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後,清晨。

蕭珪正在自家陽台上澆花,楊玉瑤匆匆而來,站在樓下對蕭珪喊道:“蕭先生,可以下來聊兩句嗎?”

蕭珪看了她一眼,神色似乎有些焦急,於是他放下了手中的木勺。

“好,我就來。”

“我在後院涼亭等你!”楊玉瑤說罷就朝那邊走了過去。

蕭珪眨了眨眼睛,看來還是緊要之事。

片刻後,二人在喂食小魚的老地方碰了麵。

楊玉瑤第一句話就是,“先生,不好了!玉環不見了!”

蕭珪一愣,“不見了?”

“是啊!”楊玉瑤急道:“我昨天去找她,三叔家的人跟我說,前天玉環留下一封書信,說自己要去拜師學道。這一走,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這都兩天了仍是找不著人,真是急死人了!”

蕭珪皺了皺眉,說道:“有沒有什麽人,去你三叔家裏找她?”

“沒有啊!”楊玉瑤說道,“三叔家裏的人,沒有看到任何人去找玉環。所以,她肯定不是被人拐跑的,而是自己離家出走的!”

蕭珪問道:“你三叔,不是不讓她出門嗎?為何這一次,沒有阻攔於她?”

楊玉瑤怔了一怔,說道:“我三叔被聖人叫進宮裏,狠狠的訓斥了一頓。回來之後他就說了,從此再也不管玉環,隨她幹什麽去,也隨她嫁什麽人。就當家裏,從來都沒有過這麽一號人。”

蕭珪輕歎一聲,點了點頭,“我若是玉環,聽到這些話,我也會離家出走。”

“但問題是,她去了哪裏呀?!”楊玉瑤急道,“她還是一個小姑娘,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門,更加無法單獨在外生活。萬一遇著了歹人,那該如何是好?”

蕭珪不由得笑了,“三娘,你別擔心。就算她遇到了什麽歹人,那個歹人也會善待於她的。”

楊玉瑤一愣,然後苦笑起來,“蕭先生,都這種時候了,我們就別再說笑了吧?”

“抱歉,三娘。我不是故意的。”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但你真的不用擔心。玉環,她必定是安然無恙的。”

楊玉瑤有些驚訝,“莫非先生知道,玉環去了哪裏?”

蕭珪淡然一笑,“你和你三叔,已經報官了嗎?”

“都還沒有。”楊玉瑤說道,“我三叔說話一向算話,他是真的不會再管玉環的死活了。我是最先跑來見了先生,想要聽過先生的主張之後,再做決定。”

“三娘,謝謝你對我如此信任。”蕭珪說道,“我確實知道,楊玉環可能的去向。我也可以告訴你實話。但是你必須要保證,不向任何人透露實情。包括你三叔,包括你丈夫,當然也包括壽王。”

楊玉瑤立刻舉起手來,“我楊玉瑤對天發誓,若有泄露一字出去,叫我死無全屍不得輪回!”

蕭珪一怔,“三娘,用不著發這樣的毒誓吧?”

“既然先生反複叮囑,想必也是事關重大。”楊玉瑤認真的說道,“這個毒誓,不光是說給先生聽的。我也必須要用它,來時刻警醒我自己,千萬不能說了出去!”

“好。”蕭珪點了點頭,說道,“雖然我今年還沒有和楊玉環見過一次麵,但我知道,她這一次,確實是離家修道去了。”

“她去了哪裏?”楊玉瑤連忙追問道。

“我不知道。”蕭珪搖了搖頭。

楊玉瑤愕然愣住。

蕭珪再道:“但我知道,她是跟著張果老走了。”

“張果老?!”楊玉瑤驚叫了一聲,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蕭珪點了點頭,“三天前,張果老辭我而去。臨走之時,他曾經跟我說過要收楊玉環為徒,並要將她帶走。至於他們去了哪裏,那我就不知道了。”

楊玉瑤驚訝無比,“張果老他老人家,為何要收玉環為徒呢?”

蕭珪搖了搖頭,“我也問了。他老人家隻說,他和楊玉環有緣。其他的,都沒有講。”

楊玉瑤驚訝道:“他老人家,可是當世活神仙。玉環能夠拜得他老人家為師,那真是天大的造化啊!”

蕭珪微微一笑,“如此,三娘可以放心了麽?”

“放心了,放心了!”楊玉瑤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長籲了一口氣,麵露笑容的說道,“其實,我正在擔心玉環的處境。雖說聖人發話之後,壽王不敢再來滋擾於她,但她與壽王之間的恩怨早已鬧得沸沸揚揚,人們對她議論紛紛。現在她既得罪了皇子,又惹來了許多的風言語風語,就連三叔也都不要她了。她還隻是一個不太懂事的小姑娘,哪能承受這些?……現在好了,她總算是遇到了自己的命中貴人,有了一個合適的立足之地!我是真的放心了,放心了!”

蕭珪說道:“既然張果老沒有公開去你三叔家裏找玉環,那我們就有必要,暫時將這件事情做到保密。”

“先生放心,奴家明白。”楊玉瑤說道,“世人皆知,先生與張果老的關係。如果讓壽王知道玉環是被張果老帶走了,他肯定會懷疑,是先生從中作梗壞了他的好事。”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雖說沒有這件事情,壽王也會視我為敵。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好。”楊玉瑤認真的點頭,“奴家一定牢記,自己發下的毒誓!”

蕭珪正要說話,遠處傳來郝廷玉的聲音——

“先生!”

蕭珪轉過身來問道:“有事嗎?”

郝廷玉站在遠處沒有過來,叉手而拜的說道:“蕭老相公府上派了一個人過來,有請先生過府一敘。”

“我知道了。”蕭珪回道。

楊玉瑤連忙施禮下拜,“先生忙碌,奴家先請告退了。”

蕭珪問道:“那些賬薄,三娘都看完了吧?”

楊玉瑤點了點頭,“都看完了,沒有發現什麽問題。先生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做的嗎?”

蕭珪淡然一笑,“你別說,還真有。”

楊玉瑤微笑道:“先生隻管吩咐就是了。”

蕭珪說道:“按例來說,今日是我去往洛陽北市各家店鋪,親自巡視的日子。但是蕭老相公那邊派人叫我,想必是有重要事情,不能不去。所以,我希望三娘能夠代替我,去往北市的元寶商會各家店鋪,巡視一番。”

楊玉瑤微微一驚,“這……這樣,合適嗎?”

“隻是簡單的巡視,沒有關係的。”蕭珪說道,“我會寫一份手書交給你,再叫虎牙帶兩個人陪你一起去。你先到北市的元寶酒肆,找到洛陽分號的代理大掌櫃馮啟發,把我的手書拿給他看。然後,他就會帶著你們一起巡視各家店鋪了。這很簡單。”

楊玉瑤仍有一點忐忑,但她點了頭,“好,我去!”

蕭珪嗬嗬直笑,“我就知道,三娘是個幹大事的人!”

稍後,蕭珪帶著郝廷玉,楊玉瑤帶著虎牙和另外兩名部曲,大家一同出了門,去往不同的地方。

老爺子蕭嵩仍舊是在他家的池塘邊釣魚,身後不遠處站了一個年約四十歲的男子,看樣子像是一個仆人。

蕭珪走了過去,笑嗬嗬的喊道:“老爺子,我來了!”

“別吵!”蕭嵩朝旁邊努了一下嘴,那裏放著一根魚竿。

蕭珪走過去拿起了魚竿,坐在他的身邊,陪他一起釣魚。

“老爺子喚我來,有何訓示?”蕭珪問道。

蕭嵩看著他的浮標,淡淡的說道:“李適之,被貶官了。”

蕭珪愕然一驚,“什麽時候的事?”

“剛剛。”蕭嵩說道,“朝廷議論立後之事,反複不決。李適之太過心急,連續上書聖人勸止立後,並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出反對,得到了一些人的響應。於是就有了禦史站出來,彈劾李適之,結黨。”

“哎……”蕭珪無奈的長歎了一聲,“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啊!”

“他知道是這樣的後果。但是,他還是這樣做了。”蕭嵩搖了搖頭,說道,“好在聖人念在同宗情份和他的往日功勞之上,並未重罰。隻是將他貶出京城,到幽州去做一個長史。”

蕭珪也算是鬆了一口氣,“命沒丟,算好的。”

“但肯定有人,輕易不會善罷幹休。”蕭嵩說道,“小小的一個地方官,京城的大人物想要收拾他,真是太容易了。”

蕭珪又皺起了眉頭,“那我們,該要如何幫他?”

蕭嵩說道:“那就要看你了。”

“我?”蕭珪苦笑一聲,“我一個布衣平民。我能做什麽?”

蕭嵩說道:“你雖是一介布衣,但你卻時常入宮,能和聖人當麵對話。這種機會,就連老夫都輕易不會再有了。你說,除了你,還有誰能救他?”

蕭珪深思片刻,點了點頭,“我會盡力。”

“但你也要千萬小心。”蕭嵩說道,“李適之公開的罪名是結黨,但真正想要收拾他的人,卻是武惠妃。你若開口去替李適之求情,難免會讓聖人覺得,你是處處要跟武惠妃作對,又在主動尋釁滋事。”

蕭珪點了點頭,“這個,我早就心中有數了。老爺子放心,我會見機行事。”

“我還有一個事情,要問你。”蕭嵩說道,“那天鹹宜公主張打聖人旗幟去了你家,隨後張果老又策馬狂奔進宮麵聖。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蕭珪微微一怔,聽他口氣,外界還不知道張果老提親的事情?

“說話!”蕭嵩催促道。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老爺子,我不想欺騙於你。但是這件事情,現在還是不提為好。”

蕭嵩嗬嗬直笑,“你不說,老夫也能猜到一個大概!”

“那就不說!”蕭珪忙道。

“好吧,不說就不說。”蕭嵩笑道,“反正,遲早我們也都要知道。”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老爺子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蕭嵩說道:“話還沒有說完,你急什麽!”

“老爺子,還有什麽訓示?”蕭珪問道。

蕭嵩朝站在後麵的那個仆人,招了一下手,“過來。”

仆人走了過來,十分有力的雙手抱拳行了一記軍禮,“蕭相公!”

蕭珪微微一怔,這是個軍人?之前,我完全沒有看出來!

“老夫早就不是什麽宰相了。”蕭嵩揮了揮手,對仆人和蕭珪說道:“你們認識一下,蕭珪,老夫的族侄;秦洪,當年老夫手下最好的斥侯。”

二人對施了一禮。

蕭珪仔細的打量了一下秦洪,這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了一張隨處可見的大眾臉。如果他往人堆裏一鑽,將很難把他辨認出來。但是,他有一雙看似普通卻過於冷靜的眼睛。從中投出的眼神,幾乎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蕭珪曾經不止一次的見識過秦洪這種人,就在當年的中東戰場上。

他們殺人如麻,但他們唯令是從。

他們是真正的戰場屠夫,但他們對生命的珍視遠勝常人。

他們就是,專為殺戮而生的戰爭機器;他們是正義還是邪惡,完全處決於他們掌握在誰的手中。

蕭珪曾經,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蕭珪打量秦洪的時候,秦洪也在打量著他。

“滿意嗎?”蕭嵩問了一句。

二人異口同聲的說了一句,“不知道。”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

蕭嵩說道:“君逸,你不要笑。雖然老夫已經答應你,要給你十二個忠心又能幹的老兵。但是秦洪願不願意跟你,還得由他自己決定。實際上,那十二個老兵會不會追隨於你,全由秦洪決定。”

蕭珪問道:“這麽說,老爺子已經給我找齊了人?”

“沒錯。”蕭嵩說道,“從去年找到今年,老夫派出的人也算是費盡了心思,付出了全力。秦洪當年不僅是我手下最好的斥侯,還是立過戰功的勳官。在他們一起退役的眾多老兵當中,秦洪一言九鼎最有威望。當然,他也是眼光最毒、最為挑剔的那一個。”

蕭珪點了點頭,看著秦洪說道:“秦洪,你打算怎麽做?”

秦洪對著蕭珪抱了一拳,“我會跟隨先生一段時間,然後再來決定,我們十二個弟兄要不要為先生效力。如果先生不同意這個辦法,秦某立刻就走。”

蕭珪微然一笑,點頭,“現在,你就跟我走!”