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清晨,蕭珪剛剛晨練完畢準備去吃早餐,一輛馬車停在了他家的府門口。

高力士來了。

蕭珪感覺有些意外,連忙上前迎接。

施禮過後,蕭珪問道:“高公公大駕光臨,怎的也不派人通知一聲?我也好,提前做些準備。”

高力士說道:“我就是專程前來,給你傳遞一個通知的。”

蕭珪微微一怔,連忙叉手一拜,“臣蕭珪,恭請聖人口諭!”

高力士嗬嗬的笑了兩聲,拱手朝著北麵拜了一拜,說道:“聖人口諭:著高力士前往蕭珪府上,迎請張果老入宮。另叫蕭珪那個臭小子,也一並前來吧!”

蕭珪連忙說道:“高公公,聖人這一道口諭,我接不了啊!”

“怎麽回事?”高力士問道。

蕭珪說道:“家師張果老,幾天前就已經離開洛陽,不在我這裏了。”

“什麽?”高力士微微一怔,“你怎麽能,讓他老人家走了呢?”

蕭珪苦笑了一聲,“高公公,張果老一向如此。他老人家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就連聖人都攔他不住,我又何德何能?”

“你這小子,好不糊塗!”高力士看似有一點著急,擺了一下手,“找個安靜的地方,再說話!”

“好,高公公請跟我來。”

蕭珪把高力士請到了,主宅二樓的書房裏。

高力士倒也並不十分著急,進屋以後他先四處看了一看,說道:“地方倒是不錯,就是人丁不旺,書也太少。”

“慢慢都會有的。”蕭珪說道。

高力士點了點頭,叫蕭珪陪他坐了下來,然後說道:“聖人已有數日未見張果老,心中頗為想念,特命我來迎請。你快說,張果老去了哪裏?”

“我這真不知道。”蕭珪苦笑了一聲,說道:“高公公,張果老從來都是隨心所欲,行蹤飄乎不定。臨走之時我也問了,他老人家隻說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哎,這下聖人可要大失所望了。”高力士搖了搖頭,又道:“這也會誤了你的大事。”

蕭珪微微一怔,“高公公,我能有什麽大事可誤?”

“你小子,是在裝糊塗嗎?”高力士說道,“張果老親自入宮提親,聖人金口已開許下婚約。這件事情,你不會知道吧?”

蕭珪沉默不語,點了點頭。

高力士說道:“張果老說,要聖人給你幾天時間,讓你把身邊的閑雜之事處理完畢。你辦得如何了?”

蕭珪微微一怔,什麽閑雜之事?

高力士觀察到了蕭珪的表情,說道:“看來,你最近幾天是什麽事情也沒有幹?”

蕭珪說道:“高公公,張果老回來之後,並沒有跟我說,要我去辦什麽事情。我一時糊塗,還請高公公點撥。”

高力士淡淡的一笑,“那個問題,張果老大約是不太方便,親口來對你講。但你自己,應該能夠想到,並且主動去做。”

蕭珪大約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不語。

“看來,你是非要逼我,把話說透不可了。”高力士說道,“張果老與聖人,已經口頭達成了婚約。但在正式舉行六禮之前,你怎麽也該,把你那些紅粉知己的事情,給好好的處理一下吧?”

蕭珪很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說,自己在與鹹宜公主成親之前,先得要把帥靈韻的問題,給妥協解決。

“你還沒有想好,該要怎麽做嗎?”高力士問道。

蕭珪說道:“高公公,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的。”

“你這有點不像話了,知道嗎?”高力士說道,“聖人賜嫁公主給你,那是多大的殊榮。你卻一直拖拖拉拉,停滯不前。換作是別人,隔天就備好賀禮、請了媒人,去向聖人正式提親了!”

蕭珪點了點頭,“在下知罪。”

“你沒有罪,我也沒有資格訓斥你。”高力士說道,“我隻是一位旁觀者,好心提醒於你。”

蕭珪叉手而拜,“多謝高公公。”

高力士笑而點頭,“往後,我這個皇家老奴也得把你蕭駙馬,當作是主人來伺候了。”

“不不,這可萬萬不敢!”蕭珪連連擺手苦笑不已,真是很不習慣“駙馬”這個稱呼!

高力士笑了一笑,說道:“既然張果老已經走了,你又還沒有準備好,那你今日就不必隨我一同進宮了,我會向聖人說明情況的。”

蕭珪叉手拜了一禮,“麻煩高公公了。”

“我就是一個打雜的老奴,專幹各種瑣碎麻煩事。”高力士麵帶笑容的說道,“此次出宮,我還有另外一件小事待辦。”

蕭珪問道:“請問公公,是什麽事?”

高力士指了一下蕭珪,說道:“與你有關。”

蕭珪微微一怔,“又是與我有關?”

“怎麽,你想不起來嗎?”高力士笑著,笑得高深莫測。

蕭珪微微一變,心中有了一絲不妙的感覺……楊玉瑤進宮麵聖的事情,已經安安靜靜的過去了好幾天,貌似一切都很正常。看起來,她和李隆基之間似乎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但是高力士現在的這個表情,這個眼神,明顯就是暗示那件事……

高力士用兩道奇異的眼神看著蕭珪,不急不忙的說道:“聖人把楊玄璬召進了宮裏,當麵訓斥。楊玄璬親口表態,往後再也不會逼迫為難楊玉環。隨後,聖人又麵斥壽王殿下,明令禁止,不許他再以任何理由,前去騷擾楊玉環。”

蕭珪連忙說道:“高公公,這些都是宮闈禁密,公公為何要說給我聽呢?”

高力士淡然一笑,“因為這些事情,全都與你有關。不是麽?”

蕭珪心中一凜,莫非他的意思是……楊玉環與壽王的事情,全都是我在幕後操縱?

“你不必辯解!”高力士突然一揚手,把蕭珪到了嘴邊的話給壓了回去。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點頭,“好,我什麽也不說。”

高力士麵帶笑容的看著蕭珪,說道:“其實,我應該恭喜你。因為,你要辦的事情,全都辦成了。事態,也都在按照你預計的那樣去發展。”

蕭珪沉默不語,隻是暗暗的吸了一口涼氣……想要在李隆基和高力士這樣的千年老妖怪麵前耍花樣,真是太難了!

高力士似乎並無責怪之意。相反,他滿臉的讚賞神色,語氣當中也帶著一絲歡喜,說道:“蕭珪,我不得不承認,你還真是有點本事!”

蕭珪連忙叉手而拜,低頭說道:“就我這點微末道行,在高公公麵前不過是班門弄斧,差得……實在是太遠了!”

“不,你太過謙了。”高力士淡然一笑,說道,“如果不是那件漂亮又華貴的新衣服,我是怎麽也不會想到,你有參與其中。”

蕭珪微微一怔,“什麽……什麽漂亮衣服?”

高力士說道:“你還真是施恩不忘報。這麽快,就把事情給忘得一幹二淨了?”

蕭珪心中猛然醒神,明白了……高力士說的,就是自己拿錢給楊玉瑤去買的那一件,進宮麵聖時所穿的新衣服!

聽高力士的口氣,楊玉瑤可能是在宮裏不小心說漏了嘴,提起了這件衣服的來曆。於是,老奸巨滑的李隆基和高力士,就什麽都明白了……

思及此處,蕭珪不由得微微苦笑了一聲,真是百密一疏,終究還是露了餡!

高力士看到蕭珪這樣一個表情,心中也是再無疑慮。他說道:“蕭珪,看來你還在為了壽王毆打你的婢女之事,而耿耿於懷。”

“我沒有。”蕭珪說道,“我並不希望與壽王為敵。我隻是不忍看到楊玉環一個小姑娘,被婚事逼迫致死。楊家姐妹都是我的朋友,她們看得起我,主動前來求助於我,我便出手相助了。事情,就是這樣的。”

高力士眼神炯炯的看著蕭珪,頗有提示意味的問道:“難道,就再也沒有別的原因了嗎?”

蕭珪心中一亮,連忙叉手而拜,說道:“楊玉環被逼跳水一事,不僅大大的折損了壽王在百官當中的形象,還間接影響到了聖人的名譽。事情又是因為我的婢女而起,所以我不得不管。但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快刀斬亂麻。”

“對嘛!”高力士麵露笑容的點了點頭,“這個原因你不說出來,我該如何去向聖人回話呢?”

“多謝高公公……”蕭珪笑而點頭,心中暗鬆了一口氣。

“楊玉環去了哪裏?”高力士突然問道。

蕭珪眨了眨眼睛,“高公公,這個問題,重要嗎?”

“不重要。你可以不回答。”高力士說道,“但你若如實交待,聖人會更加相信,你說的都是實話。”

蕭珪輕輕的皺了皺眉,說道:“高公公,我隻能說,楊玉環不是我藏起來的,也不是我弄走的。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但是現在,她一切都好。”

高力士淡然一笑,“不就是張果老將她帶走了麽,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蕭珪一怔,“高公公,早就知道了?”

高力士又看著蕭珪笑了一笑,“剛剛知道的。”

蕭珪無奈的苦笑了一聲,真是千年的狐狸萬年的妖啊,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他!

“張果老乃是世外高人。他此番行事,必有其道理。”高力士說道,“你要為此保密,我也能理解。如果傳揚出去,壽王定會就此認定,是你們師徒二人夥同一起,壞了他的好事。”

蕭珪眨了眨眼睛,聽他口氣,我已經有了把柄握在他的手上了?莫非,他想逼我去做什麽事情?

高力士並未繼續深談這個話題,卻道:“來,陪我對弈一局。”

蕭珪幾乎是當場一愣。

然後他點了點頭,“好,待我取來棋盤,再沏上一壺好茶。”

“去吧!”高力士笑眯眯的說道。

蕭珪滿心不解的去了三樓棋室拿東西,一路上他都在心中尋思,高力士今天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僅僅是要敲打一下我這個下屬,警告我,以後不要再耍這些花樣?

還有,他剛剛說的“另外一件小事”,那又是什麽事?

怎麽事情沒辦,他又要下棋呢?

蕭珪真是越想,越滿頭霧水。高力士這個老怪物,總是讓人琢磨不透!

稍後蕭珪拿來棋盤,又喚了虎牙過來煮茶,便與高力士捉對廝殺起來。

高力士的棋風就像是他的為人一樣,看似軟而無力,處處退讓;實則棉裏藏針,老謀深算。一不留神你就會發現,勝算早已被他收入了囊中。

他想要怎麽贏,就怎麽贏。就在你以為,你正在節節勝利、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

兩人對弈三局。蕭珪竭盡全力,仍是輸了兩盤。

下完第三局,高力士示意到此為止,笑眯眯的說道:“蕭珪,你的棋很不錯。”

“哎……”蕭珪歎息了一聲,笑道:“比起公公來,真是要多遠,差多遠。”

高力士饒有深意的說道:“我在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可是比你差多了。若在同齡之人當中尋找對手,或許,隻有聖人才能略勝你一籌。”

蕭珪心中微微一凜,他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走了。”高力士站起了身來。

蕭珪連忙起身,“我送公公。”

“不用了。”高力士拉了一下蕭珪的胳膊示意他站住,然後說道:“蕭珪,該保密的事情,我會替你保密的。你不用擔心。”

蕭珪叉手而拜,“多謝公公。”

“趕緊把你該辦的事情給辦。然後,主動進宮麵聖。知道嗎?”高力士又道。

“在下遵命。”

高力士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相送,帶著兩名心腹宦官一起走了。

蕭珪站在書房的窗邊,目送高力士登上馬車,走向府門之外。

這時他看到了,令他驚訝的一幕。

在隔壁裴家,裴仲堯站在自家大門口,把腰彎成了九十度的施禮下拜,恭送一位宦官離開他家。

那位宦官站在街上等了片刻,然後登上了高力士的馬車,一同離去。

裴仲堯關上大門,歡欣鼓舞的揚起拳頭,興奮的跑進了自家的客廳裏。

但是屋裏,卻傳出了楊玉瑤帶著哭泣的怒罵之聲——

“裴仲堯!你這個無恥下作的衣冠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