境遷、人心善變。”

“這個道理,我自然明白。”蕭珪笑嗬嗬的對著蕭嵩叉手而拜,“老爺子,多謝啦!”

“哎,你這小子,真不讓人省心。”蕭嵩搖了搖頭,又拿起了筷子,“趕緊把飯吃完,帶老夫去釣魚!”

蕭珪嗬嗬直笑,“老爺子,來,再飲一點酒!”

“不飲,老夫要釣魚!”

蕭珪隻好快速的結束了餐廳裏的戰鬥,帶著老人家來到了小島上,準備開啟另一場戰鬥。

還在軒轅裏的時候,奴奴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每逢蕭珪出去釣魚,奴奴就負責給他挖蚯蚓,然後提著蚯蚓盒子和他一起出門,加入垂釣大軍。

今天也不例外,奴奴提著一盒蚯蚓跟在蕭珪的身後。

她有點好奇,小聲的問道:“先生,家裏怎麽又來了一位老太公呀?”

蕭嵩聽到了,他嗬嗬直笑。

蕭珪笑道:“奴奴,這一位老太公比起那一位老太公來,可就太年輕了。你叫他阿公就好,不要叫他老太公,知道嗎?”

“知道了。”奴奴很聽話的點頭,然後甜甜的叫了一聲,“阿公!”

“好乖的小女娃兒!”蕭嵩樂得嗬嗬直笑,“你能不能告訴阿公,你說的那一位老太公,今年高壽啦?”

奴奴迷惑的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呀!”

蕭珪笑道:“老爺子,別說是她,可能那位老人家本人,都搞不清楚這個難題。”

“不會吧?”蕭嵩有點驚訝,“世上莫非還有,活得忘記了自己年齡的人?”

“這還真是有。”蕭珪點頭。

蕭嵩笑眯眯的問道:“小姑娘,你說的那一位老太公,是誰呀?”

“老太公,就是老太公嘛!”奴奴答道。

蕭嵩嗬嗬直笑。

蕭珪笑道:“就是我的師尊,張果老了。”

“張果老,那可是當世活神仙哪!”蕭嵩笑說道:“和他老人家比起來,我還真是一個玄孫小輩!”

二人一邊閑聊,一邊鋪開了漁具,開始垂釣。

蕭嵩是千篇一律的蚯蚓酒米,麻利下竿。他很快就拉起了一尾體型頗大的鯽魚,樂得哈哈大笑。

奴奴在一旁給他遞蚯蚓打下手,兩人居然相處得頗為融洽,頗有一點祖孫二人天倫之樂的味道。

蕭珪忙活了半天才裝好線組、配好漁食,然後掄起拋竿遠遠的打了出去。

蕭嵩吃了一驚,“還有這種釣法?!”

“放長線,釣大魚嘛!”蕭珪神秘兮兮的笑道。

“這樣,真的能夠釣到魚嗎?”蕭嵩非常好奇。

蕭珪笑道:“試試,不就知道了?”

蕭嵩將信將疑,依舊夥同奴奴,高高興興的用蚯蚓垂釣。

今天天氣不錯,魚口很好。

沒過多久,蕭嵩就釣起了十幾條皮毛漂亮的鯽魚,還有兩條一斤多的鯰魚。老頭兒樂壞了,連連聲稱,果然釣野魚比在自家魚塘裏來得有趣。

蕭珪一直懶洋洋的躺在他的釣**看書,至今仍是兩手空空。

魚獲頗豐的蕭嵩,便開始嘲笑蕭珪,說你那個法子不靈,還是趕緊坐到老夫身邊來,一起釣蚯蚓的好!

蕭珪笑而不語,繼續躺著看書。

片刻後,一陣激烈的鈴鐺聲音響起,蕭嵩驚訝的扭頭看了過來。

蕭珪從吊**一躍而起,箭步衝到魚竿旁邊,揮竿刺魚。

“噝——”

魚線劃水的聲音鬥然響起,蕭嵩就像是被打了一針雞血,興奮的大叫起來。

“大魚,大魚!!”

他連忙跑到了蕭珪身邊來,瞪大了眼睛看他如何操作這個帶輪子的奇怪魚竿。

蕭珪也有一點興奮。

憑感覺,這應該是自己住進這裏來以後,所釣起的最大一尾魚!

他十分小心的操作,不停的收線放線,盡可能的避免與魚兒生拉硬拽。憑借魚竿的彈性和輪子的不停收放,他非常有耐心的消耗著大魚的體力。

如此往來博弈經曆了將近半個時辰,嚴文勝與郝廷玉等人,都被吸引了過來一起看熱鬧。

這一尾大魚終於被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翻著肚皮,被蕭珪拉到了近岸。

蕭嵩拍著大腿驚叫起來,“這麽大!”

奴奴被嚇了一跳,“哇,比我還要長!”

嚴文勝則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青魚!好家夥,和上次那條差不多大!”

“嚴文勝,拿著魚竿。”

蕭珪把竿子遞給了他,叫郝廷玉和自己一起下水,將這條大魚給搬上來。

郝廷玉正要脫褲子,奴奴捂住臉兒突然大叫了一聲,“哎呀,不害臊!”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已經下到齊膝水深裏的蕭珪,笑道:“我都沒有脫衣,你還講究什麽?快點下來!”

“來了來了!”郝廷玉嗬嗬直笑,踏進了水裏。

兩人一前一後的掐住魚腮、抱著魚肚,把這一條龐然大物拖到了岸上。

“哇喔!!——”

小島上響起了一片歡呼之聲。

影殊等人聽到叫喊之聲,全都跑了過來一起觀望。

就連隔壁的裴仲堯等人,都爬到了自家樓上朝這邊張望過來。

蕭嵩特別高興。

他第一時間走到了那幾根拋竿身邊,大聲宣布道:“君逸,從現在開始,這幾根魚竿就由老夫負責看守了!”

蕭珪走了過來,對他笑道:“老爺子,不用蚯蚓釣了?”

“不釣了!”蕭嵩將手一揮,十分果斷的說道,“小魚釣上一百條一千條,也沒有這一條大魚來得過癮!”

“確實如此。”蕭珪微笑點頭,說道:“所以,遍地可見的副軍使也就沒什麽意思了。不是麽?”

蕭嵩微微一怔,“你小子, 野心很大嘛!”

“無關野心。這隻是我的一個習慣。”蕭珪淡然一笑,說道:“要麽,就不做;要麽,就傾盡全力,做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